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八月廿七
辰时,来了一个兵。
兵二十上下,左臂缠一块布,布是黑的,解开以后里头是红的。
“几日。”
“昨夜。”
布解开,伤在肘上。三寸长,不深,翻开的肉是白的,白里透红,边上有黑,是布上的脏东西进去了。
“刀。”
“刀。”兵说,“夜里巡墙,有个人从墙上下来。”
“抓住没有。”
“没有。他跑得比我快。”
他把伤口的边按住,往外挤。挤出来的东西先是红的,后来是黄的,黄的是水。
“疼。”
“疼是好的。”他说,“疼,说明这块肉还活着。”
他从抽屉里拿一只小瓶,倒出一点酒,浇在伤口上。兵的手一抽,抽得整条胳膊都在抖。
“忍。”
“忍得住。”
“要缝。”
“缝几针。”
“四针。”
“缝了以后,还能拉弓么。”
“三个月不能。”
兵没有说话。
针是弯的,线是麻的,线在开水里煮过。他缝的时候,兵看着墙。
缝到第三针,兵说:“先生。”
“嗯。”
“墙上那张纸,是什么。”
“方子。”
“什么方子。”
“少一味的方子。”
兵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下。
四针缝完,他把线头剪了,剪得短,短到不扎人。伤口上撒一层白及,盖一块布。
“三日换一次。换的时候用温水,不要用井水。”
“为什么。”
“井水凉,凉的东西进伤口,伤口就收。收得太早,里头的东西出不来。”
“三文。”
“三文。”
兵从怀里摸出三文,摆在柜台上。三文里有一文是破的,缺一个角。
“这一文破了。”
“破的也是钱。”
“破的钱,买东西要打折扣。”
“我只有这个。”兵说,“队正给的。”
他把那一文拿起来看。缺的角在“元”字上,缺了半边。
“收。”他说。
兵站起来,把布重新缠上,缠得比方才紧。
“先生。”
“嗯。”
“昨夜从墙上下来的人,穿的是官靴。”
他抬起头。
“你看清了。”
“月亮底下。”兵说,“靴子是黑的,底是白的。白底,是官靴。”
兵走了。
她来的时候是巳时。
帷帽压得低,遮住眉眼,只露一个下巴。身后跟着那个最小的女孩,十二岁,手里捏着一根麻绳,绳头咬在嘴里。
“看手。”她说。
女孩把手伸出来。
掌心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痂是黄的,边上一圈红。红得不厉害,按下去会白,白过了又红。
“三日了。”她说,“我给她敷了灰。”
“什么灰。”
“灶灰。”她说,“灶灰止血。”
“止了。”
“止了。可是疼。”她说,“夜里疼,睡不着。疼到第三日,手就抬不起来。手抬不起来,就站不住。”
他把女孩的手拿过来,翻过来看掌背。掌背是好的。手指头能动。
“不要紧。”他说,“痂底下没有脓。”
“你怎么知道没有。”
“按下去白,白过了红,是血在走。”他说,“有脓的,按下去不白,按下去是软的,像按在一小包水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粉在纸上。粉是白的,细。
“白及。”他说,“三文。”
“三文。”她说,“上几次。”
“一日一次,上到痂自己掉。掉的时候不要抠。”
“抠了怎么样。”
“抠了留疤。”他说,“手上留疤,拿鼓槌的时候,疤会磨破。”
她把三文摆在柜台上,排成一列,摆得很齐。
“上药。”她说。
他把粉撒在痂上,撒得薄,撒完了拿一块干净布盖上,用一条细麻绳绕了两圈。
绕的时候女孩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
“疼不疼。”他问。
“不疼。”
“疼就说。”
“有一点。”女孩说,“凉的。”
“凉是对的。”他说,“凉,是药在收。”
她把女孩的手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了,把绳结往旁边挪了挪,挪到不压着痂的地方。
“你绕的结,压着伤口了。”她说。
“压着,药才不散。”
“压着,血不走。”她说,“血不走,痂长得慢。”
他没有说话。她把结挪开了。
女孩把手垂下去,站在门边。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她的膝盖。”
女孩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有一块青,青得发黑,边上泛黄。
“跪的。”她说,“转完一百二十圈,最后一圈要落地。落地要跪,跪得不好,膝盖先着地。”
“跪了几日。”
“一个月。”
“一个月,青不退。”
“不退。”她说,“青在里头,不在皮上。皮上没有破,青在骨头前头那一层。”
他伸手按了一下。女孩的腿往里缩了缩。
“疼。”
“疼在哪儿。”
“这儿。”女孩指了一下青的中间。
“这是跪出来的。”他说,“跪的时候,膝盖撞地,撞出来的血出不去,就积在里头。积得久了,变成一块硬的东西。”
“能治么。”
“能。不用药。”他说,“拿热布敷,一日两回,一回一刻。敷完了揉,揉的时候往外推,推到边上。”
“推出来怎么样。”
“推出来,青就散了。散的时候先是黄的,后是没的。”
她把裤腿给女孩放下来,放得很慢。
“听见了。”她对女孩说,“回去敷。”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巷子里,有人在磨刀,磨刀的声音长一声,短一声。
她抬起头,看墙上那张方子。
看了很久。
久到磨刀的声音停了,又起来,又停。
“这个方子。”她说。
“嗯。”
“少一味。”
“少一味。”
“哪一味。”
“不知道。”
她转过头来。
“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这张方子是我从山上一张残方上抄的。残方缺了下半张,缺的那一味,就在缺的地方。”
“少了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她念了一遍,“十一年的方子,你挂着。”
“挂着。”
“挂着做什么。”
“挂着,人才知道少的是什么。”
她把头转回去,又看那张方子。
“写这个字的人。”她说。
她的手抬起来,指头伸着,离纸还有一寸。
“你认得这个字。”他说。
“我见过。”她说。
“在哪儿。”
她的手指头停在纸前,停了一会儿,收回来。
“二十年前。”她说,“有一个人给我看过病。他开的方子,字是这样的。‘钱’字写成一个‘泉’,下头那一点不点,往左边带。”
他没有说话。
“他给我看完病,把方子折起来,折成三折,交给我。”她说,“他说,这个方子你留着。将来有人问你吃过什么药,你把方子给他看。”
“你留着。”
“留着。”她说,“留了七年。”
“七年以后呢。”
“七年以后,我把它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有人问我要。”她说,“我不给。他就自己翻。翻到了,就要拿走。我当着他的面烧了。”
“烧了,他就不要了。”
“烧了,他就不要了。”她说,“他要的是那张纸,不是那张方子。”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柜台上。
手在柜台上,木头没有变颜色。
“写方子的人,还在么。”她问。
“不在了。”
“什么时候不在的。”
“我十六岁那年。”他说,“他留了一张纸,走了。走的时候把暖玉床也带走了。”
“带走了。”
“带走了。床是石的,六尺长,三尺宽,四个人抬。”
“四个人。”
“四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四个人抬的东西,都不轻。”她说。
她说完,抬手去解帷帽的带子。
带子在颔下,打的是一个活结。她一拉,结开了。
帷帽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头发挽在顶上,用一个髻,髻上别一根簪。
簪是木的,枣木,二寸八分。簪头磨得圆,圆得像一颗豆。
她把帷帽往旁边推了推,推的时候髻上那根簪松了。
簪落下来,落在柜台上,响了一声,很轻。
她没有听见。她正在看方子最下头的落款。
落款两个字,墨淡。
她看了有一会儿。
“李轩宇。”
“在。”
“这两个字,是他写的。”
“是他的字。方子是我抄的,落款是我照着他的字描的。”
“描的。”她说,“描得像。”
“描了六年。”
她把身子直起来。
“李轩宇。”
“在。”
“我这只手。”她说,“你能治么。”
她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放在柜台上。
手是凉的。
他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腕上的脉跳得很慢,一下,一下,中间隔得开。跳得慢,可是不弱,每一下都到。
“治不了。”他说。
“为什么。”
“手凉不是病。”他说,“血往手上走,走到腕就不走了,是身上没有多余的血给它。”
“血去哪儿了。”
“去了要紧的地方。”
“什么地方要紧。”
“心,肝,脑。”他说,“人身上的血,先给这三处。这三处够了,才轮到手和脚。不够的时候,手脚先凉。”
“那我这三处,够不够。”
“够。”
“够,手还凉。”
“够,是够用。”他说,“不是有余。”
她把手收回去,收得很慢。
“二十年前那个人,也这么说。”她说。
“他也按你的脉。”
“他按了。”她说,“他按完了,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这只手,是替别人暖的。”
她把手放进袖里。
“我走了。”
“你的簪。”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
簪躺在柜台上,簪头朝东,簪尾朝西。
“哦。”她说。
她没有拿。
她把帷帽戴上,带子在颔下重新打了一个结。打结的时候她用了两只手,手指头动得很快。
“阿罗。”她说。
女孩应了一声。
“走。”
两个人出门。女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簪,看了一眼他。
他没有动。
等她们走到巷口,他才把簪拿起来。
簪比看上去轻。木头是枣木,颜色发暗,摸上去有一层滑,是常年被头发磨出来的。
他拿着簪,追出去。
巷子里日头正高,日头把两边的墙照得发白。
她走到巷口,站住了,回过头来。
“插着。”她说。
“什么。”
“簪子。”她说,“插着。”
“你的簪。”
“我的簪。”她说,“你插着。”
“插哪儿。”
“插你柜台的缝里。”她说,“柜台上有一条缝,在左边第三块板和第二块板之间。缝有一分宽。”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柜台上有缝。”
“我看了半个时辰。”她说,“你的柜台是四块板拼的。左边第三块板,比第二块低半分。低半分,是因为底下垫的木榫短了一截。木榫短了,板就往下沉。板沉了,缝就开。”
“你看得细。”
“看东西要看得细。”她说,“看人不用。”
她把帷帽的檐往下压了压。
“李轩宇。”
“在。”
“簪子插着,我下回来拿。”
“你不拿。”
“我不拿。”她说,“我下回来拿。这两个不一样。”
她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往北。女孩跟在后头,走三步跳一步。
他站在巷子里,把簪子握在手里。
木头被他握得热了。
回到铺子,他走到柜台前,蹲下来看。
左边第三块板和第二块板之间,果然有一条缝。缝有一分宽,缝里有一层灰。
他把簪子插进去。
插的时候簪头朝上,簪尾朝下。簪尾进了缝,进到一半,卡住了。
他拔出来,换了一个方向,又插。
第二回插进去了。
簪子立在缝里,簪头朝上,露在柜面上二寸。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
一根木簪插在柜台缝里,像柜台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外头巷子里,磨刀的声音又起来了。
他在柜台后头坐下,把袖口卷起来,往衬布上写字。
写的是:八月廿七。她带阿罗来。白及三文。她认得山上的字。她烧过一张方子。木簪落。
写完,他把袖口放下来。
袖口遮住了字。
日头从门口进来,落到柜台上,落到簪子上。
簪子的影子很短,短得像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