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五月初三
他抄了一夜的图。
册他借不出来。邵大把册抱在怀里,退了两步,说“这个不能借”。他说“我不借,我抄”。邵大想了很久,说“你抄,我在边上看”。
抄到三更,邵大在廊下睡着了。他把剩下的一半抄完,抄到天亮,一百零八格,一格一坊,空坊的格里画一个圈。
图是麻纸的,四张拼起来,铺在药铺后院的案上,两头用碗压住。
蔡五娘起来烧火,看了一眼。
“你画这个做什么。”
“数墙。”
“墙有什么好数的。”
“墙上有数。”
五月初三,天没亮他就出门了。
一根绳,三丈,绳上打了结,一尺一个结;一把竹尺,一尺二寸;一块炭。
东门。从东门起,顺时针走。遇到墙往里折,记一;往外凸,不记。
第一坊,兴道坊。
东墙起,走到南角,一折。南墙,两折。西墙,一折。北墙,三折。
七折。
他把炭在图上“兴道”两字的右下角写一个“七”。
第二坊,开化坊。
东墙三折,南墙两折,西墙四折,北墙三折。
十二。
数到开化坊的西墙,他停了一下。
西墙有一段砖是新的,新砖比旧砖小一圈,砌进去的时候,灰缝宽。宽出来的灰缝,是一处折。
他把这一段记下来,在“十二”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一个折,可以是一间屋,可以是一堵补墙,可以是一个门。折不是墙长出来的,是人做出来的。
第三坊,崇仁坊。
东墙两折,南墙三折,西墙三折,北墙两折。
十。
墙上没有人的痕迹。这一坊的墙比别坊的墙白,白得旧,是石灰刷过的,刷了不知道多少年,刷的那一层壳还在。墙根下的土是干的,草长到半尺高,草上没有脚印。
第四坊,安仁坊。八折。
第五坊,光宅坊。九折。
走到巳时,他数到第十一坊,走不动了。坐在一棵槐树下,把鞋脱了,看脚底。脚底起了两个泡,一个破了。
第六坊,通化坊。
东墙四折,南墙五折,西墙四折,北墙三折。
十六。
他数到南墙的时候,停下来看。
南墙有一处折得很深,折进去三尺。折进去的地方是一间屋。屋三间,屋的后墙就砌在坊墙上,砌得跟坊墙齐,齐得看不出接缝。只有一处看得出:屋的墙是土坯的,坊墙是砖的。
屋门口坐着一个妇人,缝一件衣裳。
“这一间屋,几时盖的。”
“我公公手里盖的。”妇人说,“盖了四十年了。”
“盖在坊墙上。”
“坊墙空着。”妇人说,“空着的墙,靠着盖屋,省一堵墙的砖。这一坊有九家这么盖。”
“官上不管。”
“管过。”妇人说,“开元末年管过一回,说要拆。拆了三家,后来不拆了。不拆的那一年,我公公给管事的送了两只鸡。”
他把这一处折记在图上,记了一个“五”。
“你数这个做什么。”妇人说。
“算数。”
“墙有什么数。”
“有。”他说,“一堵墙折几折,是有数的。折是人家盖屋盖出来的。人家盖屋,是有日子的。有日子的东西,就有数。”
妇人不懂,低下头缝衣裳。
他往前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间屋。
屋的后墙跟坊墙贴在一起,贴了四十年。四十年的雨,把两块墙的接缝泡出一条黑线。黑线从墙头一直落到墙根,笔直。
第七坊,平康坊。
东墙三折,南墙四折,西墙五折,北墙四折。
十六。
平康坊的墙折得奇怪。南墙有两处折,一处在东头,一处在西头,两处折进去的深浅一样,都是一尺八寸。
他问门下的老兵。
“这两处,原来是什么。”
“原来是小门。”老兵说,“开元年间,这一坊有两个小门,一个通东市,一个通西市。后来小门封了,封的时候没有砌齐,砌进去一尺八寸,砌成了两个折。”
“门几时封的。”
“天宝三载。”老兵说,“封门那一年,坊里出过事。什么事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小。”
他在图上记下“十六”,在底下画了两个小圈。
两个小圈挨着,像两只眼睛。
一个老兵从坊门里出来,手里提一只桶。
“你在这儿做什么。”
“数墙。”
老兵把桶放下。
“数墙的,我见过。”他说,“三月的时候,有两个人来数过。一男一女,男的手里一根绳,女的手里一本册。”
“哪一个坊。”
“从崇仁往南,一直数到宣阳。”老兵说,“数了六日。第六日下大雨,他们躲在我这门洞子里,我给他们烧了一壶水。”
“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说什么。”老兵说,“那个女的问我,这一坊的墙,几时修的。我说不知道。她说,砖上有字。”
“什么字。”
“‘开元十五’。”老兵说,“亲仁坊的墙上有。那一年重砌的,砌得急,砌得直。”
亲仁坊在宣阳坊西边,隔一条街。
他到亲仁的时候,日头正当中。
这一坊的门开着,门洞里坐着一个老婆子在择菜。坊门上的门牌是两块砖,砖上刻两个字,“亲仁”,刻得深,字口里有灰。
他站在东门,抬头看墙。
墙是直的。
从东门往南,一直走到南角。四丈,没有一折。转过南角,往西,走到底,没有一折。西墙,北墙,一圈走回来。
零。
他站在东门里,把绳收起来。
墙是新的。不是今年新的,是很多年以前新的——砖的棱角还在,棱角被风磨圆了一点,可砖还是整的。别坊的墙上有补,补的地方砖色深,灰缝粗。这一坊的墙没有补。
墙根下有一块砖是松的。他抽出来,翻过来看。
砖的侧面有一个戳,方框,框里四个字:开元十五。
他把砖塞回去。
一个老兵坐在门洞子里,六十三,右腿伸得直,左腿弯着。他在削一根树枝,削得很慢,削一刀,看一眼。
“你找什么。”
“这一坊的墙,为什么是直的。”
老兵把树枝换了一头。
“开元十五年,这一坊的墙塌了。”他说,“下了二十天雨,西墙先塌,塌了半截,压死一头驴。后来工部来人,把四面墙都拆了重砌。”
“为什么重砌。”
“因为塌了半截的墙,补不上。”老兵说,“补上去的墙,跟旧墙不是一回事。旧墙里有灰,有土,有碎砖,夯得不匀,一折一折地折。新墙是砖砌的,砌砖的人图快,一根线拉到底,直着砌。”
“哪一年塌的。”
“开元十五年。”老兵说,“我记得清。那一年我二十岁,在这一坊扛砖。扛了四十日,一日八文。”
“砌墙的工头姓什么。”
“姓冯。”老兵说,“冯七。他后来升了,管东城的墙。死了二十年了。”
李轩宇把绳绕好,挂在肩上。
“三月的时候,来数墙的那两个人。”他说,“那个女的,说话什么口音。”
老兵想了想。
“南边口音。”他说,“她说‘这一坊’,‘一’字说得短。”
“她多大。”
“看不出来。”老兵说,“三十几,也可能四十几。手上没有茧。”
他把亲仁坊的“零”写在图上。
写的时候炭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黑点。
天黑以前,他数完了十九坊。
十九坊里,十一折的有三坊,十折的有四坊,九折的五坊,八折的四坊,七折的两坊,零折的一坊。
他把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夜里他走回靖安坊,走到宣阳坊的墙外,停了一下。
墙根下有人在动。
一个人,蹲在墙根下,离地三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墙上抹。
抹的是石灰。石灰装在一只小布袋里,袋口开了一个小口,一挤,石灰出来一条线。
那人画的是一个十字。一竖,一横,横比竖长半寸。
“喂。”
那人站起来。
看不清脸。他穿一件深色的短衣,头上没有巾,头发挽了一个结。他站起来以后没有跑,先把手里的布袋收进怀里,然后才跑。
跑得不快,一拐一拐,右脚有点跛。
李轩宇追了半条街。
追到街口,那人往北一拐,进了崇仁坊的南墙缺口——那缺口是拆了一半的门,砖还堆在两边。
他没有追进去。
崇仁坊里没有灯。一个空坊,夜里进去,出来要摸墙。
他站在街口,喘。喘了一会儿,回去看那个十字。
十字画在墙根上,离地三尺。石灰线细,宽不过一分。十字的横线画得平,竖线画得直,是用一根线比着画的——横线的两头各有一个小点,是线头压出来的。
他伸出手,比了一下十字的高度。
三尺。
从地面到十字的中心,三尺。他记得井壁上那道缝,离井底一丈八,离井口一丈四。
不一样。
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数。
从宣阳坊东门往北,第三家、第五家、第七家的墙根上,都有十字。第四家没有,第六家没有。
他回到药铺,把图摊开,在宣阳坊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十字。
然后他翻到靖安坊。
天亮以后他去看。靖安坊的墙根上没有十字。
他去看亲仁坊。
亲仁坊的墙根上也没有十字。
他在亲仁坊的墙下站了很久。日头从东边上来,照在那面直墙上,砖缝一条一条,笔直。
墙根下的草,被人踩过。
不是踩倒一片,是踩平了一条。一寸宽,从东门一直往南,贴着墙根走。草被踩断了,断口还没有黄。
他顺着那一条走了三步。
三步以外,草是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