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上午落了雨。雨不大,落在瓦上是一片细响,落在院里,把地上打出许多小坑,坑与坑之间还是干的。
雨停在巳时。日头出来,屋檐还滴水,滴得比先前慢。
坊里的路上没有人。井台那边有人在打水,桶碰在石头上,响了两下就停了。墙根的草被雨压着,服在土上,还没有起来。
巷口有人挑担进来。担子两头是筐,筐上盖着席,席是湿的,颜色比干的时候深,边上垂着水。
“李郎。”
他出去。挑担的是王炭,四十来岁,脸黑,眉梢到耳根有一道旧疤,疤上没有胡子。
王炭把担子放下。放下的时候担子往一边歪,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顶正。
席揭开,里头是炭。炭是湿的,湿炭黑得发亮,一块一块粘在一处,筐底积着一层水,水上浮着黑。
“路上淋了。”王炭说。
“淋了几回。”
“两回。头一回在坡上,第二回在半道,都是急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席盖着,盖不住底下。”
“一担多少。”
“一百四十。”
“干的多少。”
“二百二。”王炭说,“湿的压秤,压不出钱来。湿的烧不着,还冒烟,人家不要。这月的炭,一百四十也没有人问,天热了。”
“从西市挑过来,多远。”
“十里。”王炭说,“挑担走十里,中间歇两回。歇的时候担子不能落地,一落地再上肩,肩要疼三天。”
“今天歇了几回。”
“一回。”王炭说,“雨一停就走,走得快,肩上这点斤两不算什么。”
他进后屋取了布袋。袋口解开,钱倒在柜台上,串钱的绳都断了,钱散开。他一枚一枚数,数到一百四十,推到一边。数第二遍,数成一百三十九。第三遍才又数回一百四十。
他把一百四十文推到王炭面前。又从袋里数三文,摆在旁边,三文摆成一排。袋底还剩十八文,他没有数,把袋口捏住。
“一百四十是炭钱。”他说,“这三文是旧欠。”
王炭看着那三文,没有动。
“这三文我不能收。”
“为什么。”
王炭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从怀里摸出三文,放在柜台上。三文也摆成一排,摆得比他的齐。
“有人替你还了。”
他看着那三文。钱一样大,边上磨薄了,字口里塞着黑。三文摆在一处,还没有他一个指节长。
“谁。”
“一个女的。”王炭说,“十三那天。我在西市口卖炭,她走到担子前头站着。我当她看炭,把席揭了。她没有看炭。”
“看什么。”
“看我的手。”
王炭把手举起来,手心朝上。手心是黑的,指缝里也是黑的,纹路里一道一道,洗不掉。
“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完给我三文,说:这是他欠你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认得你。”王炭说,“她说你不用认得我,你认得这钱。”
“你收了。”
“我不收。”王炭说,“三文钱。我一个担子一百四十文,收她三文做什么。”
“她怎么说。”
“她说,你收了,他才会收你的炭。”
王炭把那三文往他这边推了推。
“我收了。”他说,“收了这两天,夜里睡不实。今天挑炭来,路上想了一路,先看看你收不收。你要是不收,这三文我拿回去,压在箱底。”
他把两堆三文并在一处,六文,推回给王炭。
“我的旧欠,我自己还。”他说,“这三文你收。她那三文,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下回见了还她。”
王炭想了一会儿。
“我见不着她。”他说,“她不像会再到西市口来的人。”
“那就留着。”
王炭把六文钱一枚一枚收进怀里,收得很慢,收到最后一枚,用拇指按了一下。
他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了一行:四月十五,炭一担,一百四十文;旧欠三文,清。写完在「清」字底下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圆。比上回那个圆。
“你这铺子,什么时候进药。”王炭问。
“不晓得。”
王炭看了一眼药柜。七十二个抽屉,面上都刻着字,字口里的墨黑着。他没有再问。
“她什么样。”
王炭没有立刻答。他先把筐上的席重新盖好,把席角压在一块炭底下。
“穿军装。”他说,“不是兵穿的那种。是官穿的,短装,袖口扎着,腰上一条革带,带上挂刀。刀不长,一尺多点,刀鞘是黑的,鞘口磨白了。”
“戴盔没有。”
“没有。头发扎得很紧,后脑一点也不松,扎的是黑绳,绳头塞进去了,看不见。”
“多大岁数。”
“看不出来。”王炭说,“脸上没有粉,也没有皱纹。三十?四十?我看不出来。”
“说话的时候看你哪里。”
王炭停了一下。
“不看我脸。”他说,“看我的手。”
“从头看到尾。”
“从头看到尾。”王炭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在我手上。说完了才抬一下,抬到我胸口,没有到脸。”
“给你钱的时候。”
“一枚一枚。”王炭说,“我伸手,她不放成一堆。一枚放我手心,放完看我一眼,再放第二枚。三枚放完,她把我的手推回来,推的是手腕。”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别的不必带。”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王炭说,“说完就走。我喊了一声,问她姓什么。她没有回头。”
“有没有写字。”
“没有。她连姓都没有说。”
“往哪边走。”
“北。”王炭说,“出了西市往北,走到第二个路口我就看不见了。她走得快,两只手垂着,不摆。”
王炭走了以后,他把炭搬到后院。
炭湿,他没有堆。院里铺了一张旧席,把炭一块一块摆在席上,摆成一层,块与块之间留一指宽,让风从缝里过。摆完数了一遍,一百二十六块。有几块碎的,碎的那几块他扫到墙根,堆成一小堆。
他拿了一块进屋,放进灶膛,用火镰打。火镰打了五下,火绒着了,炭没有着。烟先出来,烟是白的,从灶口往外涌,涌到屋梁上,把梁上的一层灰顶起来。
他把灶门关上,烟从门缝里出来,一股一股。他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等到烟小了,灶膛里那块炭才红了一点,红在角上。
他添了两块干的。干的是上回剩的,一掰就断,断面发亮。干炭着得快,火从底下上来,把湿的那块围住。湿的在火里响,响得很细,像有水在里头走。
晌午过了他把那块烧过的炭夹出来,放在院里的石头上。炭凉了以后,用手一捏,捏成粉。
天黑以前,窦十一娘收了浆摊,站在门口。他问她十三那天看没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女人。
“看见了。”她说,“在巷口站着。”
“站多久。”
“比上回那个人站得短。”她说,“我蒸了半锅浆。”
“看的是哪一边。”
“看的是你这门。”
“穿的什么。”
“青的。”她说,“上头的衣裳短,袖子窄,扎着口。腰上一条带子,带子上挂着东西,走起来不响。”
“有没有买浆。”
“没有。我端出去问了一声,她摇头。”
“说话没有。”
“没有说话。”窦十一娘说,“她看了我一眼,看了你的门,就走了。走的时候踩着檐下的水,没有溅起来。”
“上回那个人,跟这个不是一个人。”她又说,“上回那个高,到我门框上头那道横木。这个矮一点。”
“矮多少。”
“矮一个头。”她说,“矮的人走路轻,地上有霜也踩不响。”
他把院里的席收了一半,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露水下来,席面上湿一层,底下的炭没有湿透。
夜里他把名册取出来。
名册是三月里在营里捡的,捡的时候已经烧了一半。纸是黄的,烧过的地方是黑的,黑的一碰就掉,掉在柜台上是灰。他摊开的时候两头各压一块石头。
一页二十五个名字,竖着排,从右往左。名字后头有的画一个圈,圈是朱的,有大有小;有的画一个点;有的什么也没有。
他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第四十七页,第三旅队末另附一行杂役,七个名字烧掉了五个,剩下两个,王六在后头。
「火长」两个字还在,两个字的后半截是焦的。
王六后头没有圈,也没有点。
他把前四十七页又数了一遍,一千一百七十五个名字。哪一个有圈,哪一个没有,他不再数了。
他从笔架上取了笔,蘸墨,在王六底下写:风不认人。
四个字。写完添了一个句号。
字写在烧焦的边上,纸脆。第一笔下去,纸破了一个小口。他把笔提起来,等了一下,再写第二笔,轻了一点。
四个字一样大,一样高,最后一个「人」字的捺收得短。
墨在焦边上渗开,渗得很慢,渗到黑的地方就停了,没有往外走。
写完把名册卷起来,卷得松,怕压着焦边。卷好用一条布带系住,放回木匣。
他出门,站在巷口。
巷口有一棵槐树。槐树发新叶,叶子很小,一片一片卷着,还没有张开,颜色浅,浅得发黄。
他往北看。北边是坊墙,墙外是路,路过去是第二个坊,再过去就看不见了。往北是渭桥。
一个挑担的过去,担子两头空着,走得快。一辆车过去,车上装着席。
一个老人挑着两桶水过去,桶上有盖,盖缝里冒着白气。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把槐树最上头那几片叶子翻了个面。
风不认人。四个字,没有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