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5·邺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5 邺城

第十八章 兵

※ ※ ※

四月十八,午后。他在后院晒药。药是去年秋天收的,受了潮,一片一片粘在一处,他用竹片剔开,摊在席上。刮下来的霉是灰的,落在席上,风一过就没有了。

席是新的,篾还白。他把药摊成薄薄一层,摊完用手掌在上头轻轻按一遍,让药贴着席。

后院的墙不高,墙头上有草。隔壁在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隔着墙听,声音是闷的。

门口有人。

那人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两只手垂着,一只手攥着。

“抓药。”他说。

他抬头。那人瘦,脸上一层土,颧骨高出来,眼窝陷进去。穿一件青布短衣,袖子短,短到手腕上头两寸,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疤。

“吴三。”

“是我。”

他把手上的灰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擦了一下。

他进来,走到柜台前,把攥着的那只手放在柜台上,摊开。手掌里是四文钱。

“我说过。”他说,“我要是回来了,我来找你。”

吴三瘦得厉害。去年冬天在药铺门口,他脸上还有肉,颧骨是平的。这一回颧骨底下是两个坑,坑里的皮贴着骨头。他站着的时候左边的肩比右边低,低下去一寸多。

他说话比去年低。喉咙里像有一层沙,说到长句子要停一下,停的时候不出气。

脚上是一双草鞋。草鞋是新的,编得粗,绳子还是白的。脚背上两块冻疮,一块破了,结着黑痂,痂边上翻起一点白。

“坐。”

“不坐。”

“坐下说。”

“我站着说。”

他把四文钱往前推了推,推的时候一枚滚了,滚到柜台边上,他用指头按住。

他没有把钱收起来。

“这四文哪来的。”

“挣的。”吴三说,“帮人挑担,挑一天两文。有一文是在渡口挣的,那人给我钱,我咬了一下。”

“为什么咬。”

“路上有人给过我假钱。”吴三说,“铜里头是铅,一咬就软。咬出牙印的那个,我扔在沟里了。”

“你几时到的。”

“前日。”吴三说,“走到城门口,守门的问我哪一营的。我说第三旅。他问我腰牌。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摆手,让我进来。”

“一路怎么走的。”

“走回来的。”吴三说,“走了十四天。路上有人给水,也有人拿棍子赶。有个村,村里只有老人,没有后生。我在那村口坐了半天,一个老婆子给我一个饼,饼是硬的,我泡在水里吃的。”

他站着讲,两只手撑在柜台边上。讲到一半,他把手放下来,坐到柜台外头那条长凳上。坐下的时候他把草鞋脱了一只,把那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

“三更。”他说。

“后头的营有人走。走的不是一两个,是一排一排走。走的时候先解帐绳。帐绳解了,帐就落下来。帐落下来的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叹气。”

“前头的人听见了,回头看。看见后头一片帐倒了,倒得齐,一排一排。看见帐倒,就以为后头败了。”

“后头的人看见前头的人回头,就以为前头败了。”

“就散了。”

“就散了。”吴三说,“从后头散到前头,从前头散到两边。散的时候没有人喊。我听见的只有鞋底。沙上跑,鞋底是闷的,一步一声,几万步,听着像下雨。”

“帐倒下去的时候,有人在帐里。有一个抱着一面鼓,鼓大,抱不住,他就把鼓往帐外推,自己从底下爬出来。有一个拖着一块门板,门板是帐门的,他拖着走了十几步,把门板丢在沙里。”

“马呢。”

“马棚的顶掀了。马挣绳,绳挣不断的用牙咬。咬断了就跑,跑出去的马在沙里站着,不叫。”

“营里的火呢。”

“火一个也没有了。”吴三说,“灶翻的翻,灭的灭。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打火,打了半天,火绒湿了。他把火绒扔了,坐着。”

“看见敌人没有。”

“没有。”吴三说,“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天上有沙,三尺以外看不见。我跑了三十里,没有看见一个敌人。”

“城那边呢。”

“城那边没有动静。”吴三说,“城墙上没有人。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还在,垛口一个也不少,城上连火都没有。”

他停了一会儿。院里的席上有一只麻雀落下来,落在药上,啄了一下,又飞了。

“你丢了什么。”

吴三想。

“枪。”他说,“枪是营里的,杆上有编号,我记不住编号。水袋。还有一个同乡。”

他停住。

停了一会儿。

“他跑得比我快。”

“他叫什么。”

“张五。”吴三说,“他比我小两岁。他家里有个娘,在许州。”

“你认得他家。”

“不认得。”吴三说,“他跟我说过三回,每回说的都一样:许州城南,门口有一棵枣树。”

“枣树。”

“枣树。”吴三说,“他说他娘每年晒枣,晒在席上,晒到枣皮起皱。”

“你们一起跑的。”

“一起跑的。跑了有五六里,他在我前头。我喊他,他没有回头。我再看见他,是在一条沟边上,他趴着,脸朝下,背上有一只鞋印。”

“死了。”

“不晓得。”吴三说,“我没有翻他。”

院墙外头有车过去,车轴响,响到巷口就没有了。

“跑到天亮,我在一处沟里。沟里有水,不深,到脚踝。我趴下去喝,喝了两口,才知道水是咸的。”

“咸的。”

“咸的。”吴三说,“我抬头看,沟上头是坡,坡上有人躺着,躺着的不动。我没有上去看。我把水袋灌满了,灌完走了两步,把水倒了。”

“为什么倒。”

“喝不下去。”

他把手放在膝上,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的肉是红的,边上结着薄薄一层痂。

“你在营里做什么。”他问。

“勾检。”

“勾什么。”

“勾印。”

吴三看了他一会儿。

“印都在。”

“都在。”

“印都在,粮没有来。”吴三说,“我们那一营,从二月到三月,领到的粮是四回,四回都是半份。第三回领的是陈米,米里有沙,一斗能筛出半升沙。”

“半升沙。”

“半升。”吴三说,“筛出来的沙我们倒在帐外头,倒成一小堆。那一堆沙,到三月里被人踩平了。”

“筛沙的是谁。”

“轮流。”吴三说,“火长筛。我筛过两回。筛子是从伙房借的,筛眼大,沙漏下去,米留在上头。筛完手上有一层白,拍不干净。”

“你现在住哪。”

“城外。”吴三说,“一个远亲,在春明门外种菜。他让我住柴房。”

“住得下去。”

“住得下去。”吴三说,“他家的狗认得我。”

“我问你一件事。”吴三说。

“问。”

“长安还有没有我的名。”

他没有立刻答。吴三把脱下来的那只草鞋拿在手里,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第三旅的名册呢。”他问。

“烧了。”吴三说,“那一夜火从粮帐起,烧到文书帐。我跑过去看了一眼,架子上是空的,地上是纸灰。名册在架子上,架子倒了,名册落在地上,落了地就烧。”

“你看清了。”

“我看清了。”吴三说,“我看的时候火还在烧,纸灰飞起来,飞得比人高。”

“名册烧了。”吴三说,“名册烧了,我就是逃的。”

“逃兵怎么算。”

“抓回来打一百棍。跑得远的,砍。”

“砍谁。”

“砍跑的那个。”吴三说,“跑了不回来才砍。回来了,没有人问。”

“你逃了没有。”

吴三没有答。

“我跑了三十里。”他说。

“跑的不止你一个。”

“跑的人多。”吴三说,“名册上只有一个名。”

他从柜台底下取出自己的册子,翻开,蘸墨。

“你叫什么。”

“吴三。”

“哪个三。”

“一二三的三。”吴三说,“我上头有两个哥哥,都没了。我爹不会起名,就叫三。”

他写:吴三,河南营第三旅,火长。写完在底下添一行小字:四月十八,来还四文。

吴三看着他写。

“写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

“什么用。”

“有一天要问。”

吴三把草鞋穿上,穿的时候把脚背上的痂碰了一下,他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那一营,剩多少人。”

“不晓得。”吴三说,“我们那一队十个人,我见着三个。一个在道上,两个在城门口排队领粥。”

“身上有伤没有。”

“背上一条。”吴三把衣裳往下拉了一点。背上一条青紫,从肩胛到腰,宽两指,边上泛黄。

“你还走不走。”

“不走。”吴三说,“走不动了。”

“不回营里。”

“营里没有了。”吴三说,“回去也没有帐。”

他给吴三倒了一碗水。吴三接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把碗底晃了晃,把最后一点水晃到一处,喝了。

“吃了没有。”

“吃了。”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饼。饼是硬的,掰的时候掉渣。他掰了一半给吴三。

吴三接了,咬了一口,嚼得很久。剩下的一半他用一块纸包起来,塞进怀里。

“你这铺子还开不开。”

“开。”

“开了我来买药。”吴三说,“我有钱了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

“李郎。”

“嗯。”

“那一天,你在营里。”

“在。”

“你没有跑。”

“我没有跑。”

吴三看了他一眼,出门去了。草鞋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点泥。

院里的药晒卷了边。他把席往里收了一尺,收进墙根的影子里。席子拖过地,带下去几片药,他捡起来,放回席上。

天黑以前他把四文钱摆开,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摆到第四枚,指头停了一下。

那一枚缺了一角。缺口是新的,边上还有毛刺,像被牙咬过。

四文钱放在柜台上。一文缺了一角。

至圣唐 卷15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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