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五月廿五
雨是从廿三起的。下了三日,不大,细,落在瓦上不响,落在人脸上是一片凉。
清虚观的前殿漏。
漏在老子的像上。像有一丈二,泥胎,外头一层彩,彩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草筋。水从屋顶上下来,从像的左肩流到手上,再从手上滴到供桌上,滴出一片黑。
“漏了十几日了。”苗六说,“廿三以前是小漏,一日一碗水。廿三以后是一日一斗。”
“瓦碎了。”
“不是碎了,是滑了。”苗六说,“瓦铺了几十年,底下的泥松了,一片一片往下走。走到后来,一片压不住一片。”
“有瓦么。”
“没有。府里不给,说这一坊是空坊,不修。”
李轩宇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西厢塌了半边,塌下来的梁压在墙上,梁上还有瓦。瓦是青瓦,一片一片,被雨泡了几年,边上长着青苔。
“拆西厢的。”
“那是塌的。”
“塌的也是瓦。”他说,“一片还能用。”
他借了一架梯子。梯子是守坊老兵的,五尺高,横档断了一根,用绳绑着。
上房顶的时候,雨还在下。瓦上滑,他把鞋脱了,光脚踩。脚底下能觉出每一片瓦——铺得正的,踩上去是实的;走位的,踩上去会动,会响。
他一片一片摸。摸到松的,抽出来,把底下的泥刮掉,重新坐上去,往上一推,推到上一片瓦的底下压住。
抽了十一块,装了十一处。
西厢的瓦拆了三十几片,一片一片递上来。递的人是守坊的老兵,他站在梯子上,一只脚在梯子上,一只脚在墙上,墙上有一个洞,他把脚塞在洞里。
“你小时候干过这个。”老兵说。
“干过。”
“哪儿。”
李轩宇把一片瓦坐上去,推了一把。
“山上。”
“山上的屋顶是草的。”
“有几年是瓦的。”他说,“后来塌了,就没有再盖。”
老兵在梯子上站着,一只脚塞在墙洞里。
“这一坊,从前不是空的。”
“什么时候。”
“我十岁那年,这一坊住满了人。”老兵说,“三百多户。巷子里有卖水的,有卖炭的,有一个开磨坊的,磨坊的驴一日转六百圈。”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个道士。”老兵说,“道士是秋天来的,穿一件青袍,背一只箱子。箱子四尺长,木头的,用绳捆着。他在这一坊租了一间屋,住了两年。”
“两年。”
“两年。”老兵说,“他不住在屋里,住在院子里。他在院子当中摆一只鼎,鼎里不烧香,烧的是纸。纸一卷一卷烧,烧完了把灰收在箱子里。”
“烧什么纸。”
“不知道。”老兵说,“他烧纸的时候,坊里的狗不叫。”
他把一片瓦坐上去,抹了抹灰。
“后来呢。”
“第三年春天,他走了。”老兵说,“走的那一日,坊里的人都去送。他站在坊门口,跟每一个人说了一句话。跟谁说的什么,没有人说得出。都说他说的是一句好话,可谁也想不起是哪一句。”
“他走了以后。”
“他走了以后,这一坊就空了。”老兵说,“不是一下子空的。是先有一家搬,然后有两家搬,然后有一年冬天,一下搬了四十家。搬的人不说为什么。我问过一个搬走的,他说,‘住在这儿,夜里睡得沉。’”
“睡得沉不好么。”
“睡得沉,醒不过来。”老兵说。
他把瓦递上来。
“我在这门洞子里坐了十一年。”他说,“十一年里,这一坊只住过一个人。”
“谁。”
“现在住的那个。”老兵说,“一个写字的。”
补到午时,雨小了。他从房上下来,身上湿透,头发贴在额上。他在廊下把衣服拧了,拧出来的水是黄的,是瓦上的泥。
院里的水积了三寸。水面上浮着槐花,槐花泡开了,白的一片。
他拿一把破扫帚,在水里推。推到井边,井口敞着,水从井沿翻下去,落进井里,响一声。
“井满了。”老兵说。
“满了。”
“满了就好。”老兵说,“井满了,这一个月的井水就甜。雨水从上头下来,把咸的压下去。”
他推完了水,坐在廊下看自己的脚。脚在水里泡了半日,皮皱了,皱的地方发白。
“你的脚。”老兵说。
“泡的。”
“泡久了的脚,走路会裂。”老兵说,“裂了,要抹油。”
邵大是午后到的。
他撑一把伞,伞面上有两处补。怀里抱一个油布包,包得方,四角用绳捆了。
“纸。”
油布包放在石台上。他把绳解开,把油布摊开。
里头是一层棉纸,棉纸里头是三张纸。
纸是黄的,黄里透红,光是往纸里走的,不往外反。纸面很细,摸上去有一点滑,像摸在一块温过的玉上。对着光看,纸里没有一丝杂色,也没有一个帘纹的疙瘩。
“硬黄。”邵大说,“益州来的。一张,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三张三百六十文。”邵大说,“府里出的。府里一年买不了十张。”
李轩宇把纸拿起来,两只手托着,托到窗边的光里。
“上头催了两回了。”邵大说,“第一回是十五,第二回是廿二。日子定在六月十六。”
“为什么是六月十六。”
“不知道。”邵大说,“上头说的。六月十六,日子好。”
纸放下,还有笔。
笔是三支,用一根丝绳系着。第一支硬毫,毫是兔背上的紫毫,尖,腰细;第二支软,毫是羊的,白,软得垂下来;第三支是旧的,笔头秃了,秃成一个平口。
“第三支是我自己的。”邵大说,“我用惯了,带来给他试试。他要是嫌,我再拿回去。”
李白是从屋里出来的。
三日药吃下来,他能走了。走得很慢,右脚还是先落掌后落脚跟。他走到石台边,看见纸,站住了。
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用两个指头在纸面上摸了一下。
摸得很轻。像摸一只睡着了的东西。
“磨墨。”他说。
砚是他自己的,缺一角。墨是邵大带来的,一锭,上头有“上党”两个字,字是阳文,摸得出。
他倒水。倒得很慢,一滴一滴,滴了七滴。
然后他开始磨。
磨墨是有规矩的。手要稳,圈要圆,重按轻推,一圈一圈,不快不慢。磨快了,墨粒粗;磨慢了,墨不化。磨到墨在砚上走起来发涩,就是好了。
他磨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的手没有停。他的眼睛看着砚,不看别处。石台上落了一只苍蝇,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赶。
“好了。”他说。
墨在砚里,黑得发亮,亮里有一层紫。
他把硬毫的那支笔拿起来,蘸墨。蘸到笔腰,提起来,在砚边刮了三下。
然后他在纸角上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云”。
写完,他把笔提起来,看那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把纸角撕了。
撕得很慢,撕成一条一条。撕完了,把纸条攥在手里。
“纸太好。”他说。
邵大不明白。
“纸太好,写坏了我舍不得撕。”李白说,“舍不得撕,我就会改。改了,那个字就不是我写的了,是我修的。字一修,气就断了。”
他把手里那一团纸条扔在石台上。
“写字的人,要有一个可以随手撕的地方。”他说,“我在长安的时候,一年撕掉三百张。到了浔阳,纸贵,一张纸要写三回——第一回写坏了,用水洗,洗了再写。洗过的纸,写出来的字,笔画里都是水痕。”
邵大把软毫的笔递过去。
“这一支。”
李白接了,在手里掂了一下。
“软毫。”他说,“软毫写字,像用一根绳子赶车。绳子软,车就走得慢;走得慢,字就圆。”
他把软毫蘸了墨,在另一角上写了一个“花”。
写完看了一会儿。
“这一支好。”他说,“可我不合用。我写字要快。慢了,字就散了。”
最后他拿了那支秃笔。
秃笔的笔头是平的,写出来的笔画,起头没有尖,收尾没有锋。
他蘸了墨,在纸的正中写了一个“月”。
这个字写得难看。横不平,竖不直,撇短了一截。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这一支。”他说。
“这一支秃了。”邵大说。
“秃了才好。”李白说,“秃的笔,写不出好看的字。写不出好看的字,人才会去看那个字说的是什么。”
邵大把三张纸收拢,用棉纸盖上。
“六月十六。”他说,“那一日我来取。”
“你抄册子,抄了多少年。”李白说。
“十一年。”
“十一年。”李白说,“十一年抄下来,你记得几个数。”
邵大想了很久。
“一个也不记得。”他说。
“一个也不记得。”李白说,“你抄的时候,没有看。”
“看了。”邵大说,“抄完了就忘。”
“抄完了就忘,是对的。”李白说,“抄的人忘了,看的人才会记住。”
邵大把油布包抱起来,抱在怀里,出了门。伞他没有撑,雨小了,落在伞面上也是一层。
雨是酉时停的。
停的时候西边开了一条缝,缝里是黄的。院子里的水从瓦上下来,从檐口滴到石台上。
一滴,一滴。
石台上有一个浅坑。坑在石台的东南角,是几十年滴出来的,坑深半寸,坑底光。
水滴进去,满了,溢出来,顺着台面流走。
再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