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四月十二
四月十二,天亮得早。檐上的水一夜没有停,一滴一滴落在阶下的石头上,石头上滴出一个浅坑,坑里存着半指水,水清,底下沉着几粒沙。
他把门开了半扇。光进来是一道,斜着落在柜台上,落在灰里。灰上有他昨天抹的一道,从这头到那头,抹得很直。
他研墨。墨是去年剩下的一块墨头,指头大,断面发亮。砚台上倒一点水,用指头按住墨,一圈一圈磨。磨到水黑,墨还剩半块;再磨,剩一指盖大。
他从窗台上取簿子。簿子立着,靠着窗框,正对着门。绳绕三圈,结朝上。
解绳的时候,绳头从指缝里滑出去,挂了一下才下来。
簿子摊在柜台上。麻纸,三十页。前几页的纸比后头的黄,黄得不匀,靠边深,中间浅。纸边毛了,毛的地方起绒,绒上沾着灰。
页角上有折过的印子,折角都朝里。
他先看一遍。末一页是乾元元年十月,八分九厘五毫,二两一钱五分。十月底下另有一行,四个字:十月,未进。
再底下是空的。从上回那一行到页底,白着四个整页,另半页。
前头的字不都是他的。第一页那一行,笔画粗,横画压得低,收笔往上挑,挑得很轻。从天宝十载那一行起,字才是他的。
他翻到空白的头一页。这一页上还有上回剩下的一行,写的是乾元元年九月,八分九厘四毫。九月的字比十月的粗,那一回笔冻了,写「毫」字的时候笔尖分叉,分出三根。
他在九月底下空两行,写「十一月」,后头空半寸,写「未进」。
再空一行,写「十二月」,后头空半寸,「未进」。
翻过去,第二页,页头「正月」。「正」字上头一横写短了,短成一横一点,看着像「上」。他没有改。底下一行,「未进」。
再一行,「二月,未进」。
四行写完,他把笔提起来,搁在砚边上。四个「未进」,「未」字的最后一笔都短,短得像没有写完。
三十页的簿子,他用到第二十二页。后头八页白着,纸边上没有折痕,也没有指印。
八页,照这半年的写法,够写十六个月。
晌午,对门窦十一娘端了一碗浆过来。她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头,碗搁在门框上。
“写字。”她说。
“记账。”
“记什么账。”
“旧账。”
她把碗往里推了推。
“我汉子活着的时候也记账。”她说,“他记的是欠人家的。人家欠他的,他不记。”
“为什么不记。”
“记了要讨。讨不回来,看着堵。”
他喝了半碗,把碗放在柜台上。碗底留下一个圈。
“你记的是哪一种。”她问。
“我记的是数。”
“数有什么用。”
“数不会变。”
她想了一会儿。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会变。”她说,“米价就变。上月六十,这个月六十四。”
她端了空碗回去。走到门口,肩膀在门框上碰了一下,碗响了一声。
午后有人敲门。一个老汉,六十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衫,进门先看药柜。
“有治咳的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有三味。”他说,“甘草,陈皮,白术。治咳的没有。”
老汉把手放在柜台上,按了一下,又拿开。
“什么时候有。”
“不晓得。”
老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招牌,看了一眼就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街上有人过。一个卖槐芽的,担子上一把一把扎着,扎的绳是青的。他在门口站着,卖槐芽的喊了两声,巷子里没有人出来买,挑着往东去了。
后头进来一辆车,车上装的是席。车轮压在檐下的水里,水溅到墙上,墙上的一块泥掉下来,落在车辙里。
巷子里有个孩子在自家门槛上坐着,坐了半个时辰,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把门槛上的一只鞋拿走了。
他把第五页写出来。
页头「三月」。他停了一下,在底下一寸二分处写了一个「风」字。
四个字:三月,风。
写完把笔放下,两手撑在柜台上看。这一页右边空着一大片,空的地方比字多出七八倍。纸上有一道竖的折痕,是簿子合着压出来的,从页头到页底,正穿过「风」字的右边。
他把簿子合上,没有绕绳。
天快黑的时候他把木匣端出来。
匣里三样东西:脉录,一只指头大的陶罐,一把戥子。戥子是铜的,杆上有星,星是刻的,刻得密。
他拔罐塞。塞子是油纸裹的,裹了六层,最外一层粘住了,用指甲挑开。
罐里的药倒在一张白纸上。药是灰白的,一片一片,比纸厚一点,边上卷。倒出来只有一小撮,纸上的影子很淡。
他称。戥子提起来,杆平了,看星。二两一钱四分。
十月是二两一钱五分。
他把药一片一片装回罐里,装完把纸对折,纸上剩的粉倒进罐口,抖了三下。塞子塞好,油纸裹回六层。
十三这天他起得比十二早。天还没有亮透,对门的灶已经冒烟,烟从屋檐底下出来,贴着墙往上走,走到一半散了。
他把簿子打开,翻到第五页。
「三月,风」还在。他看着。柜台上的光移了半寸,从「三」字移到「风」字。
他从笔架上取了另一支笔。这一支细,是画格子用的,尖上只剩三四根毛。
他在「风」字右边写:八分九厘六毫。
这一行比前头的字小一号。小得挨着折痕,最后一个「毫」字压在折痕上,压出一道白。
两支笔都搁下。细的那一支滚了半圈,滚到砚台边上,停住。
窗外有人在扫街。扫帚一下一下,扫到墙根,停一停,再扫。声音不进来,只在窗纸上蹭。扫的人扫过去,窗外就静了,静得能听见檐上那一滴。
脉录是一张纸,折成三折。上头十几对,一对两行,上行写火候,下行写脉。
天宝十一载正月,七分一厘,五至。
八月,七分九厘,四至半。
十一月,八分三厘,三至半。
乾元元年十月,八分九厘五毫,三至。
最后一对的底下空着,空了两指宽。脉录上没有比三至更慢的一档,他蘸墨,添了一对:八分九厘六毫,二至半。
这一行底下没有格,他写得比上面松,「半」字占了一个半字的地方。
添完把脉录折回三折,折口对齐,放回匣里。
三月初七的早上,他数过脉。
那天营里没有人喊。他坐在一辆翻倒的车辕上,车辕一头翘着,一头压在沙里。左手三指按右腕,先按寸,再按关,再按尺。腕上有一层沙,沙硌指头。
一息是呼一口,吸一口。他数了十息。
头三息,一息三下。第四息,第三下没有了,只有两下半。他数完十息,把手指拿开。
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还是两下半。
他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往沟边走。沟里有雪水,雪化了一半,水面上浮着一层去年的草,草泡得发白。水是黑的,黑得看得见底下石头的边。
他在沟边坐下,把右腕搁在膝上,重新数。这一回数二十息。
二十息,五十下。五十下,二十息,二至半。
他换手,用右手按左腕。右手的指头粗,按上去的时候脉跳得浅。他数了十息,二十五下。
二十五下,二至半。手不一样,数一样。
他又数。这一遍数到第十一息,忘了数到哪儿,从头数,还是五十下。
再一遍他没有数完。数到第八息,沟那边有人在喊,喊一个名字,喊了三遍,三遍没有人应。他等喊声停了,把手放回腕上。
还是五十下。
他从册子上撕下一张纸,边上带着毛。身上没有笔,用炭。炭是烧过的柴头,一头黑,一头还是木纹。他写「二至半」,写完折两折,塞进里衣。
纸在怀里湿了。
簿子上没有写这个。
三月那一页,只有四个字。他没有写溃,没有写散,没有写那一夜营里倒了多少顶帐,也没有写他为什么在沟边坐到日头出来。
他只写数。数写在纸上,纸压在簿子里。
六个月没有进洞。
上一毫没有用六个月。
算筹在匣里,他没有拿。柜台上有灰,他用指头在灰上划:一毫,六个月;四毫,二十四个月;二十四个月,两年。
两年要写多少页。四个月两页,二十四个月十二页。他只剩八页。
划到这儿,指头从灰上拿起来。他把灰抹平,指头上黑了一层。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的是: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
这一行不是他的字。墨沉进纸里,字的边上有一圈淡,是墨在水里散开的印子。纸比后头的黄,黄到发褐。靠装订线那一侧有一条虫蛀的沟,沟里有细粉。
从一分到八分九厘六毫。
前十六年,涨了八分一厘。这八年,涨了七厘六毫。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第二遍用指头顺着字描,描到「一分」的「分」,指头停住。
后面八页白着。他把手按上去,按了一会儿,拿开。纸上没有印子。
他合上簿子。绳绕三圈,绕法是左压右,结朝上。
簿子放回窗台,立着,靠着窗框,正对着门。
六个月没有进洞。火候涨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