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3·马嵬之前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3 马嵬之前

第六章 署

※ ※ ※

来的是三个人。

头一个四十上下,穿一件青袍,袍子是新的,袖口还没有磨出亮来。右耳后头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三根毛。

后头两个,一个抱一本簿,一个手里拿一把尺。

“太医署。”青袍的说,“我姓苗,医工。”

“坐。”

“不坐。”苗医工说,“三句话,说完就走。”

“说。”

“第一,你这铺子,有没有籍。”

“没有。”

“没有籍,就不能行医。”苗医工说,“行医要有籍。籍在太医署,一户一籍,父子相承。你没有籍,你就是私医。”

“第二句。”

“第二,私医要交行医钱。一年三贯。”

“第三句。”

“第三,钱今日交。交了,我在这本簿上给你记一行。记了这一行,今年就没有人来找你。”

他把手里的活停下来。

“三贯。”

“三贯。”苗医工说,“一个月二百五十文。你一日看五个人,一个人三文,十五文。一个月四百五十文。交二百五十文,还剩二百文。”

“你算过了。”

“我算了三条街。”苗医工说,“这一片,私医十一个。十一个里,交了八个。”

“办籍要什么。”

苗医工看了他一眼。

“三样。”

“说。”

“第一,保人。保人要有籍,两个。两个保人,一个保你的手,一个保你的心。手是说你治得死人;心是说你不出长安。”

“第二。”

“第二,试方。署里出三个病人,你开三个方,方子送到医正那儿看。三个方都对,你才有籍。”

“第三。”

“第三,三年。”苗医工说,“三年里不许出事。出了事,保人赔。赔不起,保人削籍。”

“三年。”

“三年。”苗医工说,“三年,一千日。一千日里,你治死一个人,你就没有籍了。没有籍,你连私医都不是。”

“我可以办。”

“你办不了。”苗医工说,“保人要是本坊的。你这坊里,有籍的十九户,十九户里,有资格做保的三户。”

“哪三户。”

“一户磨面,一户打绳,一户姓崔。”苗医工说,“磨面的那一户,去年替人保过一回,赔了六贯。打绳的那一户,只有一个老妇,她不识字,按不了手印。姓崔的那一户——”

他停了一下。

“姓崔的怎么了。”

“姓崔的那一户,男人死了十七年,没有儿子。”苗医工说,“她保你,她死了谁赔。”

“那三个呢。”

“那三个关了门。”苗医工说,“有一个改卖药,不看病。有一个搬到城外去了。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有一个怎么了。”

“有一个,去年冬天死在牢里。”苗医工说,“他不是因为行医死的。他是因为别的事。可是他进了牢,就没有人给他送饭。”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巷子里,有人在喊卖梨。

“三贯我没有。”他说。

“你有。”苗医工说,“你这柜子,七十二个抽屉,抽屉里都是药。这一柜药,值二十贯。”

“药是我自己采的。”

“采的也是药。”苗医工说,“药在抽屉里,就是钱。”

“钱在抽屉里,人不在抽屉里。”他说,“我这一个月,收了一百零二文。”

“一百零二文。”

“一百零二文。”

苗医工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对抱簿的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抱簿的翻开簿,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

“李轩宇。”苗医工说,“崇仁坊西第三巷第七家。七月廿九入坊。八月十七开铺。至今日,十四日。”

“十四日。”

“十四日,收一百零二文。”苗医工说,“你这一日七文。七文,是两碗半浆。”

“够吃。”

“够吃不够交。”苗医工说,“三贯,我给你宽到年底。年底交,一年三贯,算你二贯七百文。这是我看你新开。”

他没有说话。

“你不谢我。”

“不谢。”

“为什么。”

“因为你宽我,不是为我。”他说,“你宽我,是因为我今年交不出来。我交不出来,你明年还能再宽一回。”

苗医工的脸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不好听。”

“我说话不好听,可是我不欠人钱。”

“你欠我三贯。”

“我不欠。”他说,“我没有籍,你也没有给我籍。你没有给我籍,我就不是你的私医,我是一个没有籍的人。没有籍的人,你收我的钱,收的不是行医钱。”

“那是什么钱。”

“是不要你来的钱。”

苗医工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李轩宇。”

“在。”

“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文书学的。”他说,“文书上的字,一个是一个。一个字多出来,那一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苗医工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日要是不走呢。”

“你不走,我也不走。”他说,“我这铺子,一日七文。你在这里站一日,你少收三条街。”

苗医工看着他。

看了有一会儿。

他转过身,从柜台上拿起一张纸。

纸是他抄的那张方子。三尺长,一尺二寸宽,抄了七日,抄坏四张,这是第五张。

“这个。”他把纸摊在柜台上,“你看看。”

苗医工低头看。

“方子。”

“方子。”

“十一行,空一行。”

“空一行。”

苗医工从上往下看,看到最底下,停住了。

落款两个字。字写得很小,笔画收得紧,“思”字上头那个“田”,四个角都是圆的。

“这个字。”苗医工说。

“嗯。”

“这个字,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苗医工没有立刻答。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用食指在纸上空着的地方比了一下。

“署里有一部书。”他说,“半部。前朝抄的,抄在麻纸上,一共十卷,缺了后五卷。书名叫《千金方》。”

“《千金方》。”

“书上有批。”苗医工说,“批的字小,写在行间。写批的人,是一个道士。署里的老医正说,那个道士姓孙。”

他没有说话。

“这部书,锁在署里的柜子里。钥匙在医正身上。一年开两回,一回晾,一回封。”苗医工说,“我看了十九年,只看见过三回。”

“三回。”

“三回。”苗医工说,“我看那三回,看的是批。批上有一句话,我记了十九年。”

“什么话。”

“‘药有君臣,人有贵贱,方无贵贱。’”

苗医工说完,把手指头从纸上收回来。

“这张方子,谁写的。”

“写的人走了。”

“走到哪儿。”

“上山。”

“哪座山。”

“太白。”

苗医工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很慢,折成四折,折痕压得实。

“这张纸,我要带走。”

“你带。”

“你不拦。”

“我拦不住。”他说,“你要带,你就带。带了,你回去要给人看。给人看了,那张纸就不是我的了。”

苗医工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带回去,署里会有人要。”他说,“要的人不会问你从哪儿来。他会问你,还有没有别的纸。”

苗医工没有接话。他把折好的纸放进袖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他的脚绊了一下。

绊得不重。他扶了一下门框,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是木的,高六寸。

他跨过去。

窦十一娘站在对门,端着一只碗。

她看着苗医工出门,看着他绊了一下,看着他扶门框。

“郎君。”她走过来。

“嗯。”

“那个人。”

“太医署的。”

“他拿了你的纸。”

“拿了。”

“他拿纸的那只手。”窦十一娘说,“在抖。”

他没有说话。

“抖得不厉害。”她说,“是手指头在抖。他捏着纸的两头,纸就在动。动得很小,我站在这儿都看得见。”

“看见了。”

“他为什么抖。”

“因为他知道那张纸上的字是谁的。”他说,“他还知道,署里有一部书,书上的批,是同一个人的字。”

“知道了,就该高兴。”

“知道了,就该怕。”他说,“署里的书锁在柜里,钥匙在医正身上。他看了十九年,看见三回。他要是拿一张外头的纸回去,医正会问他,这纸你从哪儿得的。他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怎么样。”

“答不上来,他就是私拿。”他说,“私拿的人,比他抓的私医,罪重。”

窦十一娘把碗放在柜台上。

“你这是拿他。”

“我没有拿他。”他说,“是他自己要那张纸。”

“你给他那张纸的时候,就知道他要。”

“知道。”

“知道还给。”

“知道才给。”他说,“他要是不要,这张纸就一直挂在墙上。”

窦十一娘看了他一会儿。

“李郎君。”

“嗯。”

“你这人,不像个开药铺的。”

“像什么。”

“像个收账的。”她说,“收账的人,先让你欠,欠了再要。”

她端起空碗走了。

三日后,太医署又来了人。

来的是两个,都不穿青袍,穿的是褐衫。一个进门就量墙,量那张纸挂过的地方。长三尺,宽一尺二寸。量完了,把纸取下来,卷成一个筒。

“这张纸,从哪儿来的。”量墙的那个人问。

“抄的。”

“抄谁的。”

“抄山上的。”

“山上还有什么。”

“石头。”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把纸筒塞进袖里。

“还有没有别的纸。”

“没有。”

“有了,送到署里。”

“送到哪个门。”

“东门。东门里有一口井,井边有一间屋,屋里有人收。”

两个人走了。

墙上剩下四个钉子眼。钉子眼是黑的,眼里还有一点纸屑,纸屑是白的。

他搬了一张凳子,站上去,把四个钉子拔出来。

拔出来的钉子是弯的。弯的方向一样,都是往下弯。

他把钉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放进抽屉。

抽屉里除了钉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昨日写的三个字:籍、保、试。

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籍、保、试。三个字,一个都不在他手里。

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

抽屉响了一声。空的抽屉,声音比满的响。

抽屉里原来有十一根断筷,现在多了四根钉。

至圣唐 卷13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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