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九月廿六
席设在曲江东南的一处院子。
院子是太仆寺的,三进,前两进办公,第三进待客。第三进有一间厅,厅前一片水面,水上有一座小桥,桥三曲。
他到的时候,日头还在水上。
卢主事在门口等他。
“记住三件事。”卢主事说。
“说。”
“第一,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答完了,不要再添一句。”
“第二。”
“第二,席上有人说马嵬,你不要接。”
“第三。”
“第三,酒不要喝第三杯。”卢主事说,“第三杯下去,人就想说话。”
“你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册在你手里。”卢主事说,“册在你手里,人就要看你。你不来,他们就要去崇仁坊看你。去崇仁坊看你,比在这儿看你麻烦。”
厅里摆了四张桌。
上头一张,坐三个人。底下一张,坐四个人。两边各一张,各坐两个。
上头那张中间坐的是太仆寺丞,姓陆,五十上下,脸圆,眼睛小。左边坐的是杨十四,三十四,穿一件紫袍,袍子新,袖口绣着一圈云。右边坐的是一个和尚,五十上下,眉毛白。
卢主事坐在底下那张,他坐在卢主事下手。
菜上来了。
第一道是羊肉,切得薄,码在盘子里,盘底垫着葱。第二道是鱼,一尺长,浇着汁。第三道是胡饼,饼上撒着芝麻。
上菜的是两个仆人,一老一少。老的端盘,少的提壶。
少的那个添酒的时候,先看杨十四的杯子。杨十四的杯子满着,他就去添陆丞的。添完了,才轮到两边。
杨十四先动箸。
他动了,别人才动。
吃了半刻,陆丞说话。
“卢主事。”
“在。”
“太仆寺的旧册,你看了几日了。”
“六日。”
“看出什么。”
“看出三批马没有尾。”卢主事说,“一百七十一,一百四十二,九十八。四百一十一匹。”
“四百一十一匹。”陆丞说,“一匹二十四贯,九千八百六十四贯。”
“九千八百六十四。”
“这笔钱,兵部要。”陆丞说,“兵部要,太仆寺就得给。太仆寺没有,就得有人赔。”
“赔的人是谁。”
“押马的人。”
“押马的三个人,两个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的,家里有人。”陆丞说,“姓霍的有一个弟弟,在洛阳。姓张的有一个母亲,在郑州。两家都在。”
“两家赔不起九千八百六十四贯。”
“赔不起,就削籍。削了籍,两家就没有了。”陆丞说,“所以这笔钱,还得往下找。”
厅里静了一下。
外头水面上有风,风吹过桥,桥上的木板响了一声。
杨十四把箸放下。
“卢主事。”
“在。”
“你手底下这个人。”杨十四说,“我听说过。”
卢主事没有接话。
“李轩宇。”杨十四说,“至德二载,摄淮南监牧押马事。接手一百四十六匹,交了一百四十四匹。死了两匹,都有皮。”
“都有皮。”
“死了两匹,赔了没有。”
“赔了。”
“赔了多少。”
“四十八贯。”
“四十八贯。”杨十四说,“你还赔过别的。”
“赔过。”
“赔了多少。”
厅里的人都看着他。
他把箸放下,放得很轻。
“三百二十四贯。”他说。
“三百二十四贯。”杨十四说,“这是十七匹的钱。”
“十七匹。”
“十七匹,一匹二十四贯,三百二十四贯。”杨十四说,“你一个摄事的,一年的俸是三十六贯。三百二十四贯,是你九年的俸。”
“是。”
“你哪来的钱。”
“借的。”
“跟谁借的。”
“跟一个姓萧的。”
“萧家的人。”杨十四说,“江南萧家。”
“是。”
“萧家的钱,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给他办过事。”
“办什么事。”
“押马。”
杨十四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他说,“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答得干干净净。”
“干净好。”
“干净不好。”杨十四说,“干净的话,别人接不下去。”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三百二十四贯,你还了没有。”
“还了。”
“什么时候还的。”
“今年五月。”
“还完了。”
“还完了。”
“三百二十四贯,五个月还完。”杨十四说,“你一个月还六十四贯八百。你那一间药铺,一个月赚多少。”
“二百文上下。”
“二百文。”杨十四说,“二百文还三百二十四贯,要还一百六十二年。”
厅里有人笑了。笑声很短,笑到一半停住。
“所以那三百二十四贯,不是你药铺赚的。”杨十四说。
“不是。”
“是哪来的。”
“是萧家的钱。”
“你不是还了吗。”
“还了。”他说,“还的是萧家的钱。萧家的钱还萧家,账上就平了。”
杨十四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这话,我听不懂。”
“萧家给我三百二十四贯,我赔给太仆寺。太仆寺收了钱,账平了。”他说,“今年五月,萧家把这三百二十四贯,从我这儿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
“那你赔的是什么。”
“我赔的是我自己的钱。”他说,“萧家的钱在账上走了一圈,走完了还是萧家的。我的钱出去了,就没有回来。”
“你的钱是哪来的。”
“我母亲留的。”
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母亲留了四百贯。”他说,“留在一个姓苏的人手里。今年五月,我取了三百二十四贯。”
“剩下的七十六贯呢。”
“剩下的七十六贯,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赔下一回。”
杨十四的手从杯子上拿开。
他把杯子放下。
放的时候,杯子先落在桌布上,布软,没有声音。落稳了,他才把手收回去。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水。
陆丞咳了一声。
“吃鱼。”他说,“鱼要凉了。”
没有人动箸。
卢主事低下头,把鱼翻过来,用箸剔刺。他剔得很慢,一根一根,剔出来的刺摆在盘沿上,摆成一行。
杨十四把杯子又端起来。
“李轩宇。”
“在。”
“我听说你在崇仁坊开药铺,墙上挂一张方子,缺一味。”
“缺一味。”
“缺的那一味,是不是在山上。”
“在。”
“山上还有什么。”
“石头。”
厅里有人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喷在袖子上,赶紧用手去擦。
杨十四没有笑。
“你这个人。”他说,“一句话里,一半是实话,一半是墙。”
“墙是给人靠的。”
“墙也会倒。”
“倒了,就是石头。”
白眉和尚把箸放下。
“居士。”
“师父。”
“你那方子,缺的那一味,是君药。”
“是。”
“君药缺了,方子就不成方子。”和尚说,“你挂着一张不成方子的方子,是给谁看。”
“给认得这张方子的人看。”
“认得的,多不多。”
“一个。”
“一个。”和尚说,“一个也够。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一个认得的,就不算白挂。”
陆丞看了和尚一眼。
和尚低下头,把碗里的汤喝完,喝完把碗放下,放得很正,碗口朝上,碗沿对着自己。
“吃鱼。”陆丞又说了一遍。
杨十四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去年六月,你在哪儿。”他问。
厅里又静了。
卢主事剔刺的手停了一下。
“在淮上。”他说。
“淮上什么地方。”
“楚州。”
“楚州什么地方。”
“盐仓后头的马棚。”
“马棚里有什么。”
“一百四十四匹马,和一本册。”
“册上有什么。”
“号,齿,印,皮。”
“有没有人。”
“有一个管草料的,姓周。有一个勾检官,姓韩。”
“这两个人现在在哪儿。”
“姓周的还在楚州。姓韩的调走了。”
“调到哪儿。”
“不知道。”
杨十四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去年六月十四。”他说,“那一夜,楚州下雨没有。”
“下了。”
“下了一夜。”
“下了一夜。”
“马棚里漏不漏。”
“漏。”他说,“东南角漏,漏在第七栏上头。第七栏那一匹,夜里站着睡,不卧。”
杨十四看着他。
“你答得这么细。”
“因为那一夜我在马棚里。”他说,“漏雨的地方,我用一块席子挡了。席子不够长,挡了半栏。”
杨十四不问了。
他把杯子推开,推到桌布上一处没有菜汤的地方。
席散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水面以下。
陆丞先走,和尚第二,杨十四最后。
杨十四走到厅门口,回过头。
“李轩宇。”
“在。”
“你这个人,不该开药铺。”
“该做什么。”
“该去算账。”杨十四说,“算账的人,别人拿不住。”
他走了。
厅里只剩两个人。
卢主事把盘沿上那一行鱼刺收进一个碟子里,收得很干净。
“你今日说的话。”他说。
“说多了。”
“说多了。”卢主事说,“可是你一句假话都没有。”
“假话要记。”
“假话要记。”卢主事说,“记假话的人,早晚要回头改。改一处,别处就松。松了,人就倒了。”
他站起来。
“走。”
两个人从桥上过。桥三曲,每一曲有一块板是松的,踩上去响。
走到第二曲,卢主事停下。
“杨十四今日问的,不是马。”
“我知道。”
“他问的是你去年六月在哪儿。”卢主事说,“他要知道,你看见过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信不信。”
“不信。”他说,“不信,他才会再问。再问,就会有人来查。”
卢主事往桥上走。
“李轩宇。”
“在。”
“从明日起,你那间铺子,一日只开半日。”
“为什么。”
“因为半日开的铺子,看起来像一个人忙不过来。”卢主事说,“忙不过来的人,没有工夫管别的事。”
他走下桥。
厅里的灯还亮着。灯下那张桌子上,杨十四的杯子还放在原处。
杯底在布上压出一个圈。圈里的布,比外头低。
圈是圆的,边上一圈深,中间浅。
他伸手把杯子提起来。
布上的圈慢慢平了。平了一半,停住。
布是麻的。麻吸了酒,圈就留住了。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