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二章 绳

※ ※ ※

辰时,他被带到二堂。

二堂比正堂小,三间开阔,中间一间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四十六七,下巴上有一层短须,须是灰的,两边白,当中黑。他姓段,是万年县的丞。

案的左首站着一个人,五十上下,两只手垂在身前,手背上一层白,是常年碰石灰碰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里去。这是仵作,姓何。

案的右首坐着书吏,案上摊着纸,纸边压着一块石头。

东边的墙下挂着一道帘子。帘子是旧的,颜色看不出来了。帘子后头坐着一个人,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一双靴子从帘子底下露出来。靴子是黑的,底是白的。

“李轩宇。”

“是。”

“年纪。”

“二十六。”

“哪里人。”

他没有答。

“哪里人。”段丞又问了一遍。

“没有籍。”

堂上静了一下。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

“没有籍。”段丞说,“二十六岁,没有籍。”

“办籍要两个保人,试三个方子,三年不出事。”他说,“我来了三个月。保人一个也没有。”

“三个月。”段丞说,“三个月,一年也不到。”

“是没有。”

“你在崇仁坊住了多久。”

“三个月。”

“崇仁坊西第三巷第七家。”

“是。”

“那一间屋,从前住过什么人。”

“道士。”

“道士。”段丞说,“什么道士。”

“坊里的人说是道士。我没有见过。”

“你住的屋子,你没有见过从前的住户。”

“我租的时候,屋里只剩一张床,一口缺口的缸,墙上有一道印。”

“什么印。”

“四尺长,一尺零二分宽。上下两头深,中间浅。”

段丞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接。

“没有籍的人,在长安开药铺。”

“开着。”

“谁准你开的。”

“没有人准。也没有人不准。”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手指头在案面上敲了一下,很轻。

“你知道昨夜死的那个人是谁。”

“卞十九。司天台灵台郎。”

“你怎么认得他。”

“他咳血。十月里来找我。”

“来了几回。”

“三回。十月初二,十月十六,十月廿四。”

“第一回,他说什么。”

“他说夜里咳,咳了半年。痰是白的,早上有一口稠的。”

“你怎么治。”

“不是肺里的病。他每年冬至前后要抄一本星历,抄一个月,抄到半夜。手冷,肩就缩。缩了三年,肩上的筋硬了。筋硬了,气上不来,躺下就咳。”

“你给他什么。”

“白及收口,阿胶补血,甘草和药。”

“三味药,治三年的病。”

“三味药治不了三年的病。”他说,“药是给他熬过这个冬天的。冬天过了,要改方子。”

“改什么方子。”

“要加一味黄芪。黄芪我铺子里没有。十月里黄芪涨到一百二十文一斤,我买不起。”

段丞看了他一眼。

“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一斤黄芪一百二十文,你买不起,所以他死了。”

“他死在台顶上。”他说,“不是死在黄芪上。”

“三包里,各是几钱。”

“白及三钱,阿胶二钱,甘草一钱。三包。”

段丞把手从案上抬起来。

何仵作走到案前,把一只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匣里是那半包药。

油纸已经被人打开过,摊在匣底。药是白的,掺着褐色的小块,堆成一小堆。

“这一包,是你给他的。”段丞说。

“是。”

“你认一认。”

何仵作把药拨开,用一根竹签,一根一根地拨。

“白及。”他说。

竹签挑起一点,放在一张白纸上。

“阿胶。”

又挑起一点。

“甘草。”

竹签停在药堆里,停了一会儿。

“还有一味。”

段丞往前倾了倾。

“什么。”

“验不出。”

“验不出是什么意思。”

“不是这三样里的。”何仵作说,“白的是粉,细,捻在指头上不粘,放到水里不化,烧了有一点腥,不是药的腥,是石头的腥。”

“石头。”

“像石头。”

堂上没有人说话。

段丞看了他一眼。

“你说。”

他把手伸出来。何仵作看了段丞一眼,段丞点了一下头。

竹签挑了一点白粉,放在他手心里。

他用拇指捻了一下。

捻得很慢。捻完,他把手抬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捻了一下。

“这不是药。”他说。

“是什么。”

“是灰。”

“什么灰。”

“台上的灰。”

段丞的手指头停在案上。

“哪个台。”

“司天台。台顶铺的是石板,石板一年扫两回,扫不干净。上过台的人,手心都有这个灰。灰是白的,细,嵌在纹路里,捻一下就成了粉。”

“你怎么知道。”

“我捻过。”

“什么时候捻的。”

“十月廿五早上。”

“在哪儿捻的。”

“他手心里。”

“廿五早上,你在他手心里捻灰。”段丞说,“你到台上去做什么。”

“郭五来叫我。”

“郭五是谁。”

“武侯铺巡夜的。他守皇城西门。”

“他叫你去,你就去。”

“他说人没有动,等我去看。”

“你是仵作么。”

“不是。”

“你是官么。”

“不是。”

“那你去看什么。”

他没有答。

“我问你,去看什么。”

“去看他死了没有。”

“他死了没有。”

“死了。”

堂上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动了一下,换了换位置,又不动了。

“你的意思是,”段丞说,“这包药在台顶上打开过。”

“是。”

“谁打开的。”

“不是我。”

“那是谁。”

他没有答。

“你给他的药,在他身上,在台上,在包里掺了台上的灰。”段丞说,“打开的人,不是你,是谁。”

他没有答。

段丞把手放在匣子上,把匣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何仵作。”

“在。”

“你说绳子。”

何仵作从匣子里把两道麻绳拿出来。

绳是麻的,粗两分,一道长,一道短。长的绕了两圈,短的绕了一圈。

他把绳放在案上,一根一根摆开,摆成两道。

“这绳是捆药的人自己解开的。”他说,“又捆回去的。”

段丞抬起头。

“怎么说。”

“捆的人捆两道。第一道绕两圈,收口在底下,绳头朝里。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压得紧,压在第一道的当中。”

何仵作把长的拿起来,绕了一个圈,又绕一个圈。

“这一包,第二道没有压在当中。它压在旁边,压在第一道的边上。压边上,绳就松。松了,粉就漏。”

“所以。”

“所以解开的人,不是捆的人。”何仵作说,“可是捆回去的时候,他知道要捆两道。他不知道的是,第二道该压在哪儿。”

段丞看着那两道绳,看了很久。

“只有捆的人知道压在哪儿。”

“只有捆的人知道。”

“这包药是谁捆的。”

“我。”他说。

堂上又静了。

“那就清楚了。”段丞说,“解开的是你,捆回去的也是你。你打开看了,看见里头掺了东西,你又捆回去,捆得差了一点。”

“不是我。”

“那是谁。”

他没有答。

“你给他的药,只有你捆过。别人要捆成这个样子,得看过你捆。”

“是。”

“谁看过你捆。”

他没有答。

“谁看过你捆。”段丞又问了一遍。

堂上很静。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一动不动。书吏的笔悬在纸上,悬得手都抖了。

“我问第三遍。”段丞说,“谁看过你捆。”

他把嘴闭上。

闭上了,就没有再张开。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把手往下压了压。

“记下。”他说,“问三遍,不答。”

书吏低下头写。写完一行,抬头等了一下,见没有下一句,又低下头去。

“何仵作。”段丞说,“药给他。”

何仵作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你捆一遍。”

“捆什么。”

“捆这一包。”

他看着匣子。

匣子里有油纸,有药,有两道绳。

他把油纸摊平,把药倒在当中,把纸的四角往里折,折成一个方。折完了,他把长的绳子拿起来,绕两圈,收口在底下,绳头朝里。

第二道,他拿起来,压在当中。

压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捆完,他把包放在案上。

何仵作把自己的那两道绳拿过来,摆在旁边。

两个包并排放在案上。

一个捆得紧,一个捆得松。

两个结都在底下,绳头都朝里。

何仵作低下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两个包都翻过来,看底下的结。看完,他把手收回去,收在身前。

“一样。”他说。

“一样。”段丞说。

“是。”何仵作说。

“两个包,一紧一松。”段丞说,“你捆的是紧的那个。”

“是。”

“他死的那个是松的。”

“是。”

“你说不是你捆的。”

“松的那个不是我捆的。”

“紧的那个是你捆的。”段丞说,“你袖子里那半包,是松的。”

“是。”

“你从台上把它拿下来的时候,它就是松的。”

“是。”

“你拿着一个松的包,走了二里路,回崇仁坊,放在桌上,一夜。”段丞说,“今日早上,你把它塞进袖子。你没有重新捆它。”

“没有。”

“捆药的人,看见松的绳,不会不捆。”

“会捆。”

“你没有捆。”

他没有答。

“你不捆,是因为你知道那不是你的结。”段丞说,“你廿五早上就知道了。”

“是。”

“你知道了,你没有说。”

“没有人问。”

“我问了。”段丞说,“我方才问,谁打开过。你没有说。”

段丞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一包,几时给的。”

“十月廿四,申时。”

“给了几包。”

“三包。”

“一日一包。”

“一日一包。”

“他廿五早上死的。”段丞说,“廿四夜里喝一包,剩两包。台上有半包。还有一包半,在哪里。”

“不知道。”

“你的药,你不知道。”

“药给了人,就不是我的了。”

段丞看着他。

“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药给了人,就不是我的了。”

段丞没有再说。他把手放在案上,五个指头张开,又收拢。

“带下去。”

两个人从后头过来,一边一个,把他的胳膊架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软。软了一下,站住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案上。

两个包并排放在那里。左边那个捆得紧,右边那个捆得松。

书吏在写。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搁的时候笔尖上的墨滴下来。

滴在纸上,滴在一个“李”字上。

至圣唐 卷14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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