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八月十五(759.8)
八月十五,中秋。
这一日坊里家家吃饼。饼是蒸的,圆的,上头按一个红点。红点是拿胭脂按的,按得重的是有钱人家,按得轻的是没钱人家。
窦十一娘蒸了六个,端了两个过来。
“一个给你,一个给对门。”
“对门是谁。”
“对门是我。”她说,“我一个,你一个,剩下四个我留着,慢慢吃。”
饼是热的。他掰开,里头是枣泥。
“十一娘。”
“嗯。”
“今日皇城里有事。”
“什么事。”
“议战议和。”
“议几日。”
“不知道。”
窦十一娘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
“我男人那年走的时候,也在议。”她说,“议了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兵就来了,来征兵。征完了,人就走。”
“这一回不一定征。”
“不一定。”她说,“议的时候不征,议完了才征。议完了,就晚了。”
皇城里的议,在门下省后头的一间厅。
厅有六扇窗,窗上糊着纸。纸是新的,白,从外头看不见里头,从里头看得见外头。
他送文书,一日送两回。头一回是辰时,第二回是未时。
送文书的人不许进厅,只许放在厅外的长案上。长案上有一个铜盘,盘里压着一块镇纸。
第一日,他数了人。进去十二个,出来十二个。
十二个人里,有六个他认得脸:三个是宰相,两个是兵部的,一个是户部的。剩下六个他不认得。
第一日议到申时。出来的人脸上没有表情。有一个人的袍子上沾了墨,沾在左襟,一寸长。
第二日,进去十一个。少的那一个,是昨日袍子上沾墨的。
第三日,进去十三个。
第四日,进去九个。
第五日,进去十四个。
第六日,进去八个。
第七日,进去六个。
他在长案边上站了七日,把每日的时辰记在袖里的衬布上。
第一日:辰时二刻入,申时一刻出。四个时辰。
第三日:辰时一刻入,酉时出。五个时辰。
第五日:辰时入,酉时二刻出。五个半时辰。
第七日:辰时入,午时出。两个时辰。
长案另一头,坐着一个押粮官。
这个人四十来岁,脸黑,袍子的下摆上有泥。他每日来,坐在长案的西头,把手放在膝上,不说话。
第三日,他带了一张纸来,放在案上。第五日,他把纸收回去。第七日,他又把纸拿出来。
“你等什么。”
“等批。”
“批什么。”
“批我的粮车进城。”他说,“粮车在城外,十一辆。等了十一日。”
“为什么不能进城。”
“要有批。”他说,“没有批,城门不开。”
“车上有粮。”
“有粮。”他说,“十一辆车,三百三十石。都是从西边运来的。”
“十一日在城外,吃什么。”
“人吃干粮。”他说,“马吃车上的粮。一日三石。”
他把手指头在膝上点。
“十一日,三十三石。”他说,“三十三石,是粮车上的十分之一。再等十一日,就是五分之一。等到第三十日,车上的粮就只剩一半。那时候进城,账就对不上。”
“账对不上,怎么办。”
“对不上,就是我赔。”他说,“三百三十石,我一年俸是六十石。赔五年。”
他把纸摊开。纸上是一行一行的数,最下头是一个总数。
“郎君,你会算。”
“会。”
“你替我算一遍。”他说,“我算了七遍。七遍都是三百三十,可我不敢信。人算得多了,就不敢信自己。”
他把纸接过来,从上往下加。十一行,一行一个数。加到最下头,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
“七遍都是三百三十。”押粮官说,“那我就等着。”
“等到了没有。”
“今日等到了。”他说,“今日午时,批下来了。批的是三个字:候旨。”
他把纸收起来,折成四折。
“候旨。”
“候旨就是再等。”押粮官说,“我已经等了十一日。十一日加候旨,不知道加多少日。”
他站起来,把袍子上的灰拍了。
“郎君,我走了。明日我还来。”
七日里,从窗外头听见的话不多。窗纸厚,声音过不来,只有高的声音能过来。
第一日听见两个字:三万。
第二日听见一个字:粮。
第三日听见一句:秋后再说。
第四日听见一个字:和。
第五日听见两个字:不可。
第六日听见一句:东边的消息,一日三变。
第七日什么都没有听见。第七日厅里静,静到能听见里头的椅子响。
午时三刻,厅门开了。
出来的是六个人里的一个,四十来岁,官服是深青的。他手里拿着一张状,走到长案前,把状放下。
“发下去。”
“发给谁。”
“粮料院、兵部、户部,各一份。”那人说,“照状上的办。”
状是抄的,抄在官纸上。起头一行写“门下奏”,末尾一行是六个押。
中间只有一行字。
这一行字是:宜再看。
他把状拿起来,看了两遍。
“再看。”
“再看。”那人说。
“看什么。”
“看东边。”那人说,“东边的消息,一日三变。今日议定了,明日就变了。所以不看今日,看明日。”
“看到哪一日。”
“看到该定的时候。”
那人走了。
他把状卷起来,送到粮料院。
董管事正在吃饼。饼是家里带来的,硬了,他在砚台边上磕。
“门下发的。”
“发的什么。”
“宜再看。”
董管事把状展开,看了一眼,卷起来,放在案角。
“三个字。”
“三个字。”他说,“议了七日。”
“七日,十二个人,三个字。”董管事说,“这三个字,比别的字贵。”
“贵在哪儿。”
“贵在不用办。”董管事说,“‘战’要办,‘和’要办,‘再看’不用办。不用办的事,最省。”
“省什么。”
“省粮,省兵,省人。”董管事说,“也省罪。将来打输了,可以说:我那时说再看。打赢了,也可以说:我那时说再看。”
他把状放在案上,把镇纸压上去。
“董管事。”
“嗯。”
“这七日,他们在里头说什么。”
“说三万石。”董管事说,“兵部要三万石粮,户部说没有。兵部说东边的粮道断了,户部说断了三个月了。御史说,断了三个月,为什么今日才说。”
“后来呢。”
“后来就议和。”董管事说,“议和的人说,和了就不用粮。战的人说,和了也要粮,和了要给的更多。”
“谁说得对。”
“都对。”董管事说,“都对,就定不下来。定不下来,就再看。”
他把饼掰了一半,推过来。
“吃。”
“不用。”
“吃。”董管事说,“今日中秋。”
他接了。饼里有糖,糖化了,粘牙。
“董管事。”
“嗯。”
“你在这院里多少年。”
“十七年。”董管事说,“十七年里,我发过三回‘再看’。”
“三回都是什么。”
“第一回是吐番。”董管事说,“第二回是南诏。第三回是范阳。”
“前两回,后来怎么办了。”
“第一回,吐番退了自己退的。”董管事说,“第二回,南诏打了三年,最后给了钱。第三回,还没有完。”
“再看,能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事情自己有个样子。”董管事说,“事情有了样子,就不用议了,照着样子办。”
下差以后,他出了皇城,绕到春明门外头。靠城墙根停着十一辆粮车。车头朝里,车尾朝外,一辆挨一辆,中间没有空。
车上盖着席。席上落了土。有几辆车上的席被掀开一角,露出里头的麻袋。
车夫们坐在车底下。有一个在补鞋,有两个在掷骰子,有一个躺着,脸上盖着一块布。
押粮官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郎君。”
“你还没有走。”
“走不了。”他说,“候旨。”
“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他把纸折起来,“今日是第十二日。车上的粮还剩二百九十四石。再等六日,就是二百七十六。”
“你算得清。”
“算得清才难。”他说,“算不清的人,等着不难受。算得清的人,一日一日看着数往下掉。”
他往城里看。城墙上头的旗没有风,垂着。
“郎君,你会算,我求你一件事。”
“说。”
“你替我算,我这十一辆车,最多能等几日。”
他算了。三百三十石,一日三石,车夫十一人,一人一日二升,是二石二斗。一日共五石二斗。
“四十一日。”他说,“四十一日以后,车上就没有粮了。没有粮,车夫就要散。”
押粮官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四十一日。”他说,“那我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以后呢。”
“一个多月以后,粮没有了,我就把车赶回去。”他说,“赶回去,是我抗旨。不赶回去,是我失粮。两样都是罪,我挑轻的。”
他把骰子声听了一会儿。
“郎君,你回去吧。”他说,“天要黑了。”
回坊的路上,天擦黑了。
街上有人放灯。中秋的灯不比上元,少,只在坊门口挂两盏,红纸的,里头一支蜡。
他走到崇仁坊门口,守门的老兵坐在门洞里,膝上放着一块饼。
“回来了。”
“回来了。”
“皇城里今日有事。”
“有事。”
“什么事。”
“议战议和。”
老兵把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议出来没有。”
“议出来三个字。”
“三个字。”老兵说,“三个字好。字多了,就要办事。办事,就要人。人从哪儿来。”
“从坊里来。”
“从坊里来。”老兵说,“我年轻的时候,坊里一夜征了四十个。四十个走了,回来九个。”
他没有再问。
回到铺子,天已经黑了。他把灯点上,把袖口卷起来。
衬布上今日那一行写着:七日,十二人,三字。
他看了这一行,从抽屉里拿出簿,翻到八月。
写:八月十五。八分九厘六毫。药二两一钱四分。
写完,他在下头添了半行:再看。
添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半行。
“再看”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他写得比状上的字大。
窗外有孩子在跑,跑过去,又跑回来。跑到第三回,被他娘叫回去了。
他把灯芯剪了一段。
七日,十二个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