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一章 传

※ ※ ※

昨夜有人敲门。

三下。

他坐在后屋,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又敲了四下。

四下敲完,门外就没有声音了。没有脚步,没有咳嗽,没有衣裳擦过门板的响。他等了很久,等到灯芯爆了一下,才把灯吹了。灯芯上还剩一点红,红了一会儿,灭了。

他坐在黑里,坐到天快亮。

卯时,巷子里有一辆车过去。车是空车,轮子压在冻土上,声音是空的。

他起来洗手。缸里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手背把冰推开,冰裂成三块。手放进水里,水比手凉。

后屋小桌上摊着簿。

昨夜那一行已经写了。写的是:十月廿九。八分九厘五毫。药二两一钱五分。

他在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了六个字。

十月。未进。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朝上。

簿上的字都很小。三年,一日一行,密得像一匹布上的纬。头一年他写得大,一行写不完就拐到下一行。写到第二年,一行里塞不下,他就把字压扁。第三年,字小到要就着灯才看得清。

簿的最后几页是空的。空的地方比写过的厚。

他把簿合上,没有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东西。十一根断筷,四根弯钉,一张四寸长的皮纸。抽屉关不严,关到一半要往上抬一下。

他没有抬。

簿就摊在桌上。

外头巷子里有人在扫霜。扫帚是竹的,扫在土上,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扫到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过去了。

对门的窗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一线白,是十一娘的脸。

“李郎君。”

“嗯。”

“昨夜有人敲门。”

“听见了。”

“你没开。”

“没开。”

窗缝里的白停了一会儿。

“敲了三下,又敲四下。”她说,“这不是我们坊里的敲法。我们坊里敲门,是一下一下,敲到人出来为止。”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过这个敲法。”

“在哪儿听的。”

“有人跟我讲过。”

“谁。”

他没有答。

“我以为是来问药的。”她说。

“我也以为。”

“那你为什么不开。”

“因为手不对。”

“什么手。”

“敲门的手。”他说,“差役敲门,是一只手掌拍。拍的声音是闷的,一下是一下。那一夜不是拍,是五个指头的节,一个一个落下去。落得很轻,轻到像怕里头的人听见。”

“怕里头的人听见,还敲。”

“要里头的人听见,不要隔壁的人听见。”他说。

“你要出门。”她说。

“要出门。”

“那我把浆温着。”

“不用温。”

“温着也不费什么。”

窗缝关上了。关的时候木头的框子磨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回到柜台后头,把袖口卷起来。袖子的衬布正反面都写满了。正面是日子,反面是数。写到边上,字拐了弯,拐成一个圈。

他把袖口放下来。

桌上那半包药还在。

油纸包着,捆着两道麻绳。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他把它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一下,掂完了,塞进袖子里。

袖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截炭,半根线,一枚剪成四折的纸。

他把药包往里推了推,推到袖子最里头。

巳时,坊门口进来两个人。

不是郭五。

一个三十六七,眉毛上有一道旧疤,疤把眉毛断开,断的那一格不长毛。一个二十上下,手里捏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字,刻得不深,指头按上去能摸出来。

两个人走到他门口,站住。眉毛上有疤的那个抬头看了看招牌。招牌是一块旧木料,上头刻着两个字,字上的墨已经淡了,淡到只剩下刀口。

“李郎君。”

“嗯。”

“万年县请你去一趟。”

“什么事。”

“问几句话。”

“什么话。”

“到了就知道了。”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我拿一件衣裳。”

“不用拿。”

“天冷。”

“县里有火。”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

柜台左边第三块板与第二块板之间有一道缝。缝里插着一根簪,枣木的,二寸八分,簪头磨圆了,缺口朝上。

他没有去拔。

他把门带上。锁挂在门环上,他把锁取下来,放在门槛里头,靠墙放着。

“不锁。”年轻的那个问。

“不锁。”

“屋里有东西。”

“有药。”

“药不值钱。”

“不值钱。”

年轻的那个把木牌挂回腰上,转身往巷口走。眉毛上有疤的走在后头,走三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

出巷口,过那块石头。石头一尺二寸高,上头有一道二尺长的痕,是抬箱子的人磨出来的。石头上落了一层霜,霜上没有脚印,只有昨夜谁的鞋底蹭过的一道,蹭得很浅,边上已经又结了一层。

街上人不多。

卖炭的王炭在棚子门口扫灰,扫帚压着地,灰扫成一条,扫到墙根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三文钱还没有还。

走到十字街口,有三个人站在他铺子斜对面。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手里拿着一只碗。第三个是个兵,穿着旧甲,甲上的皮绳断了一根,用麻绳接的。

兵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

“先生。”

“嗯。”

“金创药。”

“铺子今日不开。”

“我明日走。”

“往哪儿走。”

“北边。”

兵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边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东西,是脓。

他看了一眼。

“你这道口子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这一道。”

他把兵的手翻过来,看手心里的一道旧痕。

“这道是箭擦的。”

“是。”

“擦破的皮长好了,里头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铁屑。”

兵不说话。

“金创药贴在外头,贴十副也没有用。”他说,“要割开,把铁屑挑出来,再上药。割的时候疼,割完了三天不能握刀。”

“我明日走。”

“那就上了药再走,铁屑留在里头,走三百里,你这条手就废了。”

兵站着不动。抱孩子的那个女人往前挪了半步,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先生。”兵说,“割要多少钱。”

“三文。”

“三文。”

“三文是纸钱。刀是我自己的刀。”

兵从怀里摸出三文,摆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收回去。

“我回来再给。”

“你回来的时候,我未必在。”

兵抬起头看他。

“这话不吉利。”兵说。

“不吉利的话,早说比晚说好。”

眉毛上有疤的那个在旁边咳了一声。

兵把三文钱收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块招牌。

往南走二里,过一座石桥。桥是三孔的,中间的孔高,两边的孔低。桥下的水很浅,冻了一半,冻的地方发白,没冻的地方是黑的。

桥那头就是县廨的后墙。

后墙有一道小门,门框是石头的,门扇是木头的,木头上有钉,钉头一个一个都磨平了。门里是一个院子,院里三棵槐树,树底下有一个石槽,槽里有半槽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院子里没有人。廊下挂着两盏灯,灯是白天点的,火苗很小,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进门的时候,年轻的那个把他拦下。

“手抬起来。”

他把手抬起来。

那人从肩往下摸,摸到腰,摸到袖口。

袖子里的东西被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门房的小桌上:一截炭,半根线,一枚剪成四折的纸,还有那半包药。

“这是什么。”

“药。”

“谁的。”

“我的。”

“你带药做什么。”

“药是我的。”

那人把药包拿起来,翻过来看。两道绳,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捆得倒仔细。”

“药要捆紧。松了,粉就漏出来。”

那人把药包放在桌上,没有还给他。

“这个留下。”

“留下。”

他被带进西边一间直房。

直房不大,一丈见方。一张板床,床上没有席。一把椅子,椅子的一条腿短了一分。一个马桶,马桶上有一个木盖。一个窗,窗上钉了木栅。

木栅是新的。

七根。第七根靠着窗框,第六根挨着它,一根一根往下排。木头的颜色比窗框浅,钉子的头还没有生锈,钉进去的时候把木头挤出一圈毛边。

第三根短了一寸,一头空着。空的那一头,断口还白着。

门在外头关上了。关的时候有铁的声音,是横闩落进槽里。

他站在屋子当中,听了一会儿。

隔壁有人在咳。咳一声,停一停,再咳一声。咳到第四声,停了很久,然后吐了一口。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说的是米价。一个说五十六,一个说五十八。说五十八的那个说,过了腊月还要涨。

午时,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老差役把一只碗推进来,碗里是粟饭,饭上搁着一块腌菜。碗底有一道裂纹,裂到碗沿,没有裂穿。

“吃。”

“几时问话。”

“不晓得。”

“你是谁。”

“我姓周。你叫我老周。”

老周的五十八岁,少一颗门牙,说话的时候气从那颗牙的缺口里出来,有一点嘶。

“这间屋原来不住人。”老周说。

“原来是做什么的。”

“放东西。”

“放什么。”

“放不该放在外头的东西。”

老周说完,把门关上。关到一半,他又推开。

“你那窗户,别去动它。”

“我没有动。”

“动了也没有用。那窗后头是夹道,夹道那头是墙。”

门关上了。

他把椅子搬到窗底下,站上去,看窗外的院子。

院子那头是正堂的后檐。檐下挂着两块匾,一块写着“万年”,一块写着“清慎”。匾上的漆起了皮,皮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

檐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眉毛上有疤的那个,一个穿青袍,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卷纸,纸卷得很紧。

两个人说话,声音低。他只听见三个字。

“崇仁坊。”

他从椅子上下来,把椅子搬回原处,摆正。摆的时候他量了一下,椅子离墙一尺二寸。

这个数他记住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隔壁的咳声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人死了。

然后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很低,说的是:

“师父。”

他把手放在窗上,按在第三根木栅上。那一根短了一寸,一头空着,一按就动。

动了有一分。

至圣唐 卷14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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