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2·诗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2 诗咒

第八章 墨

※ ※ ※

雨是从廿三起的。下了三日,不大,细,落在瓦上不响,落在人脸上是一片凉。

清虚观的前殿漏。

漏在老子的像上。像有一丈二,泥胎,外头一层彩,彩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草筋。水从屋顶上下来,从像的左肩流到手上,再从手上滴到供桌上,滴出一片黑。

“漏了十几日了。”苗六说,“廿三以前是小漏,一日一碗水。廿三以后是一日一斗。”

“瓦碎了。”

“不是碎了,是滑了。”苗六说,“瓦铺了几十年,底下的泥松了,一片一片往下走。走到后来,一片压不住一片。”

“有瓦么。”

“没有。府里不给,说这一坊是空坊,不修。”

李轩宇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西厢塌了半边,塌下来的梁压在墙上,梁上还有瓦。瓦是青瓦,一片一片,被雨泡了几年,边上长着青苔。

“拆西厢的。”

“那是塌的。”

“塌的也是瓦。”他说,“一片还能用。”

他借了一架梯子。梯子是守坊老兵的,五尺高,横档断了一根,用绳绑着。

上房顶的时候,雨还在下。瓦上滑,他把鞋脱了,光脚踩。脚底下能觉出每一片瓦——铺得正的,踩上去是实的;走位的,踩上去会动,会响。

他一片一片摸。摸到松的,抽出来,把底下的泥刮掉,重新坐上去,往上一推,推到上一片瓦的底下压住。

抽了十一块,装了十一处。

西厢的瓦拆了三十几片,一片一片递上来。递的人是守坊的老兵,他站在梯子上,一只脚在梯子上,一只脚在墙上,墙上有一个洞,他把脚塞在洞里。

“你小时候干过这个。”老兵说。

“干过。”

“哪儿。”

李轩宇把一片瓦坐上去,推了一把。

“山上。”

“山上的屋顶是草的。”

“有几年是瓦的。”他说,“后来塌了,就没有再盖。”

老兵在梯子上站着,一只脚塞在墙洞里。

“这一坊,从前不是空的。”

“什么时候。”

“我十岁那年,这一坊住满了人。”老兵说,“三百多户。巷子里有卖水的,有卖炭的,有一个开磨坊的,磨坊的驴一日转六百圈。”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个道士。”老兵说,“道士是秋天来的,穿一件青袍,背一只箱子。箱子四尺长,木头的,用绳捆着。他在这一坊租了一间屋,住了两年。”

“两年。”

“两年。”老兵说,“他不住在屋里,住在院子里。他在院子当中摆一只鼎,鼎里不烧香,烧的是纸。纸一卷一卷烧,烧完了把灰收在箱子里。”

“烧什么纸。”

“不知道。”老兵说,“他烧纸的时候,坊里的狗不叫。”

他把一片瓦坐上去,抹了抹灰。

“后来呢。”

“第三年春天,他走了。”老兵说,“走的那一日,坊里的人都去送。他站在坊门口,跟每一个人说了一句话。跟谁说的什么,没有人说得出。都说他说的是一句好话,可谁也想不起是哪一句。”

“他走了以后。”

“他走了以后,这一坊就空了。”老兵说,“不是一下子空的。是先有一家搬,然后有两家搬,然后有一年冬天,一下搬了四十家。搬的人不说为什么。我问过一个搬走的,他说,‘住在这儿,夜里睡得沉。’”

“睡得沉不好么。”

“睡得沉,醒不过来。”老兵说。

他把瓦递上来。

“我在这门洞子里坐了十一年。”他说,“十一年里,这一坊只住过一个人。”

“谁。”

“现在住的那个。”老兵说,“一个写字的。”

补到午时,雨小了。他从房上下来,身上湿透,头发贴在额上。他在廊下把衣服拧了,拧出来的水是黄的,是瓦上的泥。

院里的水积了三寸。水面上浮着槐花,槐花泡开了,白的一片。

他拿一把破扫帚,在水里推。推到井边,井口敞着,水从井沿翻下去,落进井里,响一声。

“井满了。”老兵说。

“满了。”

“满了就好。”老兵说,“井满了,这一个月的井水就甜。雨水从上头下来,把咸的压下去。”

他推完了水,坐在廊下看自己的脚。脚在水里泡了半日,皮皱了,皱的地方发白。

“你的脚。”老兵说。

“泡的。”

“泡久了的脚,走路会裂。”老兵说,“裂了,要抹油。”

邵大是午后到的。

他撑一把伞,伞面上有两处补。怀里抱一个油布包,包得方,四角用绳捆了。

“纸。”

油布包放在石台上。他把绳解开,把油布摊开。

里头是一层棉纸,棉纸里头是三张纸。

纸是黄的,黄里透红,光是往纸里走的,不往外反。纸面很细,摸上去有一点滑,像摸在一块温过的玉上。对着光看,纸里没有一丝杂色,也没有一个帘纹的疙瘩。

“硬黄。”邵大说,“益州来的。一张,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三张三百六十文。”邵大说,“府里出的。府里一年买不了十张。”

李轩宇把纸拿起来,两只手托着,托到窗边的光里。

“上头催了两回了。”邵大说,“第一回是十五,第二回是廿二。日子定在六月十六。”

“为什么是六月十六。”

“不知道。”邵大说,“上头说的。六月十六,日子好。”

纸放下,还有笔。

笔是三支,用一根丝绳系着。第一支硬毫,毫是兔背上的紫毫,尖,腰细;第二支软,毫是羊的,白,软得垂下来;第三支是旧的,笔头秃了,秃成一个平口。

“第三支是我自己的。”邵大说,“我用惯了,带来给他试试。他要是嫌,我再拿回去。”

李白是从屋里出来的。

三日药吃下来,他能走了。走得很慢,右脚还是先落掌后落脚跟。他走到石台边,看见纸,站住了。

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两个指头在纸面上摸了一下。

摸得很轻。像摸一只睡着了的东西。

“磨墨。”他说。

砚是他自己的,缺一角。墨是邵大带来的,一锭,上头有“上党”两个字,字是阳文,摸得出。

他倒水。倒得很慢,一滴一滴,滴了七滴。

然后他开始磨。

磨墨是有规矩的。手要稳,圈要圆,重按轻推,一圈一圈,不快不慢。磨快了,墨粒粗;磨慢了,墨不化。磨到墨在砚上走起来发涩,就是好了。

他磨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的手没有停。他的眼睛看着砚,不看别处。石台上落了一只苍蝇,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赶。

“好了。”他说。

墨在砚里,黑得发亮,亮里有一层紫。

他把硬毫的那支笔拿起来,蘸墨。蘸到笔腰,提起来,在砚边刮了三下。

然后他在纸角上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云”。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看那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把纸角撕了。

撕得很慢,撕成一条一条。撕完了,把纸条攥在手里。

“纸太好。”他说。

邵大不明白。

“纸太好,写坏了我舍不得撕。”李白说,“舍不得撕,我就会改。改了,那个字就不是我写的了,是我修的。字一修,气就断了。”

他把手里那一团纸条扔在石台上。

“写字的人,要有一个可以随手撕的地方。”他说,“我在长安的时候,一年撕掉三百张。到了浔阳,纸贵,一张纸要写三回——第一回写坏了,用水洗,洗了再写。洗过的纸,写出来的字,笔画里都是水痕。”

邵大把软毫的笔递过去。

“这一支。”

李白接了,在手里掂了一下。

“软毫。”他说,“软毫写字,像用一根绳子赶车。绳子软,车就走得慢;走得慢,字就圆。”

他把软毫蘸了墨,在另一角上写了一个“花”。

写完看了一会儿。

“这一支好。”他说,“可我不合用。我写字要快。慢了,字就散了。”

最后他拿了那支秃笔。

秃笔的笔头是平的,写出来的笔画,起头没有尖,收尾没有锋。

他蘸了墨,在纸的正中写了一个“月”。

这个字写得难看。横不平,竖不直,撇短了一截。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支。”他说。

“这一支秃了。”邵大说。

“秃了才好。”李白说,“秃的笔,写不出好看的字。写不出好看的字,人才会去看那个字说的是什么。”

邵大把三张纸收拢,用棉纸盖上。

“六月十六。”他说,“那一日我来取。”

“你抄册子,抄了多少年。”李白说。

“十一年。”

“十一年。”李白说,“十一年抄下来,你记得几个数。”

邵大想了很久。

“一个也不记得。”他说。

“一个也不记得。”李白说,“你抄的时候,没有看。”

“看了。”邵大说,“抄完了就忘。”

“抄完了就忘,是对的。”李白说,“抄的人忘了,看的人才会记住。”

邵大把油布包抱起来,抱在怀里,出了门。伞他没有撑,雨小了,落在伞面上也是一层。

雨是酉时停的。

停的时候西边开了一条缝,缝里是黄的。院子里的水从瓦上下来,从檐口滴到石台上。

一滴,一滴。

石台上有一个浅坑。坑在石台的东南角,是几十年滴出来的,坑深半寸,坑底光。

水滴进去,满了,溢出来,顺着台面流走。

再滴。

至圣唐 卷12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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