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一月初二
早饭是粟饭,饭上照旧搁着一块腌菜。
老周把碗推进来的时候说,今日有大人物来。
“什么大人物。”
“不晓得。来了就晓得。”
“从哪边来。”
“东边。”
老周说完,把嘴抿上,抿得那颗缺了的门牙看不见了。
“那个抱纸的,关了三日了。”老周说。
“关在哪儿。”
“东边。跟我这屋隔两道墙。”
“他吃什么。”
“他不吃。”
老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昨夜武侯铺的人去了司天台三趟。”他说,“头一趟抬箱子,第二趟抬柜子,第三趟空手去的,空手回来的。”
“抬的什么。”
“不晓得。箱子是新的,钉子露在外头,抬的时候箱子沉,两个人抬一头,绳子勒得肩膀都陷下去。”
“箱子往哪儿抬。”
“往库里。”
老周说完,把碗收了,走了。
辰时三刻,他被带到二堂。
堂上比昨日多了一个人。
那人跪在案前的地上,怀里抱着一卷纸。纸卷得紧,两头用麻绳捆着,捆绳的地方压出了一道槽。
是卜五。
卜五穿一件灰的短褐,短褐的肩上有两块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衣裳是灰的,线在灰上很显。他的头发束得歪了,左边掉下来一绺,垂在耳朵旁边。
他没有抬头。
段丞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块布。何仵作站在左首。右首的书吏换了纸,纸上已经写了几行。
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还在。靴子的位置和昨日一样,一寸也没有挪。
“这就是那本簿子。”段丞说。
“是。”
“司天台的星簿。”
“是。”
“三年。”
“三年。”
段丞把绳解开。
绳解开的时候,卜五的肩膀动了一下,动得很小。
簿摊在案上。
麻纸,长卷,一日一行。行与行之间挨得很紧,紧到看不见空。字是小的,小得像蚂蚁的脚,一行一行的脚,从卷头一直爬到卷尾。
段丞看了两行,抬头。
“这些数是什么。”
“星的分厘。”他说。
“星的明暗,也能记成数。”
“能。一分十厘。”
“谁定的一分十厘。”
“他定的。”
“怎么定。”
“用一枚钱。”他说,“开元钱,方孔。夜里把孔对着星,星在孔里。孔里露出来的白多,星就暗;露出来的白少,星就明。孔的一边分十份,一份叫一厘。”
“一枚钱,量一颗星。”
“量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钱没有换过。”
“钱换过。”他说,“换了四回。每一回新的,他都要先跟旧的对三夜,对上了才用。”
段丞把手里的布放下。
“钱还在么。”
“在他袖子里。”
段丞看了何仵作一眼。
“袖子里没有钱。”何仵作说。
“没有。”
“他身上的东西,我们都记了。”何仵作说,“一双新鞋,一件旧袍,一条带,一个火镰,三文钱。”
“三文钱。”
“三文钱。新的,边上的毛还没有磨掉。”
堂上静了一下。
“一个候了二十三年星的人,袖子里只有三文钱。”段丞说。
“是。”
“他的钱呢。”
没有人答。
“他定了,别人就照着记。”
“是。”
“三年,一日不断。”
“一日不断。”
段丞的手在簿上往下走。走得很慢。他走一段,停一停,再走。
走到中间,他的手停了。
“至德二载,六月十四。”
堂上没有声音。
“这一行只写了一个字。”
“是。”
“云。”
“云。”
段丞的手指头压在那一个字上。
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抬起来,把那一页翻过去。
翻的时候,纸在他的指头底下弯了一下,弯出一道白痕,白痕起来又落下,落下去就没有了。
“往后呢。”他说。
“往后还是记。”
“记到十月廿四。”
“记到十月廿四。”
段丞把簿推到案边。
“何仵作。”
“在。”
“你看末行。”
何仵作走到案前,弯下腰。
他看末行,看了很久。看到一半,他把手伸出来,用指头的背在纸上蹭了一下,蹭完,把指头抬起来,看了看,又在衣裳上擦了擦。
“这不是他写的。”他说。
段丞往后靠了靠。
“你怎么知道。”
“墨太浓。”何仵作说,“写惯字的人,研墨研到能用就停。墨研到浓得起了光,那是怕字不清。怕字不清的人,是不常写字的人。”
“还有呢。”
“笔是硬的。这一笔的中间粗,两头细,是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走。写惯的人,笔是走的,不停。”
“还有呢。”
何仵作把脸凑近了一点。
“纸上有油。”
“什么油。”
“手上的油。写字的人手上有油,按在纸上,纸就透。这一块,比旁边透。”
段丞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谁写的。”
何仵作把腰直起来。
“不晓得。”
“你不知道是谁,你只知道不是他。”
“是。”
段丞没有再说。
堂上安静下来。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外头廊下的风,风从檐口过去,带起一片瓦上的霜,霜落在阶上,声音很细。
“上头那一横是连的。”他说。
段丞抬起头。
“什么。”
“云字上头那一横,是连的。”他说,“他写云写了二十三年。写这个字,那一横中间必要断,写到这里,笔提起来,再落下去。二十三年,一日一行,一日一个云,没有一次不断。”
“你怎么知道。”
“我看他写过。”
“在哪儿看的。”
“十月廿四,在我铺子里。他坐在柜台前头,写星历。写了一页,抬头咳,咳完了低头再写。”
“你看他写云。”
“我看他写云。”
段丞把手放在簿上。
“这一行不是他写的。”他说,“你已经说了。”
“他说的是墨,是笔,是油。”他说,“他没有说那一横。”
“不必说。”
“为什么不必说。”
段丞看了他一眼。
“何仵作已经说了不是他写的。这一句够了。”
“不够。”
“够了。”
堂上又静下来。
东边帘子底下那双靴子,往里头收了半寸。
“卜五。”段丞说。
卜五的肩膀抖了一下。
“抬头。”
卜五抬起头。
他的脸是白的,白里有一层黄。眼睛底下有两道青,青得发黑。嘴皮上有一道口子,是干的裂的,裂口里有一点血。
“末行这个字,是你师父写的么。”
“是。”
“你看着他写的。”
“我看着他写。”
“什么时候。”
“十月廿四,夜里。”
“在哪儿。”
“台上。”
“他写字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他后头。”
“几步。”
“两步。”
“两步的人,看得见笔是硬的还是软的。”
卜五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看得见。”他说。
“看得见。”卜五说。
“看得见,你为什么说这字是他写的。”
“因为……”卜五说,“因为他写完,就把簿子卷起来了。”
“他卷起来,你就没有再看。”
“没有再看。”
段丞把手从簿上拿开。
“末行不记。”他说。
书吏的笔停在纸上。
“不记。”书吏问。
“不记。”
“大人。”他说,“这一行是本案的……”
“本案没有这一行。”段丞说。
“簿上有。”
“簿上有,案上没有。”
他把手放在案沿上,手指头扣了一下。
“记了,就要问是谁写的。”段丞说,“问出来,这一本簿子就不是他的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卷起来。”段丞说。
书吏把簿卷起来。
卷的时候,从卷尾开始卷。卷一下,压一下,压得很实。卷到末行,那一行就进了最里头。卷完,用麻绳捆上,捆两道,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送库。”段丞说。
“是。”
“原样送。捆的绳也原样。”
“是。”
书吏把卷抱起来,抱在怀里,往东边的门走。
走到帘子边上,帘子后头伸出一只手,把帘子掀开。
那只手很瘦,指节很大,手背上有一道浅的痕,是常年戴扳指磨出来的。
帘子掀开,书吏过去,帘子落下。
“卜五。”段丞说。
“在。”
“你师父廿四夜里,喝了几包药。”
“一包。”
“剩的呢。”
“不晓得。”
“三包,喝一包,台上有半包。”段丞说,“还有一包半。”
“不晓得。”
“药是你师父的,你天天在他跟前。”
“他喝药的时候,我不在。”
“你在哪儿。”
“我在下头。他不叫人上去。”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
“带下去。”
两个人把卜五架起来。
卜五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被人架着往门口走,走到他身边,忽然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他侧过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卜五的嘴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他被架走了。
堂上只剩下三个人,一道帘子。
“李轩宇。”
“在。”
“这一本簿子,你从前看过没有。”
“看过。”
“什么时候。”
“十月廿五早上。在台上,摊在桌上,压着一块石头。”
“你看了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看完末行,就有人进来了。”
段丞把手放在案上。
“你看末行的时候,看的是什么。”
“看那一横。”
“别人看字,看的是字。”
“那一横不该连。”
“不该连,你也没有说。”
“我说了。”
“你跟我说了么。”
“我跟卜五说了。”
段丞抬起头。
“你跟卜五说了什么。”
“我说,这一行不是他写的。”
“他怎么说。”
“他说,是他的笔。”
“是他的笔。”
“笔是他的。”他说,“字不是。”
段丞把手从案上拿开,放在膝上。
“你比何仵作看得多。”他说。
“他看的是纸。”他说,“我看的是人。”
“人死了。”
“人死了,字还在。”
段丞看了他一会儿,把眼光挪开,挪到东边的帘子上。
帘子底下那双靴子,往外移了一寸。
段丞把面前的布折了一下,折成两层,又折成四层,压在簿子方才放的地方。
布上留下一个印,是卷的形状,两头圆,中间直。印的当中有一处深,是末行压出来的。
“带下去。”段丞说。
两个人从后头过来。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帘子旁边,他停了半步。
帘子里头有声音。很轻,是纸在手里折的声音,折一下,压一下,再折一下。
他走出二堂。
廊下的霜已经化了。化了的霜把砖润成深色,砖缝里的草根露出来,是白的。
回到直房,老周把门关上,从外头上了闩。
闩落进槽里,响了一声。
“老周。”
“嗯。”
“今日堂上那道帘子,后头是谁。”
老周没有答。
“我不问名字。”他说,“我问是哪一家的。”
门外静了一会儿。
“你不要问。”老周说,“问了这个,你就出不去了。”
“我已经出不去了。”
门外又静了一会儿。
“帘子后头的人,昨日坐的是东边第三把椅子。”老周说,“今日坐的是帘子里头。”
“为什么换。”
“因为昨日堂上还有别人。”
门外的脚步声走开了。走了五步,停了,又走回来。
“你那窗,我劝过你。”老周说,“窗后头是夹道,夹道那头是墙。”
“墙底下有没有门。”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老周说:
“你不要问了。”
脚步声走远了。
他站在窗底下,把手举起来,按在第三根木栅上。
那一根在框里动了一分。动完,断口上的白屑落在窗台上,落成一小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