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3·马嵬之前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3 马嵬之前

第五章 簪

※ ※ ※

辰时,来了一个兵。

兵二十上下,左臂缠一块布,布是黑的,解开以后里头是红的。

“几日。”

“昨夜。”

布解开,伤在肘上。三寸长,不深,翻开的肉是白的,白里透红,边上有黑,是布上的脏东西进去了。

“刀。”

“刀。”兵说,“夜里巡墙,有个人从墙上下来。”

“抓住没有。”

“没有。他跑得比我快。”

他把伤口的边按住,往外挤。挤出来的东西先是红的,后来是黄的,黄的是水。

“疼。”

“疼是好的。”他说,“疼,说明这块肉还活着。”

他从抽屉里拿一只小瓶,倒出一点酒,浇在伤口上。兵的手一抽,抽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忍。”

“忍得住。”

“要缝。”

“缝几针。”

“四针。”

“缝了以后,还能拉弓么。”

“三个月不能。”

兵没有说话。

针是弯的,线是麻的,线在开水里煮过。他缝的时候,兵看着墙。

缝到第三针,兵说:“先生。”

“嗯。”

“墙上那张纸,是什么。”

“方子。”

“什么方子。”

“少一味的方子。”

兵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下。

四针缝完,他把线头剪了,剪得短,短到不扎人。伤口上撒一层白及,盖一块布。

“三日换一次。换的时候用温水,不要用井水。”

“为什么。”

“井水凉,凉的东西进伤口,伤口就收。收得太早,里头的东西出不来。”

“三文。”

“三文。”

兵从怀里摸出三文,摆在柜台上。三文里有一文是破的,缺一个角。

“这一文破了。”

“破的也是钱。”

“破的钱,买东西要打折扣。”

“我只有这个。”兵说,“队正给的。”

他把那一文拿起来看。缺的角在“元”字上,缺了半边。

“收。”他说。

兵站起来,把布重新缠上,缠得比方才紧。

“先生。”

“嗯。”

“昨夜从墙上下来的人,穿的是官靴。”

他抬起头。

“你看清了。”

“月亮底下。”兵说,“靴子是黑的,底是白的。白底,是官靴。”

兵走了。

她来的时候是巳时。

帷帽压得低,遮住眉眼,只露一个下巴。身后跟着那个最小的女孩,十二岁,手里捏着一根麻绳,绳头咬在嘴里。

“看手。”她说。

女孩把手伸出来。

掌心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痂是黄的,边上一圈红。红得不厉害,按下去会白,白过了又红。

“三日了。”她说,“我给她敷了灰。”

“什么灰。”

“灶灰。”她说,“灶灰止血。”

“止了。”

“止了。可是疼。”她说,“夜里疼,睡不着。疼到第三日,手就抬不起来。手抬不起来,就站不住。”

他把女孩的手拿过来,翻过来看掌背。掌背是好的。手指头能动。

“不要紧。”他说,“痂底下没有脓。”

“你怎么知道没有。”

“按下去白,白过了红,是血在走。”他说,“有脓的,按下去不白,按下去是软的,像按在一小包水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粉在纸上。粉是白的,细。

“白及。”他说,“三文。”

“三文。”她说,“上几次。”

“一日一次,上到痂自己掉。掉的时候不要抠。”

“抠了怎么样。”

“抠了留疤。”他说,“手上留疤,拿鼓槌的时候,疤会磨破。”

她把三文摆在柜台上,排成一列,摆得很齐。

“上药。”她说。

他把粉撒在痂上,撒得薄,撒完了拿一块干净布盖上,用一条细麻绳绕了两圈。

绕的时候女孩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疼不疼。”他问。

“不疼。”

“疼就说。”

“有一点。”女孩说,“凉的。”

“凉是对的。”他说,“凉,是药在收。”

她把女孩的手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了,把绳结往旁边挪了挪,挪到不压着痂的地方。

“你绕的结,压着伤口了。”她说。

“压着,药才不散。”

“压着,血不走。”她说,“血不走,痂长得慢。”

他没有说话。她把结挪开了。

女孩把手垂下去,站在门边。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她的膝盖。”

女孩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有一块青,青得发黑,边上泛黄。

“跪的。”她说,“转完一百二十圈,最后一圈要落地。落地要跪,跪得不好,膝盖先着地。”

“跪了几日。”

“一个月。”

“一个月,青不退。”

“不退。”她说,“青在里头,不在皮上。皮上没有破,青在骨头前头那一层。”

他伸手按了一下。女孩的腿往里缩了缩。

“疼。”

“疼在哪儿。”

“这儿。”女孩指了一下青的中间。

“这是跪出来的。”他说,“跪的时候,膝盖撞地,撞出来的血出不去,就积在里头。积得久了,变成一块硬的东西。”

“能治么。”

“能。不用药。”他说,“拿热布敷,一日两回,一回一刻。敷完了揉,揉的时候往外推,推到边上。”

“推出来怎么样。”

“推出来,青就散了。散的时候先是黄的,后是没的。”

她把裤腿给女孩放下来,放得很慢。

“听见了。”她对女孩说,“回去敷。”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巷子里,有人在磨刀,磨刀的声音长一声,短一声。

她抬起头,看墙上那张方子。

看了很久。

久到磨刀的声音停了,又起来,又停。

“这个方子。”她说。

“嗯。”

“少一味。”

“少一味。”

“哪一味。”

“不知道。”

她转过头来。

“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这张方子是我从山上一张残方上抄的。残方缺了下半张,缺的那一味,就在缺的地方。”

“少了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她念了一遍,“十一年的方子,你挂着。”

“挂着。”

“挂着做什么。”

“挂着,人才知道少的是什么。”

她把头转回去,又看那张方子。

“写这个字的人。”她说。

她的手抬起来,指头伸着,离纸还有一寸。

“你认得这个字。”他说。

“我见过。”她说。

“在哪儿。”

她的手指头停在纸前,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二十年前。”她说,“有一个人给我看过病。他开的方子,字是这样的。‘钱’字写成一个‘泉’,下头那一点不点,往左边带。”

他没有说话。

“他给我看完病,把方子折起来,折成三折,交给我。”她说,“他说,这个方子你留着。将来有人问你吃过什么药,你把方子给他看。”

“你留着。”

“留着。”她说,“留了七年。”

“七年以后呢。”

“七年以后,我把它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有人问我要。”她说,“我不给。他就自己翻。翻到了,就要拿走。我当着他的面烧了。”

“烧了,他就不要了。”

“烧了,他就不要了。”她说,“他要的是那张纸,不是那张方子。”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柜台上。

手在柜台上,木头没有变颜色。

“写方子的人,还在么。”她问。

“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我十六岁那年。”他说,“他留了一张纸,走了。走的时候把暖玉床也带走了。”

“带走了。”

“带走了。床是石的,六尺长,三尺宽,四个人抬。”

“四个人。”

“四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个人抬的东西,都不轻。”她说。

她说完,抬手去解帷帽的带子。

带子在颔下,打的是一个活结。她一拉,结开了。

帷帽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头发挽在顶上,用一个髻,髻上别一根簪。

簪是木的,枣木,二寸八分。簪头磨得圆,圆得像一颗豆。

她把帷帽往旁边推了推,推的时候髻上那根簪松了。

簪落下来,落在柜台上,响了一声,很轻。

她没有听见。她正在看方子最下头的落款。

落款两个字,墨淡。

她看了有一会儿。

“李轩宇。”

“在。”

“这两个字,是他写的。”

“是他的字。方子是我抄的,落款是我照着他的字描的。”

“描的。”她说,“描得像。”

“描了六年。”

她把身子直起来。

“李轩宇。”

“在。”

“我这只手。”她说,“你能治么。”

她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放在柜台上。

手是凉的。

他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腕上的脉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中间隔得开。跳得慢,可是不弱,每一下都到。

“治不了。”他说。

“为什么。”

“手凉不是病。”他说,“血往手上走,走到腕就不走了,是身上没有多余的血给它。”

“血去哪儿了。”

“去了要紧的地方。”

“什么地方要紧。”

“心,肝,脑。”他说,“人身上的血,先给这三处。这三处够了,才轮到手和脚。不够的时候,手脚先凉。”

“那我这三处,够不够。”

“够。”

“够,手还凉。”

“够,是够用。”他说,“不是有余。”

她把手收回去,收得很慢。

“二十年前那个人,也这么说。”她说。

“他也按你的脉。”

“他按了。”她说,“他按完了,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只手,是替别人暖的。”

她把手放进袖里。

“我走了。”

“你的簪。”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

簪躺在柜台上,簪头朝东,簪尾朝西。

“哦。”她说。

她没有拿。

她把帷帽戴上,带子在颔下重新打了一个结。打结的时候她用了两只手,手指头动得很快。

“阿罗。”她说。

女孩应了一声。

“走。”

两个人出门。女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簪,看了一眼他。

他没有动。

等她们走到巷口,他才把簪拿起来。

簪比看上去轻。木头是枣木,颜色发暗,摸上去有一层滑,是常年被头发磨出来的。

他拿着簪,追出去。

巷子里日头正高,日头把两边的墙照得发白。

她走到巷口,站住了,回过头来。

“插着。”她说。

“什么。”

“簪子。”她说,“插着。”

“你的簪。”

“我的簪。”她说,“你插着。”

“插哪儿。”

“插你柜台的缝里。”她说,“柜台上有一条缝,在左边第三块板和第二块板之间。缝有一分宽。”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柜台上有缝。”

“我看了半个时辰。”她说,“你的柜台是四块板拼的。左边第三块板,比第二块低半分。低半分,是因为底下垫的木榫短了一截。木榫短了,板就往下沉。板沉了,缝就开。”

“你看得细。”

“看东西要看得细。”她说,“看人不用。”

她把帷帽的檐往下压了压。

“李轩宇。”

“在。”

“簪子插着,我下回来拿。”

“你不拿。”

“我不拿。”她说,“我下回来拿。这两个不一样。”

她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往北。女孩跟在后头,走三步跳一步。

他站在巷子里,把簪子握在手里。

木头被他握得热了。

回到铺子,他走到柜台前,蹲下来看。

左边第三块板和第二块板之间,果然有一条缝。缝有一分宽,缝里有一层灰。

他把簪子插进去。

插的时候簪头朝上,簪尾朝下。簪尾进了缝,进到一半,卡住了。

他拔出来,换了一个方向,又插。

第二回插进去了。

簪子立在缝里,簪头朝上,露在柜面上二寸。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

一根木簪插在柜台缝里,像柜台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外头巷子里,磨刀的声音又起来了。

他在柜台后头坐下,把袖口卷起来,往衬布上写字。

写的是:八月廿七。她带阿罗来。白及三文。她认得山上的字。她烧过一张方子。木簪落。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

袖口遮住了字。

日头从门口进来,落到柜台上,落到簪子上。

簪子的影子很短,短得像没有。

至圣唐 卷13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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