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九月廿三
她来的时候,鼓已经敲到第四百声。
“半夏。”她说,“阿罗咳得厉害。”
“几日。”
“三夜。昨夜咳到四更。”
他把半夏从抽屉里拿出来,一钱,用纸包上。
“姜汁炒的。”他说,“一回三分,和蜜一起,滚水冲,冲了闷一刻。”
“三分。”
“三分。多了麻口。”
她把药包接过去,放在袖里。
“多少钱。”
“三文。”
她摸出三文,摆在柜台上。
鼓还在响。五百声。
“我走了。”她说。
“还有三百声。”
“三百声,够走到坊门。”
她走到门口,站住。
第六百声。
第七百声的时候,外头巷子里有人在跑。跑得急,脚步乱。
“关门了。”他说。
她回过头。
“什么。”
“坊门关了。”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坊门那头传来木头碰木头的声音,一声,闷的,接着是门闩落下去的声音。
“关了。”她说。
“关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从西门的小门出去。”
“小门也关。”他说,“西门的小门,跟大门一起关。守门的老汉姓刘,他关门的时候先关小门,后关大门。”
“你怎么知道。”
“我住了一个月。”他说,“一个月里,我数过。”
她把帷帽摘下来,拿在手里。
“那我坐一夜。”
“坐一夜。”
“你这里有没有地方坐。”
“有。”
她走到柜台前头,坐在那张矮凳上。矮凳是给病人坐的,一尺半高,凳面磨得发亮。
他把灯点上。
灯芯是新剪的,火小,光只照到柜台那一圈。
“灯芯剪得短。”她说。
“短了省油。”
“短了照不见字。”
“我不看字。”他说,“我看人。”
她没有接话。
外头更夫在敲梆。一更,一声。声音从坊东过来,走到坊西,走远了。
“一更了。”她说。
“一更。”
“长安的夜里,有三种声音。”她说,“一是鼓,二是梆,三是水。”
“水。”
“水是从坊墙外头的水渠里过的。”她说,“渠在坊与坊之间,宽三尺,深二尺。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夜里静,水声就出来了。”
“我没有听见。”
“你听。”
他静下来听。
听了有一会儿,听见了。不是水声,是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推着走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听见了。”
“听见了,就睡不着了。”她说,“长安的人,多半听着这个睡。听着听着,就以为这个声音是自己的。”
“自己的。”
“自己的心跳。”她说,“水的声音,跟心跳一样的快慢。人听着,就以为是自己活着。”
他把灯挪了挪,挪到柜台边上。
“你在长安住过十九年。”他说。
“十九年。”
“十九年里,你夜里出去过没有。”
“出去过。”
“几回。”
“三回。”她说,“三回都是坐了车。车帘是厚的,看不见外头。车轮压在路上,压过一块石头,人就往上颠一下。我数颠了几下,就知道走到哪儿了。”
“那不算出去。”
“不算。”她说,“所以我一直不知道长安的夜里是什么样子。今年八月,我才知道。”
“八月。”
“八月十六。”她说,“我走到你门口那一夜。那一夜,我从宣阳坊走过来,走了三里。三里路上,没有一个人。”
“坊门关了以后。”
“关了以后。”她说,“我在坊门关之前进的坊。进了坊,我在坊里走,走到坊墙下,站着。站到坊门关,我才往你这边走。”
“为什么站到坊门关。”
“因为坊门关之前,坊里还有人。”她说,“人看见一个戴帷帽的女人在墙底下站着,会多看两眼。坊门关了以后,坊里只有巡夜的。巡夜的看人,看的是有没有火。”
“有没有火。”
“有火,就是有人。”她说,“没有火,就是没有人。没有人,他就不看。”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
他没有动。
“谁。”他问。
“武侯铺。”
他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三十上下,穿一件短褐,腰上挂一根木梆。手里提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的,光从纸里透出来是黄的。
“崇仁坊西第三巷第七家。”那个人说,“你是新来的。”
“七月廿九来的。”
“做什么的。”
“开药铺。”
“药铺。”那个人往门缝里看,看了一会儿,“屋里有火。”
“点了灯。”
“点了灯,就是有人。”他说,“有人就好。坊门关了,明日卯时开。开了再走。”
“知道了。”
那个人没有走。
“你叫什么。”
“李轩宇。”
“我姓郭,行五。”他说,“这一片是我巡。一夜十二道,从坊门画到坊墙。你这一家门口,我画第三道。”
“画在哪儿。”
“墙上。”郭五说,“画了擦,擦了画。一年下来,墙上是一层黑。”
他把灯笼往门缝里送了送。
“屋里还有一个人。”
“有。”
“什么人。”
“送药的。”他说,“坊门关了,走不了。”
郭五往门里看。
她坐在矮凳上,帷帽放在膝上,脸朝着灯。
郭五看了一会儿。
“认得。”他说。
“认得什么。”
“不认得。”郭五说,“看着眼熟。”
“长安人多。”
“长安人多。”郭五说,“人多,眼熟的也多。”
他把灯笼收回去。
“明日卯时开门。”他说,“开了门,人走。走了,我这一道就画完了。”
他走了。
梆声从巷子那头过去,一声,一声。
“去年冬天,有一个人在长安的墙上写字。”她说。
“写什么。”
“写了几句。”她说,“写完,他就走了。”
“字还在么。”
“不在了。”她说,“字在墙上,雨一淋就没了。可是看过的人还记得。记得的人,把字写在别处。”
“写在哪儿。”
“写在心里,写在袖子上,写在一张包的纸上。”她说,“写在纸上的,烧了就没了。写在心里的,人死了才没。”
“长安犯夜,打多少。”她问。
“二十。”
“二十下,打完了还能走么。”
“能走。”他说,“打完的人,多半自己走回去。”
“走多久。”
“看打的人手重不重。”
“我认得一个人。”她说,“他犯夜,被打了二十。打完走回家,走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的路,平常走半个时辰。”
“为什么走得慢。”
“因为腿上没有皮了。”她说,“没有皮,裤子磨着肉。走一步,磨一下。”
“那个人后来。”
“后来好了。”她说,“好了以后,他再没有在夜里出过门。”
他把门关上,上闩。
“他看我了。”她说。
“看了。”
“看了多久。”
“看一眼。”
“一眼。”她说,“看一眼的人,是记得的。看两眼的人,才是在想。”
“他说你眼熟。”
“眼熟。”她说,“眼熟的人,夜里想起来,就会再想。”
她把手放在膝上。
“李轩宇。”
“在。”
“我要是被人认出来,你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答。
“你答不出来。”她说。
“答得出来。”
“那你说。”
“我把你送到坊门口。”他说,“送到坊门口,你自己走。”
“你不陪我走。”
“不陪。”他说,“我陪你走,两个人一起被认出来。我一个人走,还能去给你送药。”
她看着他。
“你这句话。”她说。
“怎么。”
“算过的。”她说,“你算过。”
“算过。”
“算了多久。”
“从八月十六起。”
她把帷帽放在柜台上。
“我困了。”她说。
“睡。”
“这里怎么睡。”
“椅子。”他说,“后屋有一张椅子,比这张高,靠背是直的。”
“你呢。”
“我坐这儿。”
“你一夜不睡,做什么。”他问。
“坐着。”
“坐一夜。”
“坐一夜。”她说,“坐着,把明日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了,再过一遍。过到天亮。”
“过几遍。”
“有的时候三遍,有的时候十遍。”
“今夜过几遍。”
“一遍也没有过。”她说,“我进来,坐下,就困了。”
她站起来,走进后屋。
后屋的椅子在墙边,榆木的,椅背上有一道裂。
她坐下,把帷帽放在膝上。
“灯。”
“灯在门面。”
“留着。”她说,“留着灯,我睡得着。”
他回到柜台后头,坐下。
灯芯烧短了一点。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外头二更。两声。
二更过后,后屋里没有声音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口。
她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手放在膝上,手心里有一根线。线是麻的,二尺长,一头连着她袖口的补丁,一头垂下来。
垂下来的那一头,打着一个结。
结打得很紧,结头剪得短。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门面。
门面上有一件他的旧衣,夹的,洗得发白。
他拿起来,走回后屋,轻轻盖在她身上。
盖的时候,衣角碰到她的肩。她的肩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退出来。
三更。三声。
三更过后,后屋里有动静。
他走过去。
她已经坐直了,衣叠好放在膝上,叠得方。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两刻。”
“两刻。”
“从二更末到三更初。”
她把衣放在椅子上。
“我六年没有睡过两刻。”她说。
他没有说话。
“六年里,我夜里睡觉,一睡就醒。”她说,“睡一刻,醒一刻。一夜间醒七回、八回。”
“今夜。”
“今夜没有醒。”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还没有亮。”
“四更快到了。”
“四更。”她说,“四更我要走。”
“坊门卯时开。”
“我在坊门里头等。”她说,“等开门的人来。开门的人来,看见我在门里头站着,就不会想别的。”
“看见你从我家出去,才会想别的。”
“对。”她说。
她走到门面,把帷帽戴上,带子在颔下打了一个结。
“李轩宇。”
“在。”
“今夜这件事。”
“今夜没有事。”
“对。”她说,“今夜没有事。”
她走到门口,站住。
“开门。”
他把门闩抬起来,抬的时候闩在铁托里响了一声。
门开了。外头是黑的,黑里有一条灰,是巷子。
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灯。”
“灯怎么了。”
“灯还亮着。”她说,“天亮以前,把灯吹了。亮着的灯,巡夜的会再看一眼。”
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她的影子走进巷子的黑里。
关上门,上闩。
他回到后屋。
椅子上有一根线。线是麻的,很短,是方才从她袖口上掉下来的。线的一头有一个结,结朝上。
他把线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线很轻。
他把线放在柜台上,放在那根木簪的旁边。
木簪插在柜台的缝里,簪头朝上。
灯还亮着。
他没有吹。
坐到天亮,鸡叫了第二遍,他才站起来,把灯吹了。
吹的时候,灯芯上那一点红,暗了一下,灭了。屋里比外头黑得早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