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十六章 墙

※ ※ ※

初三那一夜,门外没有人。

初四白天,老周来送饭,来得比平日早。

“今日有雪。”老周说。

“你怎么知道。”

“西边的云压得低。”老周说,“压得低,就是要下。”

他把碗端起来,看了一眼院子。

西边的云确实低。云的底是平的,平得像有人拿刀切过。

“老周。”

“嗯。”

“前日夜里,你走的时候,巷子里有人么。”

老周想了想。

“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老周说,“巷子不长,一头通街,一头是死路。有人我一眼就看见。”

“你走的时候,锁了两下。”

“锁两下,是锁不实。”老周说,“这把锁老了。锁老了,要推两下才知道锁上没有。”

“推两下,推得动么。”

“推不动就是锁上了。”

老周把碗收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

“随口问的话,多半是心里想了很久的话。”老周说,“你想了很久,才随口问出来。”

门关上了。

那一日他没有搓草绳。

他把窗台上那一排结收起来,一个一个放进袖子里。五个紧的,一个松的。松的那个是送来的。

收完,他坐在床板上,看着墙。

墙是土墙。土墙的表面刷过一层泥,泥掉了好几处,掉的地方露出里头的土和碎砖。碎砖一层一层,层与层之间是土。

他数过的:三十七层。

第三十八层是土。

二更,老周来了。

锁响了一下,推了两下。推第二下的时候,锁里有一粒沙的声音。

“今日早些睡。”老周说。

“嗯。”

“下雪的天,夜里冷。”

“嗯。”

老周的脚步往巷子那头去。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停了有两口气。

然后又走。

三更,雪下来了。

雪不大。雪片很细,细到落在窗台上不化,积成薄薄一层。风从墙头上过,把雪往上卷,卷起来又落下。

他在床上坐着,袖子里揣着六个结。

三更过半,后墙有声音。

不是敲。是土落下来的声音。土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土堆上,声音是闷的,闷里带一点沙。

他站起来。

后墙的东头,靠墙根往上三尺的地方,塌了一个口子。

口子不大。上头宽,下头窄,最宽的地方二尺,最窄的地方一尺二寸。

土还在落。落了一会儿,停了。

口子外头是黑的。

黑里有人。

他站着没有动。

黑里那个人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黑里伸出一只手。

手是按在口子的边上的。手指头按在土上,按出五个印。土是干的,一按就碎。

“跟 我 走。”

三个字。说得很低,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气。

他没有问去哪里。

他把床上的席子掀开,从席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半块砚台。砚台早干了,他留着,是因为砚台的底是平的,可以当石头用。

他把砚台放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碗端到桌上,摆在桌的当中。碗口朝上,碗底那一处不平的地方朝着北。他把水罐摆在碗的左边,隔三寸。他把席子铺平,铺到四角都压住。他把草拢到床的一头,拢成一堆,堆得圆。

窗台上留了五个结。五个都是紧的。

松的那个在他袖子里。

他站着看了一遍。

屋里看不见一点乱。

他走到口子前。

口子下头堆着土,土堆到膝盖。他踩上去,土往下陷。

“侧着身。”外头的人说。

他侧过身,先进去一条腿,再进去肩。

土蹭在他背上,蹭了一背。有一块碎砖卡在他的腰上,他用手拨开,砖掉在里头。

他出来了。

墙外是一条夹道。

夹道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夹道的地是土的,土上有一层雪,雪上没有脚印,只有方才那个人站的地方有两个浅浅的窝。

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穿军装。

军装是旧的。肩上有护片,护片上的铁钉少了两颗。腰上系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刀,刀的鞘上包着铁。

脸看不清。雪光很淡,淡到只看得见轮廓。

“走。”那个人说。

他跟着走。

夹道往北,走到尽头,有一道门。

门是木的,比人矮,门上有一个铁环。铁环上锈了一层,锈是红的。

那个人推门。门不动。她用肩顶了一下,门开了,门轴响了一声,响得很长。

门外是一条巷。

巷子里停着两匹马。

一匹马是黑的,一匹是灰的。黑马旁边站着一个人,也穿军装,比门口那个矮。

“上马。”矮的那个说。

“我不会。”

“坐在我后头。”

他走到灰马旁边。矮的那个先上去,把手伸下来。他抓住那只手,脚蹬在马的肋骨上,上去了。

上去的时候,马动了半步,他的身子往前一栽,栽在那个人的背上。

“抓住带子。”

马上有一条带子,是皮子的,绑在鞍上。他抓住。

门口那个也上了马。

两匹马出了巷。

巷口没有人。街上没有人。雪把街上的车辙填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浅的。

出巷往西,走了三十步,那个穿军装的回过头。

“你在里头,一日走三十圈。”

马上的缰绳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墙外头听得见脚步。”她说,“你走到第十二圈,会停一下。”

他没有说话。

“第十二圈的地方,是院子当中那块平石。”她说,“石上化霜化得早。你在那块石上停,是因为那块石头比别处暖。”

“你听了多久。”

“两夜。”

“两夜就听得出来。”

“走路的人,脚步声是有数的。”她说,“你走三十圈,三百六十步。三百六十步里,有一步是拐弯的,那一步声音长。你每一步都一样,只有那一步长。”

他把手里那块饼含得更紧了一点。

“你叫什么。”他问。

“到了地方说。”

“为什么现在不说。”

“现在说了,你就记住了。”她说,“记住一个名字,人会想叫出来。叫出来,两个字就是一条命。”

她把头转回去。

“你叫什么。”

“李轩宇。”

“记住了。”她说,“你不要说话。到了地方,我叫你说,你再说。”

“好。”

“这个名字,长安有人叫么。”

“有。”

“谁。”

“县里的人。案上写着。”

“案上的名字,是死名字。”她说,“从今日起,你换一个叫法。”

“换什么。”

“我想。”她说,“你先不要有名字。”

“你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

“有没有病。”

“没有。”

“饿不饿。”

他停了一下。

“饿。”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饼。饼是硬的,硬得像石头,边上有一圈牙印,是别人咬过的。

“咬不动就含着。”她说。

他接过来,含在嘴里。

饼有一点咸味。

两匹马往西走,走到街的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

巷子两边都是墙。一边是砖墙,一边是土墙。土墙比砖墙矮,矮了一尺,矮出来的那一截上头压着碎瓦。

走到巷子当中,前头那匹马停了。

“下马。”

两个人下了马。矮的那个把两匹马牵到墙根,拴在一根石桩上。

石桩是旧的,桩上磨出一道深槽,是常年拴马磨出来的。

“从这儿进去。”

墙上有一道门。

门很矮,只有四尺,门框是石头的。门上的漆是红的,红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地方还看得见。

他看着那道门。

红漆。

“这是什么门。”他问。

“水门。”她说,“城根的水门。夏天走水,冬天走人。”

“城根的水门,漆是红的。”

“红漆是官漆。”她说,“官漆刷的门,是官门。”

“官门为什么开在这里。”

她没有答。她把门推开一点,门后头是黑的。

“进去。弯着腰。走二十步,有台阶。台阶上去,是城外。”

他弯下腰,进去了。

门后头是一条沟。沟底是干的,沟壁是砖的,砖上有一层白,是水退下去留下的碱。

沟很窄,肩膀擦着两边。

走二十步,果然有台阶。

台阶是砖的,一共九级。第九级上头是一块石板,石板挪开了一半,露出一个方的口子。

他从口子里出去。

外头是野地。

雪把野地盖平了。野地上有几棵树,树的枝是黑的,枝上没有叶。

远处有一道黑影,是城墙。

城墙在雪里显得很低。

“上马。”她说。

“马呢。”

“后头。”

两匹马从口子里被牵出来。牵马的是那个矮的,他的肩上落了一层雪。

他这才看清那个穿军装的脸。

三十上下。眉毛很浓,浓得连成一条。鼻子直。嘴唇薄。左脸的下头有一颗很小的痣,痣是黑的,黑到在雪光里也看得见。

她也在看他。

看的不是脸。

“你眉心有个印。”她说。

“有。”

“朱砂的。”

“是。”

“我见过一回。”

他没有说话。

“在哪儿见的。”他问。

她没有答。

她把马缰递给矮的那个。

“走。”她说。

三个人上马。

马一走,风就上来了。风从北边来,带着雪,打在脸上像沙子。

他的袖子被风掀起。

袖口里有一根簪。簪头卡在袖口的一条线上,卡得很紧。

他把簪抽出来。

抽的时候线断了一根。

断的那一根线,头是白的。

他把簪重新塞进去,塞到袖子最里头。

走了十几步,他回过头。

城墙在雪里。城墙的当中,有一处比别处暗,是方才那个口子。口子已经被人从里头堵上了。

堵口子的是土。土是干的。

墙根底下堆着一堆塌下来的土,土上盖了雪。雪盖不严,露出一点草。

草是白的。

至圣唐 卷14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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