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6·渔阳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6 渔阳

第十一章 工匠

※ ※ ※

八月初一,他上鼓楼的时候带了一包药。

药是给周九的。周九的右手腕上有一个硬块,像骨头长错了地方。硬块在腕子外侧,按下去不动,转手腕的时候疼。

“什么时候有的。”

“前年。”周九说,“前年冬天,打完了八百声,下来的时候手抬不起来。第二日就有了。”

“疼不疼。”

“打的时候不疼。”周九说,“打完疼,疼一夜,天亮就好了。”

他把周九的手腕拿过来,按了三处。

“这儿。”

“疼。”

“这一处是筋。”他说,“打鼓的人,筋使过了。筋使过了,就结成一块。”

“能治不能治。”

“不能治。”他说,“只能不使它。三个月不打鼓,块会小一点。”

“三个月不打鼓。”周九把手收回去,“这楼上的鼓,谁打。”

“别人打。”

“别人打,坊里的人听不出。”周九说,“可是我听得出。我听得出,就要下去替他。”

他从包里取药。当归二钱,红花一钱,乳香五分,三味研成粉,用酒调了,敷在硬块上,外头裹一层布。

“一日一换。换七日。七日以后,疼的地方会往下走,走到手背上。走到手背上,就是散开了。”

“散开了就好了。”

“散开了就不疼了。”他说,“块还在。”

周九把布裹好,活动了一下手腕。

“先生,你这药,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上回你让我上楼看鼓。”他说,“看鼓不要钱。”

周九笑了一下。

“看鼓是不要钱。”他说,“鼓是官的,看鼓的人才不要钱。”

楼上风大。八月的风是热的,从南边来,带着一股土味。

他走到鼓边,把手放在鼓面上。

“周九。”

“嗯。”

“那一日你说,这面鼓是开元十八年造的。”

“开元十八年。”

“造的匠人,叫什么。”

周九没有立刻答。他走到楼板西头,从一个木箱里摸出三根槌。

槌是木头的,一尺长,头上包着布。布是白的,磨得发灰。

“这一根是常用的。”他把最粗的一根递过来,“这一根是备用的。这一根是我师父的,我不用,留着。”

“你师父。”

“我师父也是打鼓的。”周九说,“他在这个坊里打了三十年,死了,我接他的。”

“他的名字,署里有册没有。”

“有。”周九说,“鼓吹署有册,一册一人。我师父那一页,写的是‘周六,开元二十五年入署,天宝十载卒’。”

“你的呢。”

“我的在后头。”周九说,“‘周九,天宝十一载入署,乾元元年退’。”

“退了,怎么还打。”

“退了,署里就不给粮了。”周九说,“坊里给。坊里一个月给一斗米,二十文钱。打八百声,一日一回。”

他把槌接过来,掂了掂。

“周九。”

“嗯。”

“这面鼓的册上,写没写造鼓的人。”

周九把槌放回箱里,盖上箱盖。

“写了。”

“写的什么。”

“我记不全。”周九说,“册上那一行字很小,写在鼓的尺寸后头。我看过两回。”

“记得几个字。”

“记得一个名。”周九说,“匠,奚五。”

“奚五。”

“奚五。”周九说,“两个字。写在册上,比别的字小一半。”

“为什么记得。”

“因为小。”周九说,“一页纸上几十个字,就这两个字最小。看的时候,眼睛要停一下。停了,就记住了。”

他把箱盖上的灰抹了一下。

“那一行,前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造鼓二面。”周九说,“开元十八年,造鼓二面,一留京,一送范阳。匠奚五。”

他站在鼓边,没有动。

“二面。”

“二面。”周九说,“一面留在长安,一面送到范阳。留下的这一面,就是这个。”

“送范阳的那一面,还在不在。”

“在。”周九说,“鼓不会没。鼓是皮和木头。皮会破,破了补;木头会裂,裂了箍。只要有人打,它就在。”

“你怎么知道有人打。”

“范阳是节度使的治所。”周九说,“节度使的军鼓,一日三通。不打,兵不起床。”

风从南边转过来,转到西边。鼓面上有一层细灰,灰被风吹着走,走到鼓边就停了。

“周九。”

“嗯。”

“一个匠人造两面鼓,一面留京,一面送范阳。”

“一副做的。”周九说,“一副做的东西,做的时候是一处的。分开了,还是一处的。”

“怎么还是一处的。”

“皮是同一批皮。”周九说,“开元十八年,幽州的牛皮进京,一共进了多少张,册上写着。挑出来的两张,一张做这一面,一张做那一面。两张皮的厚薄要一样,不然声音不一样。”

“声音要一样。”

“军鼓和坊鼓,声音要能合。”周九说,“天宝年间,北边有警,范阳的鼓先响,长安的鼓后响。两处响,日子要能对上。对不上,就不知道哪一处先有事。”

“两处响,怎么对。”

“听不见。”周九说,“两处隔二千三百里,谁也听不见谁。对上,是靠人。范阳打了鼓,写一封文书,二十日到长安。长安看了文书,第二日打鼓。文书上的日子,和鼓上的日子,要对得上。”

“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是有人在中间改了日子。”周九说,“改了日子,鼓就白打了。”

他把手从鼓面上收回来。

“周九。”

“嗯。”

“奚五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有。”周九说,“他造鼓是开元十八年。开元十八年,我还没有生。”

“他后来在哪儿。”

“不知道。”周九说,“册上只写造鼓,不写人。造完了,人就走了。匠人是这样的,东西留下,人走。”

“他要是还在,今年多大了。”

周九想了一会儿。他不会算,把手指头在楼板上点了几下。

“开元十八年到今年,是二十……二十一年?”他说,“我二十一年前入的署。开元十八年比我入署早七年。七年加二十一年,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周九说,“他造鼓的时候,要是四十岁,今年六十八。跟我一样大。”

“六十八。”

“六十八。”周九说,“六十八的人,还活着的不多。”

他往楼外看。坊里的屋顶一片一片,屋脊上有草,草在风里倒。

“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问得这么细。”

“我记账。”他说,“账上要写东西从哪儿来。”

“鼓也要记账。”

“鼓也要。”他说,“鼓是官的。官的鼓,坏了要报,报了要换。换的时候,要写原来那一面是什么时候造的,谁造的。”

周九把木箱推到墙根下。

“先生,我有一句话。”

“说。”

“渔阳的鼓和长安的鼓,是一个工匠做的。”周九说,“这一句话,我在鼓吹署听老乐工说过。说过一回,就再也没有人说了。”

“为什么不说。”

“说了不好。”周九说,“一个工匠做两面鼓,一面在长安,一面在渔阳。渔阳反了,长安的人听见鼓,就要想起那一面。想起了,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

“不舒服。”周九说,“所以不说。不说,就当两样东西没有干系。”

“先生。”

“嗯。”

“你要看那七个字,看不成了。”周九说,“可我这箱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他把箱盖掀开,从底下摸出一张纸。

纸是麻纸,折过很多回,折的地方已经断了。展开,上头是墨画的记号:一竖,两竖,一个圈,一个点,一道横。

“这是什么。”

“鼓谱。”周九说,“我师父留下来的。”

“怎么看。”

“一竖是一声重的,一点是一声轻的。”周九说,“圈是停。圈大,停得长;圈小,停得短。”

“八百声,都在这上头。”

“都在。”周九说,“一张纸,一百二十个记号。八百声,就是这一张。”

他把纸凑近了看。记号画得不齐,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纸角,转一行。

“谁画的。”

“我师父。”周九说,“他师父口头教他,他画下来。画下来,是怕忘。他说,鼓打错了不要紧,乱打也不要紧,最怕的是打到一半忘了下一声。”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坊里的人就要回头。”周九说,“回头的人,看见后头的人也在回头,就乱了。一乱,坊门就关不上。”

他把纸折起来,按着原来的折痕折。

“这一张,我留着。我不识几个字。字我不识,这个我识。”

“你师父叫什么。”

“周六。”周九说,“鼓吹署的册上写着。他一辈子就打这一面鼓。死的那一日,早上还打了八百声,晚上就死了。”

“死在哪儿。”

“死在楼上。”周九说,“打完鼓,他坐在楼板上,靠着柱子。我上去收槌,看见他坐着,叫他,他不应。”

他把箱盖盖上。

“先生,我死了,这一张纸就没人看得懂了。”他说,“我儿子不学鼓。他说打鼓是贱业。”

“你有儿子。”

“一个。”周九说,“在东市卖布。他一年来看我一回,来的时候带一匹布。布是青的,一年一匹,我穿不完。”

他下楼。第七级踩上去,响了一声。

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牌上六个字:八百声,闭坊门。

牌是木头的,字是刻的,刻完了拿墨抹过。墨在刀口里,笔画是黑的,木头是白的。

“周九。”

“嗯。”

“这牌子,多少年了。”

“我师父来的时候就有。”周九说,“牌上的字,重抹过三回。抹一回,黑一回。抹到第三回,刀口就浅了。”

他伸手在“八”字上摸了一下。刀口确实浅,摸得出,看不出。

回崇仁坊的路上,他把那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

奚五。

两个字,一个姓,一个行第。姓是幽州的姓,行第是家里的排行。

他走到巷口,站住,用指头在墙上写了这两个字。

写完,看了一会儿,用手抹了。

墙上留下一点印,印是灰的。

奚五。两个字。写在册上,比别的字小一半。

至圣唐 卷16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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