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3·马嵬之前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3 马嵬之前

第十一章 驿

※ ※ ※

他去送药的时候,院子里正在站。

四个女孩站成一排,脚一前一后,重心在中间。日头从石榴树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脚背上,一块一块。

她坐在小凳上,膝上搁着竹尺。

“李郎君来了。”最左边那个说。

“站你的。”

女孩把嘴闭上。

他把药包放在窗台上。药是陈皮、半夏、茯苓,三味,治咳。上回她说院里有个女孩夜里咳,咳了半个月。

“谁的。”

“最小的那个。”

“半夏要制过。”他说,“生的有毒。这一包是制的,姜汁炒过。”

“知道了。”

窦十一娘从院门进来,怀里抱一只簸箕。

“豆子。”她说,“今年的新豆,晒了三日。你煮一锅,女孩们吃。”

“坐。”

窦十一娘把簸箕放在台阶上,坐在台阶边。她坐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们站。”她说,“我看看。”

四个女孩站着。

站了一刻,最小的那个肩膀开始动。

“肩。”她说。

女孩把肩压下去。

“师父。”最左边那个说。

“说。”

“你从前在哪儿跳。”

院里静了一下。

窦十一娘抬起头。

她把竹尺从膝上拿下来,竖着靠在凳子边。

“在一个驿里。”她说。

“驿里也有地方跳。”

“没有。”她说,“驿里只有院子。院子的地是土的,土上有石子。跳到一半,脚底下踩到石子,脚就崴。”

“那你怎么跳。”

“我没有跳。”她说,“我在那个驿里住了一夜。”

“一夜。”

“一夜。”她说,“那一夜以前,我在车上。车上坐了七日。七日里,我每日只下来一回。”

“下来做什么。”

“下来走一走。”她说,“不走,腿会肿。肿了,就下不了车。”

窦十一娘把簸箕里的豆子拨了拨。豆子在簸箕里响,声音是干的。

“那个驿。”她说,“院子不大。三面是屋,一面是墙。墙不高,八尺。墙头上压着瓦,瓦是新的,新瓦的颜色浅。”

“你怎么知道瓦是新的。”

“因为旧的瓦上有苔。”她说,“那一面墙上的瓦,一片苔都没有。”

院里没有人说话。杵声从坊那头传来,很远,一下,一下。

“我到的时候是晌午。”她说,“院子里拴着马。我数了,二十三匹。二十三匹里,九匹是白的,十四匹是别的颜色。白马的鞍是黑的,别的颜色的马,鞍是褐的。”

“为什么数马。”

“数马,是数人。”她说,“一匹马一个人。二十三匹马,二十三个人不住在院子里。他们在外头。”

“外头多少人。”

“不知道。”她说,“我只数了从门前走过的。”

“怎么数。”

“听。”她说,“人走路有声音。穿靴的和穿鞋的不一样。穿靴的,脚跟落地是硬的;穿鞋的,是软的。我在屋里坐着,听门前。”

“听了多久。”

“从晌午到日头偏西。”

“多少。”

“四十一。”她说,“四十一回。四十一回里,穿靴的三十三回,穿鞋的八回。”

“后来呢。”

“后来就不数了。”她说,“因为后来的脚步不走了。站住了。”

“站住。”

“站住。”她说,“站住的人,脚步声没有了,可是有别的。有甲片碰甲片的声音,一下,两下。有刀鞘碰到墙的声音。”

她把竹尺拿起来,在膝上放平。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碗。”她说,“碗里是粥。”

“你吃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喝。”

“粥是温的。”她说,“我摸了一下碗,碗是温的。”

“温的不好么。”

“温的,说明粥是刚端来的。”她说,“粥是刚端来的,说明外头的人还没有定。定了,端来的就是凉的。凉的是早就煮好的,煮好了放在那儿,等人死。”

院里静得很。

窦十一娘的手停在簸箕里,豆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漏了一半。

“我坐在床沿上。”她说,“坐了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我把那间屋看完了。”

“屋里有几样东西。”

“七样。”她说,“床,桌,碗,灯,一个铜盆,一个衣架,墙上一幅画。”

“画的是什么。”

“山。”她说,“山下有水。水是横着画的,画了七道。”

“七道。”

“七道。”她说,“我数了。”

“灯呢。”

“灯是灭的。”她说,“灯里有油,油只有半盏。半盏油,点得到半夜。”

“那你点没有。”

她没有立刻答。

“点了。”她说,“点了一刻。点了一刻,我又吹了。”

“为什么吹。”

“因为灯亮,外头就看得见影子。”她说,“影子在窗纸上,人一看,就知道屋里的人坐着,没有睡。坐着的人,是在等。等人的人,外头的人不放心。”

“吹了呢。”

“吹了,外头的人就以为我睡了。”她说,“睡了的人,跑不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动了一下。

“师父。”

“嗯。”

“你怕不怕。”

院里的人都看着她。

她把竹尺的一头在膝上敲了一下。

“我怕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怕他们把门从外头锁上。”她说,“门要是从外头锁上,我就不能自己走出去。”

“后来锁了没有。”

“没有。”她说,“门是虚掩的。”

“虚掩的。”

“虚掩的。”她说,“我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缝有一寸宽。一寸宽的缝,外头看得见里头,里头看得见外头。”

“门外是什么。”

“门外是院子。”她说,“院子里有一口井。”

“井。”

“井。”她说,“井台上有一块木板,木板盖着井口。木板上有两只脚印,脚印是干的。”

他把手里的药包捏紧了一点。

“后来。”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

“后来有人敲门。”

“几下。”

“三下。”

“你开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开。”

“三下,是探。”她说,“探门的,敲三下。敲完了听声音。屋里有人应,他就再敲;屋里没有人应,他就走。”

“你没有应。”

“我没有应。”她说,“我把手按在门闩上。门闩是木的,两头包铁。铁是凉的。我按着,按到手心里有了铁的味道。”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四下。”

“四下是什么。”

“四下是送东西。”她说,“送东西的人,一只手拿东西,一只手敲门。一只手敲,敲不出三下,只能敲四下——三下快的,一下慢的,是把手抬起来的那一下。”

“你开了。”

“我开了。”

“门外是谁。”

“一个老妇。”她说,“五十上下,头上包一块蓝布。手里一只碗。”

“碗里是什么。”

“热水。”她说,“她说,夫人,洗个脸。”

“你洗了没有。”

“洗了。”她说,“我洗了脸,把手也洗了。洗的时候水是热的,热到手背发红。”

“你看她的手了没有。”

“看了。”

“什么样。”

“指根有四个茧。”她说,“四个茧一样大。”

“握出来的。”

“握出来的。”她说,“她递碗的时候,两只手递。递完了,眼睛看地,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

“退两步。”

“退两步。”她说,“人见到比自己高的人,退一步。她退了两步。”

“为什么洗。”

“因为脸上有土。”她说,“车走了七日,脸上有土。有土的脸,看起来像一个逃的人。洗干净了,看起来像一个等着的人。”

窦十一娘把手从簸箕里拿出来。

“那是哪一年。”她问。

“至德二载。”

窦十一娘低下头。

“那一年,我男人也在那条路上。”她说。

院里没有人接话。

杵声停了。坊那头有人在喊孩子,喊了三声。

“后来呢。”最小的女孩问。

她把竹尺立起来,立在地上,手扶着上头。

“后来的事,下回说。”

“为什么下回。”

“因为后来的事,要坐着说。”她说,“站着听的人,听不住。”

女孩们把脚并起来。

“今日到这儿。”她说,“回去把手洗了。”

三个女孩从墙根拿了鞋,穿上,走了。最小的那个走到门口,回头。

“师父。”

“嗯。”

“那只碗。”

“哪只碗。”

“热水那只。”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就知道那一夜是有的。”她说,“人记事情,记不住。东西记得住。”

女孩走了。

窦十一娘把簸箕抱起来。

“李郎君。”她说。

“嗯。”

“你方才捏药包。”她说,“捏得纸都皱了。”

他低头看。

药包上的纸确实皱了,皱在手指头按过的地方。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多少。”

“从数马起。”

“前头还有。”窦十一娘说,“前头她说,她在车上坐了七日,七日里每日下来一回。”

“那一句我听见了。”

“一个在车上坐七日的人。”窦十一娘说,“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腿软的人,站不住。她站住了。”

她抱着簸箕走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药包拿起来,捏了捏。

“陈皮。”

“陈皮。”

“你上回给的陈皮,我还没有用完。”

“用完了再说。”

她把药包放下,回过头。

“李轩宇。”

“在。”

“你方才听的时候,手在做什么。”

“磨药。”

“磨药的手,不会捏纸。”

他没有说话。

她走到东厢门口,推开门。

“进来。”

他跟进去。

东厢两间。外间一张桌,两只箱,一只装衣,一只装册。里间是睡的地方,门帘是布的,蓝的,洗得发白。

桌上摆着一只碗。

碗是粗瓷,口上一道裂,裂从口到底。碗口朝上,碗里空。

“这个。”她说。

他把碗拿起来,翻过来看底。

碗底有一个印,是烧窑的人按的。指印很清楚,四圈半。

“你从驿里带出来的。”

“带出来的。”她说,“走的时候,我把它包在衣裳里。”

“一只碗。”

“一只碗。”她说,“碗是那间屋里唯一一样我摸过的东西。摸了,它就记得我。”

她把碗接过去,放回桌上,放得很正。

“你回去吧。”

“嗯。”

他走到院子里。

石榴树上还剩三个果子,两个青,一个红。红的那一个,皮上有一道裂。

他出了门。

走到巷口,他站住,回头。

院门关着。门里有人在动,是竹尺敲在门框上,一下。

他把手伸进袖里,摸到衬布。

衬布上今日写的字还没有干。

至圣唐 卷13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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