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3·马嵬之前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3 马嵬之前

第八章 骨

※ ※ ※

消息是初七夜里进的城。

初八早上,米价就变了。

初七是四十八文一斗,初八早上五十文。到了晌午,五十二。到了申时,五十四。

涨得最快的是申时。申时坊门要关,关之前买不到米的人,多少文都肯出。

他早上买了一斗。五十文。

米铺门口有人说话。

“九节度使。”一个说,“二十万兵。”

“围哪儿。”

“邺城。安庆绪在里头。”

“围了多久了。”

“十月里围上的。”

“十月还没到。”

那个人想了一下。

“那就是要围上了。”

米是陈米,颜色发黄,抓一把在手里,指缝里漏下来的粉比米多。

回到铺子,他把米倒在簸箕里,摊开,用手拨。

拨到第三把,拨出一粒砂。砂是白的,比米粒小,硬。

他把砂拣出来,放在柜台上。

又拨,又拣。一斗米拣出十一粒砂。

十一粒砂摆在柜台上,排成一行。

窦十一娘端着一碗浆进来。

“十一粒。”她说。

“十一粒。”

“上个月是三粒。”她说,“三粒的时候,人是掺的。十一粒,是掺了两回。”

“掺两回。”

“头一回掺在船上,二一回掺在仓里。”她说,“仓里掺砂,是因为仓里的人知道要涨。涨了,一斗多十一粒砂,一斗就多出十一粒的钱。”

“一斗五十文,十一粒砂值多少。”

“一粒砂不值钱。”她说,“一斗米是三千粒。三千粒里十一粒砂,十一粒砂不值一文。可仓里一日出二百斗,二百斗是六十万粒,里头二千二百粒砂。”

“二千二百粒砂,值多少。”

“值不了一文。”她说,“值钱的是那十一粒砂叫人看见。看见的人,就不敢说这米是好的。不敢说好,米价就还得涨。”

他把十一粒砂扫进手心,倒进抽屉。

“你男人那年。”他说。

窦十一娘把碗放下。

“那年米也涨。”她说,“涨得比这回快。一日涨三回。头一回四十,第二回六十,第三回八十。”

“八十文一斗。”

“八十文。”她说,“八十文的时候,坊里有三户人家把孩子送出去了。”

“送到哪儿。”

“送到城南给人做工。管饭,不给钱。管饭,就是工钱。”

“送出去了,还回来么。”

“回来两个。”她说,“一个回来的时候十六,一个回来的时候十九。两个都不认得自己的娘。”

她说完,端起空碗。

“李郎君。”

“嗯。”

“你要是买米,买西市的。东市的米掺得多。”

“西市贵二文。”

“贵二文,少十一粒砂。”

“十一粒砂不值二文。”

“不值。”她说,“可是十一粒砂在锅里,人吃饭的时候要咬。咬着了,牙疼。牙疼的人,心里就有一件事。”

她走了。

午时前,来了三个兵。

三个人一起进来,站在柜台前,谁也不先说话。

“什么。”

“金创药。”

“谁伤了。”

“都没伤。”头里那个说,“要带。”

“带哪儿。”

“北边。”

“北边什么地方。”

三个人对看了一眼。

“不知道。”头里那个说,“上车才知道。”

他给了三包。一包一钱,白及、蒲黄、锻石,三味,用油纸包,包上捆一道麻绳。

“一包十二文。”

“三十六文。”头里那个摸出四十文,放在柜台上,“不用找。”

“要找。”

“不用找。”他说,“先生,我们要走了。钱带在身上,到了北边,就不是钱了。”

他把四文推回去。

“四文也是钱。”

那个兵看着四文,看了一会儿,把四文收起来。

“先生贵姓。”

“李。”

“李郎君。”那个兵说,“我姓吴。我要是回来了,我来找你。”

“回来找我做什么。”

“找你把这四文花了。”

三个人走了。

午时后,他关了铺子,往西市去。

西市在皇城西南,四面有墙,墙有八门。门里是一条大街,街两边是铺子,铺子前头搭棚,棚下是摊。

街上人多。人多的时候,人不说话,都在走。

走到街当中,人挤住了。

前头围着一圈人,圈里头有人说话。

他站住。

圈里头是一个老兵。五十上下,穿一件旧袄,袄上补了七块,补的布颜色都不一样。他的左腿是直的,膝盖不能弯。

他手里牵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十岁上下,瘦,头大,脖子上一条筋。孩子不哭,眼睛看着地。

“五百文。”老兵说。

没有人应。

“四百八。”老兵说。

还是没有人应。

“三百。”老兵说,“三百就带走。他吃得少,一日两碗。他会打水,会劈柴。”

圈里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不是卖人。”圈里有人说,“这是卖儿子。”

“是卖儿子。”老兵说。

那个人不说话了。

“我这条腿。”老兵说,“灵宝那一仗,断的。断了以后,我还能走,不能跪。不能跪,就不能当兵。不当兵,就没有粮。”

“你有军功。”

“有。”老兵说,“军功是一张纸。纸在兵部,兵部的人现在在邺城。”

“邺城打完了就发。”

“打完了就发。”老兵说,“打完了,我还要活着。”

他把孩子的手往上提了提。

“三百。”他说,“三百文,我活到打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五十文。”

老兵转过头来。

“五十文。”

“五十文,我不带走他。”他说,“五十文是给你。孩子你留着。”

老兵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这是什么钱。”

“药钱。”

“我不吃药。”

“你吃。”他说,“你这条腿,断的地方长歪了。长歪了,骨头磨着筋,走路的时候疼。疼了三年,你夜里睡不着。”

老兵的脸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在右腿。”他说,“左边那条腿,脚掌只落一半。落一半,是不敢落全。不敢落全,是落全了疼。”

老兵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他的左脚确实只落了一半,脚跟悬着。

“五十文,够什么。”

“够三副药。”他说,“三副药,止疼。止疼了,你能睡。能睡,你就能等到打完。”

“等到打完了。”

“打完了,你去兵部要你的纸。”

“要不到呢。”

“要不到,你再来找我。”他说,“我在崇仁坊西第三巷,开一间药铺,招牌上写‘半方’。”

老兵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五十文递过去。

老兵看着那五十文。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孩子的手掰开。

孩子的手抓着他的衣角。

掰第一回,没有掰开。

掰第二回,掰开了三根手指,还有两根抓着。

掰第三回,掰开了。

孩子的手垂下去。

老兵把五十文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你叫什么。”他问。

“姓陈。”老兵说,“陈六。”

“孩子呢。”

“他叫陈七。”

“为什么叫陈七。”

“他生下来的时候七斤。”老兵说,“七斤,好养。”

老兵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左脚落地,落了一半。

孩子站在原处,没有跟。

圈散了。人从两边走开,走得很快,好像方才那件事没有发生。

孩子站着。

他走过去。

“你爹走了。”

孩子不说话。

“你叫什么。”

“陈七。”

“几岁。”

“十岁。”

“家在哪儿。”

孩子抬手指了一下西边。

“西边什么地方。”

“不知道。”孩子说,“我爹说,跟着他走就行。”

他把孩子带到街边一个卖饼的摊子前。

“两个饼。”

“四文。”

“上个月三文。”

“上个月是上个月。”卖饼的说,“面贵了。”

他给了四文。

饼是热的,他拿纸包了,递给孩子。

孩子不接。

“接着。”

孩子接了,接了不吃,捧在手里。

“吃。”

孩子咬了一口。

咬完了,眼泪下来了。眼泪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出声,只是咬,一口一口,咬得很快。

“你爹会回来。”他说。

孩子摇头。

“为什么摇头。”

“我爹说过。”孩子说,“他说,卖了就不回头。回头,人就卖不成。”

他站在街上,看着这个孩子把两个饼吃完。

吃完,孩子把纸上的渣也舔了。

“跟我走。”

孩子抬头。

“走一段。”他说,“走到你认得路。”

他们往东走。

走到西市东门,门口有一列车。

车是四轮的,轮子高,轮辐上包着铁。拉车的骡子瘦,肋下一根一根。车上装的是粮袋,袋口扎着,扎口的绳是新的。

车停在门口,没有动。

车边站着一个人,穿褐衫,手里一本簿。

“让开。”那个人说。

他往边上让了让。

车上有一只手垂下来。

手是从粮袋缝里垂出来的。手是灰的,指甲是青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口子已经黑了。

那只手随着车晃,晃一下,碰一下车板。

孩子看着那只手。

“那是死人。”孩子说。

“是。”

“死人也装车。”

“装。”他说,“装到城外去埋。”

“为什么不在这里埋。”

“因为这里是西市。”他说,“西市埋了人,米就卖不出去。”

孩子不再问了。

他们从东门出来,往北走。

走到第三个坊的坊墙底下,孩子站住。

“我认得这儿。”

“认得了。”

“往前走两个坊,就是我家的巷。”

“那你走。”

孩子走了两步,回头。

“先生。”

“嗯。”

“我爹的腿,你能治么。”

“不能。”

“为什么。”

“骨头长歪了,长不回来。”他说,“我能让他不疼。”

“不疼就行。”孩子说。

孩子走了。

走得很慢,走几步回一次头。回头的时候他不看路,路是熟的。

他站在坊墙底下,看那个孩子走进巷子,看不见了。

日头快落了。坊墙上头还有一线亮。街上的人往四面走,走得比早上快。

他回到崇仁坊,把铺子的门装上,上闩。

闩是新的,两头包铁,五斤重。

上闩的时候,闩在铁托里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后头,听了一会儿。

外头巷子里,有人在关门。一家,两家,三家。门一关,巷子里就静了。

静下来以后,他听见坊墙外头有车走。

车轮压在路上,压得慢,压得沉。走过一个坊,又走过一个坊。

他坐到柜台后头,把袖口卷起来。

衬布上今日写的字是:九月初八。米五十。砂十一粒。陈六,陈七。西市东门,车上一只手。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

至圣唐 卷13 第8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