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五月初十
京兆府在光德坊,门朝南,门前两级石阶,石阶被踩得中间低下去一寸。门两边各蹲一只石狮,狮子的嘴被人摸得发亮——摸的人不是来告状的,是来等消息的,等的时候手没有地方放。
进了门是一个大院子,院子当中一棵老槐,槐树下摆四条长凳,凳上坐着七八个人,都不说话。有人在剥豆子,豆壳落在脚边,落成一小堆。
西廊第三间是户曹的房。
房不大,一张案,案后一把椅子,案前一条凳。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方砚,砚里的墨已经干了,干成一片;一支笔,笔尖朝上插在笔筒里;一只算盘,新的,框是黄杨木的,珠子还没有磨亮。
韦户曹四十九,脸长,下巴上有一粒黑痣,痣上长着一根毛,他时不时用指头去捻一下。
“坐。”
李轩宇在案前的凳上坐了。
韦户曹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只新算盘挪到面前,用两根指头拨了两下,珠子响,响得很脆。他拨了一个“三”,又拨了一个“七”,看了一眼,把算盘推回原处。
“张九。”
门外进来一个小吏,二十来岁,手里抱着一本册。
“你算。”
“算哪个。”
“宣阳坊的。”韦户曹说,“三十六户,一户二石,一石四百文。”
张九把册放在案角,蹲下去,用手指头在册页上点。
“七十二石。”他说,“二十八贯八百。”
“二十八贯八百。”韦户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顺,像念了很多遍。
他抬起头。
“李轩宇。你在淮南押过马。”
“押过。”
“一百四十六匹。”
“一百四十六匹。”
“死了几匹。”
“报了几匹,就是几匹。”
韦户曹把下巴上那根毛捻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像刀子切豆腐。”他说,“切得齐,可切完了,豆腐还是豆腐。”
“户曹有话直说。”
“直说。”韦户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宣阳坊,三十六户,三年没有交粟。三年,七十二石一年,二百一十六石。折钱,八十六贯四百。”
“方才你算的是二十八贯八百。”
“那是今年的。”韦户曹说,“前两年的,已经有人垫了。垫的人不肯再垫。今年这二十八贯八百,要有人认。”
“认了怎么样。”
“认了,这一坊的账就平了。”韦户曹说,“账平了,三年之内不追。你在京兆府挂的那个‘摄’,也能保住。明春的文书,照发。”
“不认呢。”
“不认,账不平。”韦户曹说,“账不平,就要有一个人不平。你是摄,摄的人出了事,没有保人。”
房里静了一会儿。廊下有人走过去,脚步很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最好用。”韦户曹说,“你没有保人,没有靠山,没有田,没有宅。你在长安城里,只有一间赁的屋,一个月二百四十文。你这样的人,出了事,走了,也没有人问。”
“户曹算得很清。”
“我不管账。”韦户曹说,“我管人。账有人算。”
他把算盘又挪过来,拨了一下。
“你说一句话。认,还是不认。”
李轩宇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上。手很白,指节细,指甲剪得短。
“我先报三个数。”他说。
“什么数。”
“这一坊的井,账上九口,实在七口。”李轩宇说,“少的两口,一口在何家院里。何家三年前砌院墙,把官井圈进去了,井台上盖了一间柴房。另一口在坊北墙根下,三年前填的,填的土是新的,土上还长着一层草。填井的人没有报,水曹的旧册上还是九口。”
韦户曹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第二。”李轩宇说,“这一坊的户,账上二百二十三,实在二百一十四。少的九户,不在别处,在亲仁坊西边那条巷子里。那条巷子一半属宣阳,一半属亲仁,巷子的东半边有九户人家,三年前从宣阳迁过去,户籍没有改,还挂在宣阳。这九户的粟,一直在交,交到亲仁的里正手里。宣阳的账上没有收到,宣阳的账上就记他们逃。”
张九抬起头,看了一眼韦户曹,又低下去。
“第三。”李轩宇说,“这一坊的口,账上九百三十二,实在九百零七。少的二十五口,是三年里死的。死了没有销籍,户籍上还是活的。活人在账上吃粟,死人不在账上吃粟——这二十五口的粟,三年里一直有人领。”
房里没有声音。
廊下那只算盘的一颗珠子,停在中间那一档上,没有拨回去。
“三十六户里。”李轩宇说,“九户是迁的,不是逃。坊北那一片,十一户是因为井填了才走的——井是官井,填井的是官上的人,走的人是没法子。剩下十六户,才是逃的。”
他停了一下。
“十六户,一户二石,三十二石,折钱十二贯八百。”
“十二贯八百。”韦户曹说。
“十二贯八百。”李轩宇说,“这个数,我可以认。可我要先看这十六户的名册。”
“看名册做什么。”
“抄一份。”
“抄了做什么。”
“送到户部去对。”李轩宇说,“对上了,我认。对不上,该谁补,谁补。”
韦户曹把手从算盘上拿开。
他的手在袖口上擦了一下,擦得很慢,擦了两遍。
“你是摄。”他说。
“摄的人也能抄名册。”
“你抄了,送不进去。”
“户部的门朝南开。”李轩宇说,“我走进去,就是了。”
韦户曹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廊下有人又走过去一次,这一次的脚步快。
张九在门边站着,手里的册抱得很高。
“户曹。”他说,“那九户,要不要追?”
“追什么。”
“粟。”
“追得回来么。”韦户曹说。
“追得回来。”张九说,“亲仁的里正姓郑,他怕事。一张纸过去,他就退。”
“退了以后呢。”
“退了,宣阳的账就平一半。”
韦户曹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响了一声。
“退了,郑里正就要把他的册拿出来对。”他说,“他的册一对,我们这边的册也要对。两本册一对,多的那一本是谁的,就要有人说清楚。”
韦户曹把脸转回来,看见李轩宇还站着。
“不用对了。”韦户曹说。
“什么。”
“不用对了。”他说,“这账我再看看。你先回去。”
李轩宇站起来。
“户曹。”
“嗯。”
“那十六户的名册,我还是想抄一份。”
“你抄。”韦户曹说,“你抄了,也不要送。”
“为什么不送。”
“因为送进去了,那九户的粟,就要从亲仁退回来。”韦户曹说,“退回来,亲仁的里正要吃罪。亲仁的里正姓郑,他有个哥哥在万年县做县丞。你送一张纸进去,要有三个人掉帽子。”
“那二十五口的粟呢。”
韦户曹不答。
“那二十五口的粟,三年。”李轩宇说,“一口一年二石,二十五口五十石,三年一百五十石。折钱六十贯。这六十贯,谁领的。”
“李轩宇。”
“在。”
“你出去。”
“李轩宇。”
“在。”
“十六户。”韦户曹说,“十六户,你认。”
“我认。”
“那你画个押。”
“押我画。”李轩宇说,“名册我也要抄。”
韦户曹把笔拿起来,在纸上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
“你这个人。”他说,“我给你一条路,你要在路上再开一扇门。”
“我不开路。”李轩宇说,“我只是要看见路的另一头。”
“另一头是户部。”
“是户部。”
“户部的人,一年看几千本册。”韦户曹说,“你这十六户,到了户部,就是一张纸。一张纸,压在最底下,压三年。”
“压三年,也比没有好。”
韦户曹把笔放下。
“你晓不晓得,你这样做,我在京兆府做不下去。”
“晓得。”
“晓得你还做。”
“因为户曹方才说,我这样的人,出了事,走了,也没有人问。”李轩宇说,“我这样的人,也只能做这种事。”
韦户曹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袖里。折的时候纸角没有对齐,他对了两次,第二次对上了。
张九抱着册退到门边,退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没有出声,把册抱得更紧。
李轩宇往门口走。
门边站着邵大,怀里抱着册,怀里还夹着一卷纸。他是来送抄本的,站在门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笔还捏在手里,笔尖朝下,墨从笔尖上滴下来,滴在他自己的鞋面上,滴出一个黑点。他没有看见。
“邵书手。”韦户曹在里头说,“进来。”
邵大进去了。
李轩宇出了西廊,走过院子。槐树下的长凳上那七八个人还在,剥豆子的那个把豆壳扫成一堆,正用手往怀里捧。
他走到大门口,听见后头有人叫。
“李轩宇。”
他站住,回头。
韦户曹站在西廊的廊口,没有走过来。他两手拢在袖子里,下巴上那根毛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你明日不要来。”
“名册呢。”
“名册我让人送到你那里。”韦户曹说,“你不要来。”
李轩宇点了一下头,出了门。
门前的两级石阶,他下得很慢。第二级有一块石头是松的,踩上去会响。他踩上去,响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次。
西廊的窗户开着。窗户里那张案上,算盘还搁在那儿,一颗珠子停在中间那一档,没有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