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二月初二
待对院的早饭在辰时。
一碗粟饭,饭上搁着一块腌菜,跟县廨的一样,只是碗小一点。老周把碗从门底下的洞里推进来,洞是方的,四寸见方,洞上有一块活板。
“一日一顿。”老周说。
“一顿。”
“待对的人不干活。”老周说,“不干活的人,一日一顿。”
“狱里一日两顿。”
“狱里的人要赎。”老周说,“赎是要力气的。待对的人不用赎,等着就行。等着不用力气。”
他端起碗。
碗里的米比县廨的少一半。米粒是碎的,碎的地方发白。
“水呢。”
“罐里有。”老周说,“一日一罐。喝完了,第二日早上再添。”
“洗澡呢。”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在这儿,还想着洗澡。”他说。
“我问一问。”
“十日一回。”老周说,“十日一回,一桶水,在院里。要洗就洗,不洗就倒。”
门关上了。
吃完,他把碗放回洞口,活板落下去。
院里的日头从东墙头上来,上来得很慢。墙是土墙,土是黄的,日头照上去,墙就变成白的。
他在墙根捏了一个土球。
土是从墙根抠的,抠了拳头大的一块,掺一点水,捏成球,捏到不散。捏完,他把球放在窗台上。
土球是用来量天气的。球干了,天就晴。球出汗,天要变。
头一日球是湿的,第二日球面结了一层壳,第三日壳上裂了一道。
裂的那一道,是从上往下裂的,裂到一半,拐了一下。
他把球翻过来看。底下还是湿的。
第四日,球干了。
这几日,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数门。
门是木的,两扇,合起来二尺八寸宽。门板上有一道横闩,闩是方的,两头插在门框的槽里。槽是铁包的,铁上有锈。
门的左下角,离地一尺二寸的地方,有一块补丁。补丁的木头颜色比门板新,钉子露在外头,四个。
第二件,数窗。
窗七根栅,第三根短一寸。他从床板上站起来,手够得到第三根。够到以后,他把那一根往上抬,抬不动。往下压,压不动。往左右推,能动一分。
一分。
他推了三回,三回都是一分。
第三件,数步子。
院子三丈见方。走一圈十二步。走十圈一百二十步。走三十圈三百六十步。
他每日走三十圈。走到第十二圈的时候,他会停一下,站在那块平石上。
平石是院子当中唯一平的东西。石上有一层薄霜,霜化的地方比别处早。
这几日的午后,他搓草绳。
草是从席子边上抽的。席子散了边,一抽就出来一根,抽出来,席子上的苇子就松一格。他抽了十七根,席子边上松了十七格。
搓绳不难。三根草并在一起,一头按住,一头往下捋,捋到末尾,绳就紧。他搓了半个下午,搓出五根绳。
然后他捆结。
捆一个包,绕两圈,收口在底下,第二道压在第一道的当中。捆好了,解开,再捆。
捆到二十回,他不看手了。
第二十一回,他把第二道压在旁边。
第二十二回,压在旁边,偏左。
第二十三回,压在旁边,偏左,松。
捆完,他把结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有五六个结,一排摆着,五个紧,一个松。
松的那个,是他练了二十三回练出来的。
他把它拿起来看,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老周。”
“嗯。”
“这院子,在我之前,住过谁。”
老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住过一个。”他说。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瘦,牙掉了一半。他是做绸的,在东西两市都有铺子。”
“他等什么。”
“等一个商人。”老周说,“商人在陇右。陇右到长安,走一趟一年。商人走了三趟,三趟都没有走到。”
“为什么没有走到。”
“第一趟遇到乱兵,第二趟病了,第三趟走到半路,家里死了人。”
“第四趟呢。”
“第四趟还没有走,绸铺的那个人就死了。”
“死在哪儿。”
“就死在这院里。”老周说,“死在东边那间屋,靠着墙。我去收的时候,他的手还伸着,伸向门。”
“他等了十一年。”
“十一年。”老周说,“十一年里,他每个月写一张状子。状子递上去,没有回。写到第百三十二张,他不写了。”
“为什么不写了。”
“他说,写不动了。”
老周说完,把碗收了。
“他死的那一日,我在。”老周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等不到,我是等到了也没有用。”
十二月初二,夜里。
二更,老周锁门走了。
他坐在板床上,没有睡。
这几日他睡得很浅。浅到能听见墙外的东西:一只猫从墙头过去,爪子踩在土上,声音是碎的。风从墙缝里过,缝里有一根草,草尖在墙上刮。
三更过后,门外有声音。
不是脚步。脚步到门口会停,停了以后才有声音。这一次,脚步在门外三步的地方就停了,停了一会儿,才有别的声音。
三下。
叩门的声音。
不是拳头。是手指的第二个节,敲在门板上。三下之间,每一下隔两口气。
他把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门外也没有动。
过了七口气,又是四下。
四下之间,每一下隔一口气。四下敲得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人。
敲完,门外没有声音了。
他坐在床上,数自己的呼吸。
数到一百二十,门外还是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边没有光。门缝很窄,缝里没有光进来,说明外头没有灯。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有呼吸。
很轻,很匀。一个人,站着不动,在门的外头,三尺的地方。
他把手放在闩上。
闩是凉的。闩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是他自己的手汗。
他没有抽。
门外的人也没有再敲。
过了很久,脚步声往西去了。
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每落一步都是一个实的。走到墙的拐角,慢下来,拐过去,就听不见了。
他把手从闩上收回来。
手心上有一道印,是闩压出来的,印是红的。
他回到床上,坐下。
坐下以后,他做了一件事:把方才的间隔,在心里数了一遍。
三下之间,两口气。
三下与四下之间,七口气。
四下之间,一口气。
他把这三个数记住。
十月廿九那一夜,他在崇仁坊的后屋里也数过。
那一夜他在后屋坐着,灯在桌上,簿在桌上,半包药在桌上。门外三下,隔了一会儿,四下。
那一次的数他还记得:三下之间,两口气。三下与四下之间,九口气。四下之间,一口气。
方才那一次是八口气。
八口气是数出来的。数到八,还有一点,那一点不够一口气,他把它记成半口。
八口半。
比九口短了半口气。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放好,又拿出来对了一遍。
九,八口半。
半口气。
半口气是走一步的工夫。半口气是一句话说完之前的那一停。
他不知道半口气是什么。
有一个人跟他讲过一个夜里的事。讲得很细,讲到敲门的地方。那个人说,那一夜门先是三下,隔了很久,又是四下。
他那时以为,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
三下是问有没有人,四下是送东西。军中夜里递东西,用这个。
讲那一夜的人,手上有茧,茧长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是捏鼓槌捏出来的。
她的手是凉的。她讲那一夜的时候,手一直放在篮子上,篮子上蒙着的布,没有起雾。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她讲的全是门外。门外有几个人,门外敲了几下,门外的脚在哪儿。门里头的事,她一句也没有讲。
他把这件事记下来。
记完,他把它放到一边。
门外又有声音。
这一回不是敲。是脚步。
从西边来,走得比方才快。走到门口,没有停,直接敲。
三下。
三下之间,隔一口气半。
四下。
四下之间,隔半口气。
总间隔,五口气。
比方才又短了三口气。
他把手放在闩上。
这一次,他把闩往上抬了一点。抬了有一寸。闩在槽里磨,磨出一声很轻的响。
门外的敲声停了。
两边都停。
停了有三十口气。
然后门外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听得见一半。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话很短。
“三下是问有没有人。”她说,“四下是送东西。”
他把闩放下去。
闩落回槽里,响了一声。
门外没有再说。
过了很久,门底下那个四寸见方的洞,活板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只手伸进来。
手伸到手腕,手指头松开,放下一样东西,缩回去了。
活板落下。
他蹲下去,摸。
摸到的是一个草结。
稻草搓的绳,捆成一个结。结不大,比拇指大一点。
他把它拿起来,走到窗底下。窗底下有一点月光,月光是白的,落在草结上。
结是松的。
他把草结翻过来,摸第二道。
第二道压在旁边,压在第一道的边上。
偏左半分。
他把草结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草是干的,干草扎手。
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门外没有声音了。
连呼吸也没有。
他回到床前,把草结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摆着一排结,五个紧,一个松。
他把自己捆的那个松结拿起来,跟送来的这个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结一样大。
第二道都压在旁边。
都偏左半分。
他把两个结翻过来,看底下的收口。收口都在里头,绳头都朝里。
他看了很久。
看到最后,他把两个结调了个位置,再调回来。
他分不出哪一个是他自己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