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2·诗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2 诗咒

第七章 暑

※ ※ ※

五月十八,热到狗都不叫。

长安的冰是冬天的冰。冬天从渭水上取,取的是河心最厚的那一层,凿成一段一段,一段二尺长,一尺宽,藏在城北的冰窖里。窖在地下三丈,窖口盖着稻草和土。到了夏天,一段一段吊上来,吊一段五文。

冰从窖里出来,白,硬,边上化得毛。卖冰的人用棉被裹着,棉被是旧的,被面上有补,补丁比被面还多。他把冰放在一只木盆里,盆底铺一层锯末。

“五文。”

“买两段。”

“两段十文。”卖冰的看了他一眼,“你买冰做什么。”

“给人退热。”

“热的不是人,是这城。”卖冰的说,“这城一年比一年热。我爷爷那一辈,六月里才有冰卖。我爹那一辈,五月里。到了我这儿,四月里就有人来问。”

“冰化了多快。”

“放在院里,一日化一半。”卖冰的说,“放在屋里,一日化三成。你要是想让它化得慢,就把它埋在锯末里,埋住一半,别埋满。埋满了,不透气,冰从里头烂。”

卖冰的把两段冰用棉被裹起来,用一根草绳捆住。

“你拿着。”他说,“不要横着拿。横着拿,冰断。断了不值钱。”

“竖着。”

“竖着。”卖冰的说,“回去放在盆里,盆里先铺一层锯末。冰上再盖一层布,布上洒水。水渗下去,冰就慢。”

“能存几日。”

“一日半。”卖冰的说,“一日半以后,冰就剩一半。剩一半的冰,是水。”

他把冰接过来,抱在怀里。冰隔着一层棉被,凉还是透出来,透到胸口。

街上热。巳时的街上人不多,摆摊的躲在墙根下,摊子往墙根里挪,挪得只留出一条路。一个卖胡饼的把炉子搬到树下,树影只有一小片,他把炉子摆在那一片里。

“热的。”

“热的。”

“今年比去年热。”卖胡饼的说,“去年七月,我一日卖二百个饼。今年一日卖一百二。热得人吃不下。”

“那你还烧炉子。”

“不烧炉子,我卖什么。”卖胡饼的说,“热是热,钱是钱。”

清虚观的门是关着的。

他敲了三下,苗六来开。苗六的脸上一层汗,汗从鬓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他不擦。

“来了。”

“怎么样。”

“烧了两日。”苗六说,“昨夜里说胡话。”

院子里晒着的书已经收了。石台上空了,台上有一圈一圈的水痕,是书压出来的。

屋里暗。窗纸糊了两层,把光挡了大半。李白躺在里屋的一张床上,床上铺草,草上一条席,席上一条单被。

他的脚露在被外头。肿到膝下了。小腿上的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坑起来得比上回更慢。

脸是红的,红在颧骨上,鼻尖上有一层细汗。

“热。”李白说。

“知道。”

“热得难受。”他说,“从里往外热。像有人在我身子里烧一炉火,火不大,可它不灭。”

李轩宇把手按在他的额上。额是烫的,烫里带一点潮。他把手按在胸口,胸口也是烫的,可胸口以下,肚子是凉的。

“上热下寒。”他说,“热在表,寒在里。这个热不能清,清了人就垮。”

“那怎么办。”

“让它从里头出来。”

他开了方。桂枝,白芍,生姜,大枣,甘草。加一味附子,三分,炮过。

“附子。”苗六在门口说,“这个有毒。”

“有毒。”李轩宇说,“三分,炮过,配甘草生姜,毒就压住了。他的寒在底下,不把这个寒推出去,热退不了。热退了,寒还在,下一回更重。”

“他要是有个……”

“有。”李轩宇说,“所以我在这儿守着。”

药是蔡五娘亲自煎的。煎了一个时辰,煎到一碗半,煎好了端过来,碗上盖一只碟。

喂药的时候他先尝了一口。尝完了,等了一刻钟,看自己的手有没有麻。

没有麻。

他扶着李白的头,一勺一勺喂。喂到第七勺,李白把脸偏开。

“不喝。”

“喝。”

“苦。”

“苦才管用。”

李白把眼睛睁开。

“你尝过了。”

“尝过了。”

“你尝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还尝。”

“怕才要尝。”李轩宇说,“我不尝,你不知道有没有毒;我尝了,我中毒,你还有救。”

李白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然后他把嘴张开。

喝完了药,天黑了。

热没有退。到了二更,他身上出了一层汗,汗是黏的,黏在席上。李轩宇用温水擦他的身子,从胸口擦到脚,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他的脚背上起了一层白,是药力到了。

三更,他睡着了。

四更,他醒了。

“李轩宇。”

“在。”

“你坐这儿。”

李轩宇在床边坐下。

屋里只有一盏灯,灯放在墙上的一个洞里,洞是原本就有的,专门放灯,洞上头有一块熏黑。

“我三月到长安。”李白说,“从商州押回来,走了十一日。十一日里,我没有下过车。”

“车上有什么。”

“一个箱,一卷被,一个人。”李白说,“车是牛车,走得慢。押我的两个人,一个坐在车辕上,一个跟着走。跟走的那个,四十来岁,脚上有茧,走十一日,鞋子没破。”

“路上吃什么。”

“饼,水。”李白说,“第二日,走到一个驿,驿里没有人。第三日,过一条河,河上的桥断了,绕了二十里。绕路的时候,押我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学士,这条路我走过。’”李白说,“我问他什么时候走的。他说,‘去年,押一个御史。’”

灯焰歪了一下。

“永王起兵的时候,给我三道书。”李白说,“第一道我烧了。第二道我也烧了。第三道我没有烧——我带着那道书去见他。”

“为什么第三道不烧。”

“因为第三道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李白说,“前两道是幕僚写的,写得工整,一句一句都有出处。第三道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行,写到第二行,把‘孤’字写成了‘吾’。”

他停了一下。

“一个字写错了的人,你没有办法不信他。”

李轩宇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是去做事的。”李白说,“后来才知道,我是去做一个样子的。他要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这个人是李白。李白站在他旁边,天下人就信他不是造反。”

“你不是。”

“我不是。”李白说,“我要是造反的人,我不会坐在这张床上。”

外头有蚊子。蚊子在帐子外头飞,飞的声音细,一下一下地碰在帐子上。

“押解的船上,四个差人。”李白说,“一个是哑的。哑的那个,每日给我端水。端水的时候,他看我的手。”

“看什么。”

“看我手上的茧。”李白说,“我手上有一块茧,在右手中指的第一个节上,是握笔握出来的。他看那块茧,看了十几日。后来有一日,他把一根树枝递给我,又指一指船板。”

“他要你写字。”

“他要学写字。”李白说,“他不会说话,可他认得字。他在船板上写了三个字,写得歪,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写完了,看着我。”

“你教了。”

“我教了。”李白说,“教了十一日。教到他会写‘水’字。他学会的那一日,船到了巴东。”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李白说,“差人到了地头就换。他走的时候,把他那块干粮留在我脚边。干的,硬的,咬不动。”

灯油少了。灯焰短了一截。

“我的诗,现在不值钱了。”李白说。

“值。”

“不值。”他说,“十年前,我写一首诗,长安城里三日就传遍。现在写一首,三个月传不出这一坊。”

“那为什么上头还要你写。”

李白笑了一下。

“因为我的诗还值一条命。”他说。

“谁的命。”

“我的。”李白说,“上头不杀我,不是因为可怜我。是因为我的诗还有人唱。有人唱,我就有用。有一日没有人唱了,我就没有用了。没有用的人,一杯酒就够了。”

“那你为什么还写。”

“写了更有用。”李白说,“不写,我就是一个人。写了,我是一支笔。人杀了就杀了,笔要留着。”

窗外有更鼓。四更三点。

“睡。”李轩宇说,“明日还要吃药。”

“你先睡。”

“我不困。”

李白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李轩宇。”

“嗯。”

“你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自己选的。”

“有。”

“哪一件。”

李轩宇想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我在淮上。”他说,“有一个人跟我说,装进去了,你就得替他死一回。死不成,就替他活。”

“你选了哪一样。”

“我还没有选。”

“没有选,也是选。”李白说,“不选的人,最后都是被别人选。”

天亮的时候,他的热退了一点。

额上不烫了,烫的意思是从里往外顶,现在是从外往里收。他把单被揭开,看他的脚。

脚还是肿的,可肿的地方软了一点。按下去的坑,起得快了些。

他把脚上包的布解开。布是昨日包的,包的是药渣,药渣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粘在皮肤上。他用温水浸,浸软了,一点一点揭。

揭到脚背,布下来了。

脚背上留着一个印。是药渣压出来的,四四方方,边上清楚。

他用指头按了一下那个印。

印没有马上起来。

他数着。数到二十,浅了一半。

五月十八的信是午后来的。

信是从太白山下来的,走了九日。信皮上写着“长安 靖安坊 蔡家药铺转”,字是别人的字,写得端正。里头一张纸,纸上一行数,八个字:“八分八厘三毫。”

数字底下有一行小字:“安。”

那个“安”字的“女”,写成了“又”。

至圣唐 卷12 第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