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九月初八
消息是初七夜里进的城。
初八早上,米价就变了。
初七是四十八文一斗,初八早上五十文。到了晌午,五十二。到了申时,五十四。
涨得最快的是申时。申时坊门要关,关之前买不到米的人,多少文都肯出。
他早上买了一斗。五十文。
米铺门口有人说话。
“九节度使。”一个说,“二十万兵。”
“围哪儿。”
“邺城。安庆绪在里头。”
“围了多久了。”
“十月里围上的。”
“十月还没到。”
那个人想了一下。
“那就是要围上了。”
米是陈米,颜色发黄,抓一把在手里,指缝里漏下来的粉比米多。
回到铺子,他把米倒在簸箕里,摊开,用手拨。
拨到第三把,拨出一粒砂。砂是白的,比米粒小,硬。
他把砂拣出来,放在柜台上。
又拨,又拣。一斗米拣出十一粒砂。
十一粒砂摆在柜台上,排成一行。
窦十一娘端着一碗浆进来。
“十一粒。”她说。
“十一粒。”
“上个月是三粒。”她说,“三粒的时候,人是掺的。十一粒,是掺了两回。”
“掺两回。”
“头一回掺在船上,二一回掺在仓里。”她说,“仓里掺砂,是因为仓里的人知道要涨。涨了,一斗多十一粒砂,一斗就多出十一粒的钱。”
“一斗五十文,十一粒砂值多少。”
“一粒砂不值钱。”她说,“一斗米是三千粒。三千粒里十一粒砂,十一粒砂不值一文。可仓里一日出二百斗,二百斗是六十万粒,里头二千二百粒砂。”
“二千二百粒砂,值多少。”
“值不了一文。”她说,“值钱的是那十一粒砂叫人看见。看见的人,就不敢说这米是好的。不敢说好,米价就还得涨。”
他把十一粒砂扫进手心,倒进抽屉。
“你男人那年。”他说。
窦十一娘把碗放下。
“那年米也涨。”她说,“涨得比这回快。一日涨三回。头一回四十,第二回六十,第三回八十。”
“八十文一斗。”
“八十文。”她说,“八十文的时候,坊里有三户人家把孩子送出去了。”
“送到哪儿。”
“送到城南给人做工。管饭,不给钱。管饭,就是工钱。”
“送出去了,还回来么。”
“回来两个。”她说,“一个回来的时候十六,一个回来的时候十九。两个都不认得自己的娘。”
她说完,端起空碗。
“李郎君。”
“嗯。”
“你要是买米,买西市的。东市的米掺得多。”
“西市贵二文。”
“贵二文,少十一粒砂。”
“十一粒砂不值二文。”
“不值。”她说,“可是十一粒砂在锅里,人吃饭的时候要咬。咬着了,牙疼。牙疼的人,心里就有一件事。”
她走了。
午时前,来了三个兵。
三个人一起进来,站在柜台前,谁也不先说话。
“什么。”
“金创药。”
“谁伤了。”
“都没伤。”头里那个说,“要带。”
“带哪儿。”
“北边。”
“北边什么地方。”
三个人对看了一眼。
“不知道。”头里那个说,“上车才知道。”
他给了三包。一包一钱,白及、蒲黄、锻石,三味,用油纸包,包上捆一道麻绳。
“一包十二文。”
“三十六文。”头里那个摸出四十文,放在柜台上,“不用找。”
“要找。”
“不用找。”他说,“先生,我们要走了。钱带在身上,到了北边,就不是钱了。”
他把四文推回去。
“四文也是钱。”
那个兵看着四文,看了一会儿,把四文收起来。
“先生贵姓。”
“李。”
“李郎君。”那个兵说,“我姓吴。我要是回来了,我来找你。”
“回来找我做什么。”
“找你把这四文花了。”
三个人走了。
午时后,他关了铺子,往西市去。
西市在皇城西南,四面有墙,墙有八门。门里是一条大街,街两边是铺子,铺子前头搭棚,棚下是摊。
街上人多。人多的时候,人不说话,都在走。
走到街当中,人挤住了。
前头围着一圈人,圈里头有人说话。
他站住。
圈里头是一个老兵。五十上下,穿一件旧袄,袄上补了七块,补的布颜色都不一样。他的左腿是直的,膝盖不能弯。
他手里牵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十岁上下,瘦,头大,脖子上一条筋。孩子不哭,眼睛看着地。
“五百文。”老兵说。
没有人应。
“四百八。”老兵说。
还是没有人应。
“三百。”老兵说,“三百就带走。他吃得少,一日两碗。他会打水,会劈柴。”
圈里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卖人。”圈里有人说,“这是卖儿子。”
“是卖儿子。”老兵说。
那个人不说话了。
“我这条腿。”老兵说,“灵宝那一仗,断的。断了以后,我还能走,不能跪。不能跪,就不能当兵。不当兵,就没有粮。”
“你有军功。”
“有。”老兵说,“军功是一张纸。纸在兵部,兵部的人现在在邺城。”
“邺城打完了就发。”
“打完了就发。”老兵说,“打完了,我还要活着。”
他把孩子的手往上提了提。
“三百。”他说,“三百文,我活到打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五十文。”
老兵转过头来。
“五十文。”
“五十文,我不带走他。”他说,“五十文是给你。孩子你留着。”
老兵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这是什么钱。”
“药钱。”
“我不吃药。”
“你吃。”他说,“你这条腿,断的地方长歪了。长歪了,骨头磨着筋,走路的时候疼。疼了三年,你夜里睡不着。”
老兵的脸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在右腿。”他说,“左边那条腿,脚掌只落一半。落一半,是不敢落全。不敢落全,是落全了疼。”
老兵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他的左脚确实只落了一半,脚跟悬着。
“五十文,够什么。”
“够三副药。”他说,“三副药,止疼。止疼了,你能睡。能睡,你就能等到打完。”
“等到打完了。”
“打完了,你去兵部要你的纸。”
“要不到呢。”
“要不到,你再来找我。”他说,“我在崇仁坊西第三巷,开一间药铺,招牌上写‘半方’。”
老兵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五十文递过去。
老兵看着那五十文。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孩子的手掰开。
孩子的手抓着他的衣角。
掰第一回,没有掰开。
掰第二回,掰开了三根手指,还有两根抓着。
掰第三回,掰开了。
孩子的手垂下去。
老兵把五十文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你叫什么。”他问。
“姓陈。”老兵说,“陈六。”
“孩子呢。”
“他叫陈七。”
“为什么叫陈七。”
“他生下来的时候七斤。”老兵说,“七斤,好养。”
老兵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左脚落地,落了一半。
孩子站在原处,没有跟。
圈散了。人从两边走开,走得很快,好像方才那件事没有发生。
孩子站着。
他走过去。
“你爹走了。”
孩子不说话。
“你叫什么。”
“陈七。”
“几岁。”
“十岁。”
“家在哪儿。”
孩子抬手指了一下西边。
“西边什么地方。”
“不知道。”孩子说,“我爹说,跟着他走就行。”
他把孩子带到街边一个卖饼的摊子前。
“两个饼。”
“四文。”
“上个月三文。”
“上个月是上个月。”卖饼的说,“面贵了。”
他给了四文。
饼是热的,他拿纸包了,递给孩子。
孩子不接。
“接着。”
孩子接了,接了不吃,捧在手里。
“吃。”
孩子咬了一口。
咬完了,眼泪下来了。眼泪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出声,只是咬,一口一口,咬得很快。
“你爹会回来。”他说。
孩子摇头。
“为什么摇头。”
“我爹说过。”孩子说,“他说,卖了就不回头。回头,人就卖不成。”
他站在街上,看着这个孩子把两个饼吃完。
吃完,孩子把纸上的渣也舔了。
“跟我走。”
孩子抬头。
“走一段。”他说,“走到你认得路。”
他们往东走。
走到西市东门,门口有一列车。
车是四轮的,轮子高,轮辐上包着铁。拉车的骡子瘦,肋下一根一根。车上装的是粮袋,袋口扎着,扎口的绳是新的。
车停在门口,没有动。
车边站着一个人,穿褐衫,手里一本簿。
“让开。”那个人说。
他往边上让了让。
车上有一只手垂下来。
手是从粮袋缝里垂出来的。手是灰的,指甲是青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口子已经黑了。
那只手随着车晃,晃一下,碰一下车板。
孩子看着那只手。
“那是死人。”孩子说。
“是。”
“死人也装车。”
“装。”他说,“装到城外去埋。”
“为什么不在这里埋。”
“因为这里是西市。”他说,“西市埋了人,米就卖不出去。”
孩子不再问了。
他们从东门出来,往北走。
走到第三个坊的坊墙底下,孩子站住。
“我认得这儿。”
“认得了。”
“往前走两个坊,就是我家的巷。”
“那你走。”
孩子走了两步,回头。
“先生。”
“嗯。”
“我爹的腿,你能治么。”
“不能。”
“为什么。”
“骨头长歪了,长不回来。”他说,“我能让他不疼。”
“不疼就行。”孩子说。
孩子走了。
走得很慢,走几步回一次头。回头的时候他不看路,路是熟的。
他站在坊墙底下,看那个孩子走进巷子,看不见了。
日头快落了。坊墙上头还有一线亮。街上的人往四面走,走得比早上快。
他回到崇仁坊,把铺子的门装上,上闩。
闩是新的,两头包铁,五斤重。
上闩的时候,闩在铁托里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后头,听了一会儿。
外头巷子里,有人在关门。一家,两家,三家。门一关,巷子里就静了。
静下来以后,他听见坊墙外头有车走。
车轮压在路上,压得慢,压得沉。走过一个坊,又走过一个坊。
他坐到柜台后头,把袖口卷起来。
衬布上今日写的字是:九月初八。米五十。砂十一粒。陈六,陈七。西市东门,车上一只手。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