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3·马嵬之前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3 马嵬之前

第二十章 云

※ ※ ※

头一场霜。

霜是夜里下来的,下来的时候没有风。天亮,瓦上白了一层,地上白了一层,坊墙的墙头上也白了一层。

霜落在门槛上,门槛就白了一线。

他把铺子的门开了半扇。

半日开,是九月里卢主事吩咐的。开了半日,来的病人就少了一半。少了一半,一日收四五文。

四五文,不够一斗米。

他把柜台擦了一遍。擦到左边第三块板,手停下来。

缝里的簪子还在。簪头朝上,露在柜面上二寸。

他把簪子拔出来,看了看,插回去。

插的时候簪头朝上。第一回卡住了,第二回插进去了。

午时,坊里有人在扫霜。

扫霜的人把霜扫到墙根,扫成一条。霜化在墙根,墙根就湿了一条。

午时,他把簿翻开。

今日那一行写:十月廿九。八分九厘五毫。药二两一钱五分。

写完,他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画到一半,笔停了。

申时,卜五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一件青布衫,衫子上有一块黑,是墨。

“进来。”

他进来,站在柜台前。

“监里问过话了。”他说。

“问什么。”

“问师父前一日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卜五说,“问了三个时辰。”

“你怎么答。”

“我答了。”卜五说,“我说,师父前一日见了你。我说,你给了三包药。”

他没有说话。

“我说错了没有。”

“没有说错。”他说,“你说的都是实的。”

“监里的人问我,那三包药是什么。”

“你怎么答。”

“我说,是白及、阿胶、甘草。”卜五说,“监里的人记了。记完了,他问我,那药还有没有剩。”

“你怎么答。”

“我说有。”卜五说,“我说,剩了半包,在台上。”

“他没有再问。”

“他问了。”卜五说,“他问,那半包药,是谁打开的。”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卜五说,“我说,师父自己打开喝的。”

他把手放在柜台上。

“你答得对。”

“我答得不对。”卜五说,“师父不会自己打开。他喝药,是我给他冲的。他手抖,拿不住壶。”

“那你为什么那么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卜五说,“我要是说不是师父打开的,监里就要问是谁打开的。问了,就要查。查了,就要查到人。”

“查到人怎么样。”

“查到人,那个人就有事。”卜五说,“师父说过,一件事查到人,就不是事了,是命。”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成四折,折痕很深。

“这是簿子的最后一页。”卜五说,“监里收簿子的时候,我把它撕下来了。”

“撕了。”

“撕了。”卜五说,“撕得急,撕破了一个角。”

他把纸摊在柜台上。

纸是麻纸,三尺长卷的末一段。撕的那一头不齐,缺了一个角。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

最末一行,一个字。

“云”。

他低下头看。

“云”字写得很大,比别的字大一号。墨很浓,浓到纸上起了光。

云字的两横,上头那一横是连的。

“你看这一横。”卜五说。

“连的。”

“师父写云,上头那一横要断。”卜五说,“他写字,笔到中间要提。提起来,墨就断。二十三年,他写的云字,没有一个不断的。”

“这一行,不是他写的。”

“不是。”卜五说。

他把手指头放在云字上,没有按。

“墨也不一样。”

“墨怎么不一样。”

“师父的墨,是砚里的墨。”他说,“砚里的墨,是墨块磨的,加水,色偏灰。写完了干得快,干了以后发暗。”

“这一行。”

“这一行的墨是黑的。”他说,“黑里有一点光。有光的墨,是新墨。新墨里有胶,胶没有干透,就起光。”

“新墨。”

“新墨。”他说,“而且这一行写在纸上,纸面有一层油。”

他把纸对着窗口,让光斜着过来。

纸面上有一处反光的地方,正是那一行。

“油是手上的油。”他说,“写字的人,手上有油。手上有油的人,不是常年握笔的人。常年握笔的人,手是干的。”

卜五看着那一行。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他说,“写字的人,知道师父的笔,知道师父的字形,知道师父最后一行该写什么。他不知道的,是师父写云字要断笔。”

“他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断笔是手上的习惯,不是眼睛看出来的。”他说,“看他写字的人,看不出断笔。跟他一起写字的人,才看得出。”

卜五把纸折起来。

“这一页,我给你。”

“你给我,你自己呢。”

“我还有抄的。”卜五说,“抄的在他的木匣里。木匣监里收走了。收走的时候,我把抄的那一份拿出来了。”

“监里知道么。”

“不知道。”卜五说,“监里收的是簿子。簿子少了一页,他们数了页数,说少一页。我说,那一页师父撕了,撕了烧了。”

“他们信了。”

“他们信了。”卜五说,“因为他们要的是簿子,不是那一页。”

他把纸收进抽屉,压在十一根断筷底下。

“卜五。”

“在。”

“你师父的鞋。”

“什么鞋。”

“他脚上那一双新鞋。”他说,“你师父穿了四年旧鞋,忽然换新鞋。新鞋是谁给的。”

卜五想了一会儿。

“师父的鞋,是我买的。”他说,“一年买一双。买了放在柜里,他不穿。他说,新鞋硬,穿着上台阶,脚会滑。”

“这一双,他穿了。”

“穿了。”卜五说,“我今日想了一日,想不通。他为什么不穿旧鞋,穿新鞋。”

“因为旧鞋不在。”

卜五抬起头。

“旧鞋不在。”

“旧鞋不在。”他说,“旧鞋在,他不会穿新鞋。旧鞋不在,他只能穿新鞋。”

“旧鞋怎么会不在。”

“被人拿走了。”他说,“拿走旧鞋的人,要的是鞋底上的东西。”

“鞋底上有什么。”

“泥。”他说,“院子里的泥。他上过台,鞋底上有院子里的泥。泥里有台下的土,土里有台基的灰。有那个灰,就说明他走过院子,上过台。”

卜五的手在发抖。

“那新鞋。”

“新鞋是干净的。”他说,“干净的鞋,说明他没有走过院子。没有走过院子,他就不可能上过台。可是他手心有灰。”

“手心有灰,鞋是干净的。”

“对不上。”他说,“对不上,就是有人替他换了鞋。换鞋的人,要让人以为他没有上过台。”

“为什么要人以为他没有上过台。”

“因为台上扫过。”他说,“台上西边的灰,被人扫出一块三尺见方的白。扫灰的人,要抹掉台上的脚印。”

铺子里静下来。

外头巷子里,有人在敲门。敲的是别人家的门。

“李郎君。”

“嗯。”

“我师父,是被人杀的么。”

他没有立刻答。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他坐在第七级上,霜化了一个指甲盖。他坐在那儿的时候,身上还有热气。他坐在那儿以前,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他的衣摆是干的。”他说,“台阶是湿的。衣摆干,台阶湿,他坐下去的时候,台阶上那一片是干的。那一片为什么是干的,我不知道。”

卜五把两只手拢在袖里。

“我要回去了。”他说。

“回去做什么。”

“监里要我明日再去一趟。”卜五说,“他们要我把师父的星历抄完。抄完了,那些星就归我看了。”

“你师父不让你看紫微。”

“他不让。”卜五说,“他死了,我就要看。”

他走了。

天黑了。坊门关了。

他把灯点上。灯芯剪得短,火小。

戌时,有人敲门。

三下。

他去开。

门外是她。

帷帽上没有霜。她走得不远。

“进来。”

她进来,站在柜台前。

“他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坐在西阶第七级上。”他说,“霜化了一个指甲盖。”

她把帷帽摘下来。

“手。”

“什么。”

“他的手。”她说,“手心有没有灰。”

他把手抬起来,看自己的手心。

“有。”

“有灰,鞋是干净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杀他的人,要让人以为他没有上过台。”她说。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她没有答。

她把一只箱放在柜台上。

箱是木的,一尺半长,八寸宽,上了漆,漆是黑的。箱上有一把铜锁,锁着。

她从袖里拿出一把钥匙,开锁。

箱盖打开,里头是册。

一册一册,摞得很齐。册是麻纸的,一册二十页。

“这是什么。”

“我的册。”她说。

她把最上头那一册拿出来,翻开。

一页一人。一页上写一个名字,名字下头写一个日子,日子下头写一行小字。

她翻。

翻得不快。翻到一半,停下来。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卞十九。”

名字底下是一个日子。

“十月廿五。”

日子底下是一行小字。

小字他没有看清。

她把册合上。

“他的日子写在头里。”她说。

“写在头里。”

“写在头里。”她说,“写的人不是我。”

“谁写的。”

她把册放回箱里。

“写日子的人,不在长安。”她说。

“在哪儿。”

“在一个我不能再回去的地方。”她说。

她把箱盖上,上锁。

锁上的时候,锁舌进了锁孔,响了一声。

“李轩宇。”

“在。”

“你这间铺子,明日不要开。”

“为什么。”

“因为明日会有人来。”她说,“来的人,不会问药。”

“问什么。”

“问那一包药。”她说,“问是谁给的,问给了几包,问剩下几包,问剩下那一包,是谁打开的。”

“我怎么答。”

“你答实的。”她说,“实的答不完,假的答一句就完了。答一句就完了的话,人要再问。答不完的话,人问不下去。”

她把箱抱起来,抱得很紧。

“我走了。”

“坊门关了。”

“关了。”她说,“我在坊门里头等。”

她走到门口,站住。

“手。”

“什么。”

“你的手。”她说,“手心有灰。洗了。”

“洗了,就没有了。”

“没有了,就是没有上过台。”她说,“上过台的人,手心里一定有灰。你手心没有灰,你就没有上过台。”

她把帷帽戴上。

“我不是替你洗。”她说,“我是替你留。”

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她的影子走进巷子。

关上门,上闩。

回到柜台后头,他把两只手放在灯下看。

手心里有灰。

灰是白的,细,嵌在纹路里。

他没有洗。

他把袖口卷起来,在衬布上写字。

衬布上已经写满了。他翻过袖口,写在里子上。

写的是:十月廿九。霜。卞十九,五十六。云字连笔,墨新,纸有油。鞋换了。台上扫出三尺白。她册上,十月廿五。写日子的不在长安。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包药。

药包上捆着两道麻绳。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他把药包放在桌上,放在灯旁边。

药包不动。灯照在油纸上,油纸发亮。

外头巷子里,霜在化。

戌时末,有人敲门。

三下。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又敲了四下。

至圣唐 卷13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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