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二月初四
初三那一夜,门外没有人。
初四白天,老周来送饭,来得比平日早。
“今日有雪。”老周说。
“你怎么知道。”
“西边的云压得低。”老周说,“压得低,就是要下。”
他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院子。
西边的云确实低。云的底是平的,平得像有人拿刀切过。
“老周。”
“嗯。”
“前日夜里,你走的时候,巷子里有人么。”
老周想了想。
“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老周说,“巷子不长,一头通街,一头是死路。有人我一眼就看见。”
“你走的时候,锁了两下。”
“锁两下,是锁不实。”老周说,“这把锁老了。锁老了,要推两下才知道锁上没有。”
“推两下,推得动么。”
“推不动就是锁上了。”
老周把碗收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
“随口问的话,多半是心里想了很久的话。”老周说,“你想了很久,才随口问出来。”
门关上了。
那一日他没有搓草绳。
他把窗台上那一排结收起来,一个一个放进袖子里。五个紧的,一个松的。松的那个是送来的。
收完,他坐在床板上,看着墙。
墙是土墙。土墙的表面刷过一层泥,泥掉了好几处,掉的地方露出里头的土和碎砖。碎砖一层一层,层与层之间是土。
他数过的:三十七层。
第三十八层是土。
二更,老周来了。
锁响了一下,推了两下。推第二下的时候,锁里有一粒沙的声音。
“今日早些睡。”老周说。
“嗯。”
“下雪的天,夜里冷。”
“嗯。”
老周的脚步往巷子那头去。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停了有两口气。
然后又走。
三更,雪下来了。
雪不大。雪片很细,细到落在窗台上不化,积成薄薄一层。风从墙头上过,把雪往上卷,卷起来又落下。
他在床上坐着,袖子里揣着六个结。
三更过半,后墙有声音。
不是敲。是土落下来的声音。土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土堆上,声音是闷的,闷里带一点沙。
他站起来。
后墙的东头,靠墙根往上三尺的地方,塌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上头宽,下头窄,最宽的地方二尺,最窄的地方一尺二寸。
土还在落。落了一会儿,停了。
口子外头是黑的。
黑里有人。
他站着没有动。
黑里那个人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黑里伸出一只手。
手是按在口子的边上的。手指头按在土上,按出五个印。土是干的,一按就碎。
“跟 我 走。”
三个字。说得很低,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气。
他没有问去哪里。
他把床上的席子掀开,从席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半块砚台。砚台早干了,他留着,是因为砚台的底是平的,可以当石头用。
他把砚台放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碗端到桌上,摆在桌的当中。碗口朝上,碗底那一处不平的地方朝着北。他把水罐摆在碗的左边,隔三寸。他把席子铺平,铺到四角都压住。他把草拢到床的一头,拢成一堆,堆得圆。
窗台上留了五个结。五个都是紧的。
松的那个在他袖子里。
他站着看了一遍。
屋里看不见一点乱。
他走到口子前。
口子下头堆着土,土堆到膝盖。他踩上去,土往下陷。
“侧着身。”外头的人说。
他侧过身,先进去一条腿,再进去肩。
土蹭在他背上,蹭了一背。有一块碎砖卡在他的腰上,他用手拨开,砖掉在里头。
他出来了。
墙外是一条夹道。
夹道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夹道的地是土的,土上有一层雪,雪上没有脚印,只有方才那个人站的地方有两个浅浅的窝。
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穿军装。
军装是旧的。肩上有护片,护片上的铁钉少了两颗。腰上系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刀,刀的鞘上包着铁。
脸看不清。雪光很淡,淡到只看得见轮廓。
“走。”那个人说。
他跟着走。
夹道往北,走到尽头,有一道门。
门是木的,比人矮,门上有一个铁环。铁环上锈了一层,锈是红的。
那个人推门。门不动。她用肩顶了一下,门开了,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很长。
门外是一条巷。
巷子里停着两匹马。
一匹马是黑的,一匹是灰的。黑马旁边站着一个人,也穿军装,比门口那个矮。
“上马。”矮的那个说。
“我不会。”
“坐在我后头。”
他走到灰马旁边。矮的那个先上去,把手伸下来。他抓住那只手,脚蹬在马的肋骨上,上去了。
上去的时候,马动了半步,他的身子往前一栽,栽在那个人的背上。
“抓住带子。”
马上有一条带子,是皮子的,绑在鞍上。他抓住。
门口那个也上了马。
两匹马出了巷。
巷口没有人。街上没有人。雪把街上的车辙填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浅的。
出巷往西,走了三十步,那个穿军装的回过头。
“你在里头,一日走三十圈。”
马上的缰绳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墙外头听得见脚步。”她说,“你走到第十二圈,会停一下。”
他没有说话。
“第十二圈的地方,是院子当中那块平石。”她说,“石上化霜化得早。你在那块石上停,是因为那块石头比别处暖。”
“你听了多久。”
“两夜。”
“两夜就听得出来。”
“走路的人,脚步声是有数的。”她说,“你走三十圈,三百六十步。三百六十步里,有一步是拐弯的,那一步声音长。你每一步都一样,只有那一步长。”
他把手里那块饼含得更紧了一点。
“你叫什么。”他问。
“到了地方说。”
“为什么现在不说。”
“现在说了,你就记住了。”她说,“记住一个名字,人会想叫出来。叫出来,两个字就是一条命。”
她把头转回去。
“你叫什么。”
“李轩宇。”
“记住了。”她说,“你不要说话。到了地方,我叫你说,你再说。”
“好。”
“这个名字,长安有人叫么。”
“有。”
“谁。”
“县里的人。案上写着。”
“案上的名字,是死名字。”她说,“从今日起,你换一个叫法。”
“换什么。”
“我想。”她说,“你先不要有名字。”
“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
“有没有病。”
“没有。”
“饿不饿。”
他停了一下。
“饿。”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饼。饼是硬的,硬得像石头,边上有一圈牙印,是别人咬过的。
“咬不动就含着。”她说。
他接过来,含在嘴里。
饼有一点咸味。
两匹马往西走,走到街的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
巷子两边都是墙。一边是砖墙,一边是土墙。土墙比砖墙矮,矮了一尺,矮出来的那一截上头压着碎瓦。
走到巷子当中,前头那匹马停了。
“下马。”
两个人下了马。矮的那个把两匹马牵到墙根,拴在一根石桩上。
石桩是旧的,桩上磨出一道深槽,是常年拴马磨出来的。
“从这儿进去。”
墙上有一道门。
门很矮,只有四尺,门框是石头的。门上的漆是红的,红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地方还看得见。
他看着那道门。
红漆。
“这是什么门。”他问。
“水门。”她说,“城根的水门。夏天走水,冬天走人。”
“城根的水门,漆是红的。”
“红漆是官漆。”她说,“官漆刷的门,是官门。”
“官门为什么开在这里。”
她没有答。她把门推开一点,门后头是黑的。
“进去。弯着腰。走二十步,有台阶。台阶上去,是城外。”
他弯下腰,进去了。
门后头是一条沟。沟底是干的,沟壁是砖的,砖上有一层白,是水退下去留下的碱。
沟很窄,肩膀擦着两边。
走二十步,果然有台阶。
台阶是砖的,一共九级。第九级上头是一块石板,石板挪开了一半,露出一个方的口子。
他从口子里出去。
外头是野地。
雪把野地盖平了。野地上有几棵树,树的枝是黑的,枝上没有叶。
远处有一道黑影,是城墙。
城墙在雪里显得很低。
“上马。”她说。
“马呢。”
“后头。”
两匹马从口子里被牵出来。牵马的是那个矮的,他的肩上落了一层雪。
他这才看清那个穿军装的脸。
三十上下。眉毛很浓,浓得连成一条。鼻子直。嘴唇薄。左脸的下头有一颗很小的痣,痣是黑的,黑到在雪光里也看得见。
她也在看他。
看的不是脸。
“你眉心有个印。”她说。
“有。”
“朱砂的。”
“是。”
“我见过一回。”
他没有说话。
“在哪儿见的。”他问。
她没有答。
她把马缰递给矮的那个。
“走。”她说。
三个人上马。
马一走,风就上来了。风从北边来,带着雪,打在脸上像沙子。
他的袖子被风掀起。
袖口里有一根簪。簪头卡在袖口的一条线上,卡得很紧。
他把簪抽出来。
抽的时候线断了一根。
断的那一根线,头是白的。
他把簪重新塞进去,塞到袖子最里头。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城墙在雪里。城墙的当中,有一处比别处暗,是方才那个口子。口子已经被人从里头堵上了。
堵口子的是土。土是干的。
墙根底下堆着一堆塌下来的土,土上盖了雪。雪盖不严,露出一点草。
草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