至圣唐 卷16·渔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6 渔阳

第十三章 议

※ ※ ※

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日坊里家家吃饼。饼是蒸的,圆的,上头按一个红点。红点是拿胭脂按的,按得重的是有钱人家,按得轻的是没钱人家。

窦十一娘蒸了六个,端了两个过来。

“一个给你,一个给对门。”

“对门是谁。”

“对门是我。”她说,“我一个,你一个,剩下四个我留着,慢慢吃。”

饼是热的。他掰开,里头是枣泥。

“十一娘。”

“嗯。”

“今日皇城里有事。”

“什么事。”

“议战议和。”

“议几日。”

“不知道。”

窦十一娘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

“我男人那年走的时候,也在议。”她说,“议了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兵就来了,来征兵。征完了,人就走。”

“这一回不一定征。”

“不一定。”她说,“议的时候不征,议完了才征。议完了,就晚了。”

皇城里的议,在门下省后头的一间厅。

厅有六扇窗,窗上糊着纸。纸是新的,白,从外头看不见里头,从里头看得见外头。

他送文书,一日送两回。头一回是辰时,第二回是未时。

送文书的人不许进厅,只许放在厅外的长案上。长案上有一个铜盘,盘里压着一块镇纸。

第一日,他数了人。进去十二个,出来十二个。

十二个人里,有六个他认得脸:三个是宰相,两个是兵部的,一个是户部的。剩下六个他不认得。

第一日议到申时。出来的人脸上没有表情。有一个人的袍子上沾了墨,沾在左襟,一寸长。

第二日,进去十一个。少的那一个,是昨日袍子上沾墨的。

第三日,进去十三个。

第四日,进去九个。

第五日,进去十四个。

第六日,进去八个。

第七日,进去六个。

他在长案边上站了七日,把每日的时辰记在袖里的衬布上。

第一日:辰时二刻入,申时一刻出。四个时辰。

第三日:辰时一刻入,酉时出。五个时辰。

第五日:辰时入,酉时二刻出。五个半时辰。

第七日:辰时入,午时出。两个时辰。

长案另一头,坐着一个押粮官。

这个人四十来岁,脸黑,袍子的下摆上有泥。他每日来,坐在长案的西头,把手放在膝上,不说话。

第三日,他带了一张纸来,放在案上。第五日,他把纸收回去。第七日,他又把纸拿出来。

“你等什么。”

“等批。”

“批什么。”

“批我的粮车进城。”他说,“粮车在城外,十一辆。等了十一日。”

“为什么不能进城。”

“要有批。”他说,“没有批,城门不开。”

“车上有粮。”

“有粮。”他说,“十一辆车,三百三十石。都是从西边运来的。”

“十一日在城外,吃什么。”

“人吃干粮。”他说,“马吃车上的粮。一日三石。”

他把手指头在膝上点。

“十一日,三十三石。”他说,“三十三石,是粮车上的十分之一。再等十一日,就是五分之一。等到第三十日,车上的粮就只剩一半。那时候进城,账就对不上。”

“账对不上,怎么办。”

“对不上,就是我赔。”他说,“三百三十石,我一年俸是六十石。赔五年。”

他把纸摊开。纸上是一行一行的数,最下头是一个总数。

“郎君,你会算。”

“会。”

“你替我算一遍。”他说,“我算了七遍。七遍都是三百三十,可我不敢信。人算得多了,就不敢信自己。”

他把纸接过来,从上往下加。十一行,一行一个数。加到最下头,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

“七遍都是三百三十。”押粮官说,“那我就等着。”

“等到了没有。”

“今日等到了。”他说,“今日午时,批下来了。批的是三个字:候旨。”

他把纸收起来,折成四折。

“候旨。”

“候旨就是再等。”押粮官说,“我已经等了十一日。十一日加候旨,不知道加多少日。”

他站起来,把袍子上的灰拍了。

“郎君,我走了。明日我还来。”

七日里,从窗外头听见的话不多。窗纸厚,声音过不来,只有高的声音能过来。

第一日听见两个字:三万。

第二日听见一个字:粮。

第三日听见一句:秋后再说。

第四日听见一个字:和。

第五日听见两个字:不可。

第六日听见一句:东边的消息,一日三变。

第七日什么都没有听见。第七日厅里静,静到能听见里头的椅子响。

午时三刻,厅门开了。

出来的是六个人里的一个,四十来岁,官服是深青的。他手里拿着一张状,走到长案前,把状放下。

“发下去。”

“发给谁。”

“粮料院、兵部、户部,各一份。”那人说,“照状上的办。”

状是抄的,抄在官纸上。起头一行写“门下奏”,末尾一行是六个押。

中间只有一行字。

这一行字是:宜再看。

他把状拿起来,看了两遍。

“再看。”

“再看。”那人说。

“看什么。”

“看东边。”那人说,“东边的消息,一日三变。今日议定了,明日就变了。所以不看今日,看明日。”

“看到哪一日。”

“看到该定的时候。”

那人走了。

他把状卷起来,送到粮料院。

董管事正在吃饼。饼是家里带来的,硬了,他在砚台边上磕。

“门下发的。”

“发的什么。”

“宜再看。”

董管事把状展开,看了一眼,卷起来,放在案角。

“三个字。”

“三个字。”他说,“议了七日。”

“七日,十二个人,三个字。”董管事说,“这三个字,比别的字贵。”

“贵在哪儿。”

“贵在不用办。”董管事说,“‘战’要办,‘和’要办,‘再看’不用办。不用办的事,最省。”

“省什么。”

“省粮,省兵,省人。”董管事说,“也省罪。将来打输了,可以说:我那时说再看。打赢了,也可以说:我那时说再看。”

他把状放在案上,把镇纸压上去。

“董管事。”

“嗯。”

“这七日,他们在里头说什么。”

“说三万石。”董管事说,“兵部要三万石粮,户部说没有。兵部说东边的粮道断了,户部说断了三个月了。御史说,断了三个月,为什么今日才说。”

“后来呢。”

“后来就议和。”董管事说,“议和的人说,和了就不用粮。战的人说,和了也要粮,和了要给的更多。”

“谁说得对。”

“都对。”董管事说,“都对,就定不下来。定不下来,就再看。”

他把饼掰了一半,推过来。

“吃。”

“不用。”

“吃。”董管事说,“今日中秋。”

他接了。饼里有糖,糖化了,粘牙。

“董管事。”

“嗯。”

“你在这院里多少年。”

“十七年。”董管事说,“十七年里,我发过三回‘再看’。”

“三回都是什么。”

“第一回是吐番。”董管事说,“第二回是南诏。第三回是范阳。”

“前两回,后来怎么办了。”

“第一回,吐番退了自己退的。”董管事说,“第二回,南诏打了三年,最后给了钱。第三回,还没有完。”

“再看,能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事情自己有个样子。”董管事说,“事情有了样子,就不用议了,照着样子办。”

下差以后,他出了皇城,绕到春明门外头。靠城墙根停着十一辆粮车。车头朝里,车尾朝外,一辆挨一辆,中间没有空。

车上盖着席。席上落了土。有几辆车上的席被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的麻袋。

车夫们坐在车底下。有一个在补鞋,有两个在掷骰子,有一个躺着,脸上盖着一块布。

押粮官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郎君。”

“你还没有走。”

“走不了。”他说,“候旨。”

“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把纸折起来,“今日是第十二日。车上的粮还剩二百九十四石。再等六日,就是二百七十六。”

“你算得清。”

“算得清才难。”他说,“算不清的人,等着不难受。算得清的人,一日一日看着数往下掉。”

他往城里看。城墙上头的旗没有风,垂着。

“郎君,你会算,我求你一件事。”

“说。”

“你替我算,我这十一辆车,最多能等几日。”

他算了。三百三十石,一日三石,车夫十一人,一人一日二升,是二石二斗。一日共五石二斗。

“四十一日。”他说,“四十一日以后,车上就没有粮了。没有粮,车夫就要散。”

押粮官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四十一日。”他说,“那我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以后呢。”

“一个多月以后,粮没有了,我就把车赶回去。”他说,“赶回去,是我抗旨。不赶回去,是我失粮。两样都是罪,我挑轻的。”

他把骰子声听了一会儿。

“郎君,你回去吧。”他说,“天要黑了。”

回坊的路上,天擦黑了。

街上有人放灯。中秋的灯不比上元,少,只在坊门口挂两盏,红纸的,里头一支蜡。

他走到崇仁坊门口,守门的老兵坐在门洞里,膝上放着一块饼。

“回来了。”

“回来了。”

“皇城里今日有事。”

“有事。”

“什么事。”

“议战议和。”

老兵把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议出来没有。”

“议出来三个字。”

“三个字。”老兵说,“三个字好。字多了,就要办事。办事,就要人。人从哪儿来。”

“从坊里来。”

“从坊里来。”老兵说,“我年轻的时候,坊里一夜征了四十个。四十个走了,回来九个。”

他没有再问。

回到铺子,天已经黑了。他把灯点上,把袖口卷起来。

衬布上今日那一行写着:七日,十二人,三字。

他看了这一行,从抽屉里拿出簿,翻到八月。

写:八月十五。八分九厘六毫。药二两一钱四分。

写完,他在下头添了半行:再看。

添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半行。

“再看”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他写得比状上的字大。

窗外有孩子在跑,跑过去,又跑回来。跑到第三回,被他娘叫回去了。

他把灯芯剪了一段。

七日,十二个人,一个字。

至圣唐 卷16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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