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九月十二
驾部的廊子还在。
一条窄廊,两边是墙,墙上开六个窗。窗纸糊得厚,光透进来是白的。廊子里有股味,是墨和旧纸的味,还夹一点马汗。
廊子尽头有一间屋,门半开。
“进来。”
卢主事坐在桌后头。桌上一叠纸,压着一块铁。铁是马蹄铁,磨得薄了。
他比去年瘦。瘦在脸上,颧骨出来了,眼窝进去了。
“坐。”
他坐下。
“你在崇仁坊开了一间药铺。”
“开了。”
“招牌上写‘半方’。”
“写了。”
“半方是什么意思。”
“半张方子。”
“那半张呢。”
“丢了。”
卢主事把桌上的纸推开一点,推开的地方露出一块木头,木头上有字,是刻的,刻的是一个“马”字。
“我这儿有一件事。”他说,“不算官。”
“不算官,是什么。”
“是一本账。”卢主事说,“至德二载,淮南监牧有一批马北上。一百七十一匹,八月廿七动身,押马的人姓霍,叫霍成。”
他没有说话。
“这一批马,账上没有尾。”卢主事说,“一百七十一匹,出去了,没有回文。没有回文,就是没有到。没有到,就要有人赔。”
“赔多少。”
“一匹二十四贯。”卢主事说,“一百七十一匹,四千一百零四贯。”
“你算得快。”
“二十四贯一匹,一百七十一匹。”他说,“二十四乘一百七十一,四千一百零四。”
“算得快的人,容易被人用。”
“用我做什么。”
“用你算一笔别人算不清的账。”卢主事说,“算清了,账是你的;算不清,也是你的。”
“赔给谁。”
“赔给兵部。”卢主事说,“兵部现在要马。邺城围上了,马一日要死三十匹。死了要补。补不上,就翻旧账。”
“翻旧账,翻到谁头上。”
“翻到押马的人头上。”卢主事说,“押马的人不在,就翻到经手的人头上。”
“经手的人是谁。”
卢主事看着他。
“你。”
他没有说话。
“你摄过淮南监牧押马事。”卢主事说,“你接手一百四十六匹,你交了。你交的那一本册,我记得,三处错,你改了。改得对。”
“那一百七十一匹不是我押的。”
“不是你押的。”卢主事说,“可你押的那一百四十六匹,跟那一百七十一匹,是同一批里分出来的。同一批,同一个印。印是真的,账是空的。账空了,人就要找。”
“找我。”
“找你。”卢主事说,“找你不冤。你在这条线上走过,你知道哪个驿有几匹马,哪个闸口要验,哪个县不肯给草。”
“你要我做什么。”
“查。”卢主事说,“把这一百七十一匹,一匹一匹查出来。查到哪儿死了,死在谁手里,有没有皮,有没有状。”
“查出来,账就平了。”
“查出来,账就有人担。”卢主事说,“担的人不该是你。你查,是为了让担的人站出来。”
他把一叠纸推过来。
“这是太仆寺的旧册。至德二载,八月到十二月,五个月。五个月里,北上的马一共七批,一千零四十六匹。七批里,四批有尾,三批没有。”
“三批。”
“三批。”卢主事说,“一百七十一,一百四十二,九十八。三批,四百一十一匹。”
“押马的三个人。”
“三个人。”卢主事说,“一个姓霍,一个姓张,一个姓周。姓周的回来了,去年冬天回来的。姓张的没有回来。姓霍的也没有回来。”
“姓周的怎么说。”
“姓周的说,他在陕州就交了马,交了马就散了。”卢主事说,“他说他不知道后头的事。”
“他说的是真的么。”
“不知道。”卢主事说,“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二百贯钱。他一年的俸是三十六贯。”
他把册翻开。
册是麻纸,厚,边上裁得不齐。纸上有水痕,水痕一圈一圈,是受过潮的。
“你自己看。”
他看。
一行一行,写的是日子、批数、匹数、押马的人、发驿、到驿。
翻到第四十七页。
第四十七页上,霍成那一行。
日子:至德二载 八月廿七。
匹数:一百七十一。
押马:霍成。
发驿:楚州。
到驿:——
后头是空的。
空的地方有一道横线,是画过的,画到一半停住。停住的地方,笔尖压了一下,纸上有一个墨点。
墨点已经干了,边缘发黑。
“这一行空了一年零十六日。”卢主事说,“空着的地方,本该写‘汴州’。”
“为什么没有写。”
“因为汴州没有收到。”卢主事说,“汴州没有收到,就没有到驿。没有到驿,这一行就写不下去。”
“汴州为什么没有收到。”
“汴州九月初就断了。”卢主事说,“九月初,汴水上头有兵。”
“那这一百七十一匹去了哪里。”
“不知道。”卢主事说,“这就是我要你查的。”
他把手指头按在那一行的空格上。
“还有一件事。”
“说。”
“查账,不要查人。”卢主事说,“你把账查平了,人自己会出来。你去查人,人就先知道你来了。”
“知道了怎么样。”
“知道了,账就查不平了。”卢主事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人知道有人在查,就会把死账改成另一本死账。”
他把手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袖口在纸上蹭了一下。
廊子那头有人走过来。
脚步很轻,走得不快。走到门口,站住。
“卢主事。”
“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一上下,穿一件青布衫,衫子短了,露出手腕。怀里抱一叠纸,纸角磨圆了。
“星历。”
“放那儿。”
年轻人把纸放在桌角,放的时候用两只手,放得很正。
“这一册是九月的。”他说,“初一那日写的,抄了三份,一份送秘书省,一份送太常,一份送这儿。”
“你师父呢。”
“师父昨夜候星,天亮才睡。”年轻人说,“这一册是他写的,我抄的。”
卢主事把星历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字好。”
“师父说,抄星历的字要小,要正。字大了,一页写不下;字歪了,看的人要歪头。”
年轻人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李轩宇。”卢主事说,“这是司天台的卜五,卞灵台的徒弟。”
“见过。”他说。
卜五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在崇仁坊开药铺的那个。”
“是。”
“师父说,你每月送药。”
“送。”
卜五点了一下头,抱着空了的胳膊,转身要走。
“卜五。”
他站住。
“你师父那本簿子,谁抄的。”
卜五想了一下。
“我抄。”
“全部。”
“不是全部。”卜五说,“有一段不让我抄。”
“哪一段。”
“紫微那一段。”卜五说,“师父自己写。他写完了,把纸压住,不让我看。有一回我给他研墨,研到一半,他把簿子合上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一段,一个人写就够了。”卜五说,“两个人写,将来对不上。”
卜五走了。
廊子里静下来。
卢主事把星历推到一边。
“你认识卞灵台。”
“认识。”
“认识多久了。”
“去年冬天起。”他说,“他咳,我送药。”
“他这个人。”卢主事说,“二十三年没有升过官。不是不能升,是不肯。有一年监里要调他去做司天丞,他不去。他说,做了丞,就不上台了。”
“不上台,就看不见星。”
“看不见星,就记不成簿。”卢主事说,“他这个人,只记一件事。记了二十三年。”
卢主事把册合上,推过来。
“拿回去看。看完,把查出来的写在纸上。”
“纸交给谁。”
“交给我。”卢主事说,“不要交给别人。也不要写给第二个人看。”
“为什么。”
“因为这本册,我看过三回。”卢主事说,“三回里,有两回,我合上以后,第二日就有人在廊子那头问我,你看的那本册,看出什么了。”
“你怎么答。”
“我说,没有看出来。”卢主事说,“我说了三回没有看出来。第四回,我就不看了。”
“这一回为什么看。”
卢主事没有立刻答。他把桌上的马蹄铁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
“这一回,是我自己要看的。”他说,“兵部要马,太仆寺没有马。没有马,就要有人担。担的人,不该是一个开药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李轩宇。”
“在。”
“你在淮上赔了三百二十四贯。”
“赔了。”
“赔完了。”
“赔完了。”
“你哪来的钱。”
“萧家的。”
“萧家的钱,你为什么不用了。”
“用了,就是萧家的人。”
卢主事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说,“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在这个廊子里见过一个跟你一样的。他叫陈九。”
“陈九后来在扬州等审。”
“等了十个月。”卢主事说,“第十一个月,他死了。死在牢里,死的时候四十一。”
“他没有罪。”
“他没有罪。”卢主事说,“他的罪,是没有钱。”
他抱着那本册,从廊子里出来。
廊子外头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落下来的叶子被人扫成一小堆。
他把册夹在腋下,往南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
屋里的窗纸上,有一个人影。人影站着,没有动。
出了皇城,他走到街上,把册翻开,翻到第四十七页。
霍成那一行,后头还是空的。
空格里有一个指印。
指印不大,是按在纸上的,按得轻。指印的纹路很清楚,一圈一圈,圈的中心偏左。
他把册合上。
指印是新的。纸是旧的,指印是新的。新的指印上有油,油在日头底下发亮。
他把指印对着日头。
日头在纸后头,光透过来,纹路一条一条,一条也不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