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九月三十
昏时,他上司天台。
东阶九级。他一级一级上,上到第五级,听见上头有说话的声音。
“师父,这一行错了。”
“哪儿。”
“初八那一行,您写的是八分八厘。初七是八分八厘,初八也是八分八厘。”
“初八那一夜有薄云。”卞十九说,“薄云过天,星暗了一厘,云过去了,又亮回来。一厘,记不记?”
“记。”
“记了,就是八分七厘。”卞十九说,“我记八分八厘,是因为那一厘是云,不是星。”
“那要不要在底下写一个‘云’字。”
“不写。”
“为什么不写。”
“因为写了云字,将来翻簿子的人,会以为那一厘是云。”卞十九说,“那一厘是星,只是被云盖住了。云盖住的星,星还在。”
“那怎么写。”
“空着。”
台上静了一会儿。
“师父,空着,别人看不懂。”
“看不懂好。”卞十九说,“看得懂的人,会改。”
他上到第九级,站在台上。
台上三面开阔,一面靠着一间小屋。屋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纸卷、一支笔、一只砚。砚里的墨已经干了。
卜五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纸。
“李郎君。”
“嗯。”
“师父在屋里。”
卞十九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来了。”
“来了。”
“药带了没有。”
“带了。”
他把药包递过去。这一回是四两,枇杷叶,蜜炒。
“上个月的吃完了。”
“吃完了。”卞十九说,“咳得少了。从前一夜咳三回,如今一夜一回。”
“再吃两个月。”
“两个月。”卞十九说,“两个月以后,天就冷了。天冷,我这咳又要重。”
“重了再加一味。”
卞十九把药包放在桌上,放在那个固定的地方。
“卜五。”
“在。”
“你下去。把九月的星历抄完,抄完了送秘书省。”
“是。”
卜五抱着纸卷下去了。走到台阶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下去了。
台上只剩两个人。
“你今日来,不只是送药。”卞十九说。
“不只是。”
“坐。”
台上的规矩是三个人。一个人看,一个人记,一个人报时。
看的人站在北面,眼睛不离紫微。记的人坐在桌边,看的人报一个字,他写一个字。报时的人守着漏刻,一刻一报。
三个人,一夜换两班。
现在只有两个人。看的人和记的人都是卞十九,报时的是卜五。
“从前三个人。”卞十九说,“姓史的调走以后,监里没有补人。监里说,星是一样的星,两个人也看得见。”
“两个人,看不看得见。”
“看得见。”卞十九说,“就是慢。一个人看,一个人写,写的时候眼睛离了星,星动了他不知道。星动一寸,簿上就差一分。”
台上有一张石凳,石头是凉的,坐上去凉从底下上来。
卞十九把灯放在矮桌上,把纸卷推开,推成一尺长的一段。
“你说。”
“我带了三个数。”他说。
“说。”
“天宝十三载十一月,药二两二钱四分。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二两二钱二分。至德二载九月,二两一钱八分。”
“药是什么药。”
“丹。”他说,“一炉丹,出多少,是有数的。数在方子上,方子上写着分量。分量一年比一年少,是炉里的火一年比一年旺。火旺,药就轻。”
“轻多少。”
“天宝十三载到十四载,一年轻二分。十四载到至德二载,两年零十个月,轻四分。”
“一年一分四厘。”
“一年一分四厘。”
卞十九没有说话。他把灯挪近,把纸卷又推开一段。
“我这个数,是另一头。”他说,“天宝十三载十一月,紫微九分七厘。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九分五厘。至德二载九月,九分一厘。”
“一年掉多少。”
“头一年掉二厘。后头两年零十个月,掉四厘。”
“一年一厘四。”
卞十九抬起头。
“一厘四。”
“一厘四。”他说,“我那个是一分四厘。你这个是一厘四。数不一样,走的是一条线。”
卞十九把手伸进袖里,摸出一根线。
线是麻的,一尺长,一头打着一个结。
他把线的一头按在纸卷上,按在天宝十三载十一月那一行,另一头按在至德二载九月那一行。
“你看。”
他低头看。
线从纸上过去,压着三年里每一个月的点。
压得住。压得住,说明这些点排成一条直线,一点也没有偏。
“这条线。”卞十九说。
“直的。”
“直的。”卞十九说,“三年,一个月也没有偏。星暗得匀,火旺得匀。匀,就是有人在管。”
“管什么。”
“管一个数。”卞十九说,“数要匀,才不被人看出来。一年掉一厘四,三年掉四厘二。三年掉四厘二,人看见的是‘星渐暗’,不是‘星忽暗’。渐暗,是天;忽暗,是人。”
他把线收起来,收得很慢,一圈一圈绕在手指头上。
“这两个数,不该有人凑得齐。”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两个数在三个地方。”卞十九说,“星数在我这里,药数在山上。山上的数,一年只下山一回,下山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看见。看见的人,把它写在纸上,纸烧了,数就在人心里。”
“在我心里。”
“在你心里。”卞十九说,“你把三个数记了三年,一日不忘。你不写,不画,不刻。你只在袖子里记。”
他把线绕完,塞进袖里。
“教你的人,多大年纪。”他问。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他说,“脸上没有纹,头发是黑的,可是眼睛老。”
卞十九把灯挪了挪。
“天宝元年,有一个道士上过这个台。”他说,“那年我四十,候星七年。他上来的时候是黄昏,下去的时候是天亮。一夜,他没有坐,站着。”
“看什么。”
“看紫微。”卞十九说,“他看了一夜,一句话没有说。天亮的时候,他往台下走,走到第九级,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台子矮了三尺。’”
“矮了三尺。”
“矮了三尺。”卞十九说,“这句话我记了十六年。第二年我量过,台高三丈,一尺不差。第三年我又量过,还是三丈。”
“那他量的是什么。”
“不知道。”卞十九说,“后来我想,他量的不是台。”
“你这个人,是被人教出来的。”他说,“教你的人,知道将来会有一个凑数的人。”
“他教我的时候,没有说这个。”
“他不说。”卞十九说,“教人的人,不说用处。说了用处,学的人就会照着用处学。”
台上起风了。
风从西边来,吹过台上的仪器,铜环响了一声,很低。
“我今夜要跟你说一件事。”卞十九说。
“说。”
“我候星二十三年。”他说,“二十三年里,星不见,我看见过三回。”
他没有说话。
“头一回,是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卞十九说,“子时二刻,紫微不见。一刻以后复见。那一夜我报了,批下来一个字:云。”
“第二回。”
“第二回,是至德二载正月初五。”卞十九说,“丑时,不见半刻。报了,批下来两个字:云厚。”
“第三回。”
“第三回,你知道。”卞十九说,“至德二载六月十四。报了,批下来一个字:云。”
台上很静。
“三回。”他说。
“三回。”卞十九说,“三回,都是云。”
“三回的云,是同一只手批的。”
卞十九看着他。
“你这句话。”他说,“我二十三年没有敢想。”
“想了怎么样。”
“想了,就要问。”卞十九说,“问了,就要查。查了,就要报。报了——”
他停住。
“报了怎么样。”
“报了,就要有人死。”卞十九说。
台上又静了。
“你查过没有。”
“没有。”卞十九说,“我怕。”
“现在。”
“现在也怕。”卞十九说,“可是我怕的这个怕,跟从前的怕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从前我怕的是我自己死。”他说,“现在我怕是这个数,跟着我一起死。”
他把桌上的纸卷卷起来。
“至德二载的星档,少三个月。”他说。
“哪三个月。”
“五月,六月,七月。”卞十九说,“三个月,正好是那一年天最热的时候。天热,星看得清。看得清的三个月,档不见了。”
“档在哪儿。”
“在秘书省后头的库里。”卞十九说,“库有三重门,钥匙三把,三个人管。三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监丞,一个是秘书省的主簿。”
“你要去。”
“我要去。”
“什么时候。”
“明日。”
“我跟你去。”
“不行。”卞十九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崇仁坊开药铺的。”卞十九说,“一个开药铺的,进秘书省的库,要有人问。问一句,就要答十句。答十句,就有十个人知道。”
他把纸卷塞进桌下的木匣。
“我一个人去。”他说,“我进得去,因为我管一把钥匙。”
“进去了,看出来什么,怎么办。”
“看出来,我抄一行。”卞十九说,“抄一行,带出来。”
“带出来给谁看。”
卞十九没有立刻答。他把木匣的盖子按了按,按平了。
“给你看。”他说。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记。”卞十九说,“你记的东西,不在纸上,不在墙上,不在任何一个人拿得走的地方。”
他站起来。
“卞灵台。”
“嗯。”
“你抄的那一行,不要写日子。”
“为什么。”
“写日子,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抄的是哪一段。”他说,“不写日子,只有看得懂的人,才看得懂。”
卞十九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说,“不该开药铺。”
“该做什么。”
“该去守档。”卞十九说,“守档的人,要记性,要不多话,要不怕。”
“我怕。”
“怕也好。”卞十九说,“不怕的人,守不住档。不怕的人,会拿档去换东西。”
他把药包拿起来,放进怀里。
“你下去吧。”他说,“东阶九级,西阶八级。西阶第七级是坏的,踏上去会响。”
“知道。”
他走下东阶。
下到第五级,听见上头有声音。是手掌拍在纸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停下来听。
没有第四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台上那盏灯还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两只手掌压在桌上的一卷纸上。
压了三下,手就放在那里,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