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八月初八(759.8)
铁丝是在西市的铁匠铺买的。三文,一尺半,比筷子细。
铁匠问他做什么用。他说拨药。
铁匠把铁丝在砧子上敲直,剪断,两头磨圆。
“磨圆了不扎手。”铁匠说,“扎了手,要化脓。”
他把铁丝揣在袖子里,往坊里走。走到半路,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把铁丝弯成一个钩。
钩有一寸半,弯的地方他用手掰了三回,掰到刚好能进那个孔。
鼓楼上的鼓,通气孔一寸二分。钩进去,弯的那一头能转。
八月初八,未时,他上鼓楼。
周九不在。楼板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有一点粥。
他把碗挪到边上,蹲在鼓旁。
孔在鼓的侧面,离鼓边一尺一寸。孔里黑,看不见底。
他把钩伸进去。
铁丝进了一寸,碰了一下。碰的地方是软的,是皮。
他退出来,把钩转了个方向,再进去。
进了四寸,碰到木头。
他慢慢地转钩。钩在木头上来回走,走的是一条弧。弧有半寸宽,一直往下。
走到第七回,钩头卡了一下。
他停住。
卡住的地方是一个凹。凹不深,钩头进去一点就到底。
他把钩往外提了一分,再往里推。
又卡了一下。这一次卡的地方比上一次高半分。
他把钩提出来,放在手心里看。钩头上有一点木屑,木屑是黄的。
“有人在里头刻过东西。”
他把钩重新伸进去,从卡住的地方往旁边移。
移到半寸,又是一道。再移半寸,又是一道。
三道。
三道是横的。三道之间隔得一样,一分半。
他把钩竖起来,在三道的中间往下摸。
摸到一道竖的。
竖的从第一道横的上头起,穿过三道横,到下头停住。
三横一竖。
他把钩提出来,坐在楼板上。
楼板上有灰。他伸出食指,在灰上画了一个三横一竖。
画完,看了一会儿。
三横一竖,可以是一个“王”,可以是一个“主”,可以是一个“玉”,可以是一个“丰”。
他把灰抹了。
他又画了一个:把竖的写到三道横的上头去。
看了一会儿,又把灰抹了。
“先生。”
周九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周九说,“楼下看见楼上有影子。”
“我看看鼓里头有没有虫。”
“鼓里头没有虫。”周九把布袋放在楼板上,“鼓里头只有灰。皮是封着的,虫进不去。有虫,是在外头,吃皮。”
“灰怎么进去的。”
“孔。”周九说,“孔是通气的,也通灰。一年进去一层,二十一年,底下积了半寸。”
他把钩收进袖子。
“周九。”
“嗯。”
“这面鼓换过皮没有。”
周九蹲下去,把布袋解开,从里头拿出一把米,放在碗里。
“换过一回。”
“什么时候。”
“我入署的那一年。”周九说,“天宝十一载。换皮的时候,要把鼓放倒,把旧皮拆下来,拆完了,鼓腔是敞着的。”
“你看见了。”
“看见了。”周九说,“拆皮的是鼓吹署的三个匠人。拆了两日。第二日拆完,鼓腔敞着,我们几个人围着看。”
“看见什么。”
周九把米拨了拨,拨出一个小坑。
“看见字。”
“什么字。”
“不知道。”周九说,“字是直着写的,写在鼓腔的木头里侧,从上往下,一共七个。刻得浅,要斜着看才看得见。”
“七个字。”
“七个。”周九说,“我当时十九。十九的人,看什么都看个新鲜,看完就忘。我记了二十一年,只记得有七个。”
“一个字也不记得。”
“一个也不记得。”周九说,“我记得刻得浅。浅到匠人用指甲刮了一下,就刮掉一点。”
“谁刻的。”
“不知道。”周九说,“换皮的时候,匠人说过一句。他们说,这是造鼓的人刻的。”
“造鼓的人,为什么在里头刻字。”
“不知道。”周九说,“匠人有匠人的规矩。有的匠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刻自己的名,刻完了,外头补上漆,谁也看不见。看不见,他自己知道在。”
“奚五。”
“奚五。”周九说,“也许是他。也许不是。刻字的人不一定造鼓,造鼓的人不一定刻字。”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先生,你想看那七个字。”
“想。”
“看不见。”周九说,“要拆皮。拆皮要报太常寺,太常寺要报礼部。报上去,等三年。”
“等三年。”
“等三年。”周九说,“三年以后批下来,来的匠人拆皮,拆完看一眼,再蒙上。看一眼的人,是匠人,不是你。”
“那七个字,就一直在里头。”
“一直在。”周九说,“鼓不坏,字就在。”
他站起来,走到鼓边,把手放在鼓面上。
鼓面是硬的,绷得紧。手按上去,皮不动,只有一点回弹。
“周九。”
“嗯。”
“这面鼓要是坏了,里头那七个字怎么办。”
“鼓坏了,皮拆下来,木头劈了烧火。”周九说,“木头一烧,字就没有了。”
“烧火。”
“烧火。”周九说,“鼓腔的木头是桐木,桐木好烧。”
他把手从鼓面上收回来。
“先生,你方才在灰上画东西。”
“画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不知道。”他说,“三横一竖。”
周九低头看楼板。灰上已经抹平了,只剩下一点痕。
“三横一竖。”周九说,“我那一年看见的七个字,头一个字,好像也是三横一竖。”
“好像。”
“好像。”周九说,“二十一年了。我记得头一个字大些,比后头六个大。大些的那个,是三横一竖。”
他站在鼓边,没有再问。
风从南边进来,把楼板上的灰吹起一层。灰吹到鼓边,绕过去,从孔里进去一点。
“周九。”
“嗯。”
“那七个字,你后来跟人说过没有。”
“说过一回。”周九说,“跟我师父说的。我师父说,不要在外头说。说了,人家要问你记不记得。你说不记得,人家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七个字不多。”周九说,“七个字,二十一年,怎么会不记得。人家不信,就要问。问了,就要答。答不上来,人家就当你藏了东西。”
他把碗里的米倒进布袋,扎了口。
“先生,你要是在灰上画的这个字,跟那七个字里头的一个是一样的,那你就是第二个看见的人。”
“我没看见。”
“你摸见了。”周九说,“摸见了,比看见还准。看见的会看错,摸见的不会。”
下楼的路上,他想起一件事。
面。
他回铺子,和了一块面。面是荞麦面,掺了水,揉到不粘手。揉完,他把面搓成一条,粗细和通气孔差不多。
申时二刻,他再上鼓楼。
周九不在。楼下有一个孩子在数砖,数到十七,又从头数。
他把面塞进孔里。
面进去四寸,碰到木头。他用指尖把面按在木头上,按了三下。
按完,他往外拉。
面断了。
断在里头,断口是斜的。他把断在里头的那一截用钩挑出来,挑出来的面已经扁了,上头什么也没有。
第二回,他把面搓细一点,搓到比孔细一半。
这一回面进去了,按在木头上,按了五下。拉出来的时候没有断。
面上有印。
印是横的,两道。第三道只有半个。
他把面翻过来看。翻过来,印是凸的。
“反的。”
他把面捏回一条,重新塞进去。
第三回,他不再按,改成把面在木头上滚。滚了半圈,拉出来。
面上是三横一竖。
竖的下头断了,断在第三道横的下面。
他把那块面托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三横一竖,上头齐,下头不齐。
他把面托回铺子,放在柜台上,用一张纸盖住。
第二日,面干了。干了的面上,印子浅了一半,可还看得出。
他把那块干面与纸上画的那个字摆在一处。
面是反的。纸是正的。他把纸对着窗,从背面看,两个印子能合上。
合上以后,纸上的竖比面上的竖长了一分。
他拿起针,在纸上把那一分补上。
补完,看了一会儿,又用指甲把补的那一分刮了。
刮到一半,纸破了。
他把纸放下。
他另取一张纸,比着印子,又画了一个字。
画完,看了一会儿。
三横一竖,下头断了。像“王”,可“王”的竖要通到底。像“主”,可“主”的竖要出头。
他把纸翻过来,按在窗上,从背面看。
背面看,是反的。
他把纸取下来,折起来,夹在簿里。
那块干面,他放进抽屉,放在十一根断筷旁边。
面干得很快。干了以后,一碰就掉渣。
他下楼。第七级踩上去,响了一声。
走到楼下,他把袖子里的钩摸出来,看了一会儿。
钩头上那一点木屑还在,黄的,比米粒小。
木屑是他从鼓腹里带出来的唯一一点东西。带出来了,也就没有用了。
他在灯下把那点木屑摊在纸上。木屑是黄的,比米粒小,形状像一弯月。
他把钩在墙上蹭了蹭,木屑掉了。
钩直了,弯的地方留下一道白印。
他往崇仁坊走。走到巷口,风从背后过来,把他袖子吹起来。
袖子里那块衬布上,最末一行写着四个字,是他今早写的。
四个字是:三横一竖。
周九说七个字。他摸出来的,是一个字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