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2·诗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2 诗咒

第四章 酒

※ ※ ※

酒是三斗,装在两隻瓦瓮里,用一辆小车推来的。

“上头的。”苗六说,“内侍省后头库里存的,存了三年。赏下来的。”

“赏给谁。”

“赏给他。”苗六说,“上头说,他要是肯写,就先赏酒。”

“要是不肯写呢。”

“不肯写,酒也赏。”苗六说,“酒是酒,字是字。”

瓮开了,酒香出来。米酒,浑,上头浮一层白,白里有一点米粒的渣。倒在碗里,碗壁上挂一层薄。

菜是苗六自己掏钱买的。一只烧鸡,一尾鲤,一碟醋芹,一碟盐豆,二十张面饼。何三来的时候提了一篮樱桃,四月的樱桃小,红得发暗,一篮二百来颗。

天还没黑,日头落在西墙头上,把墙头的瓦照得发红。

五个人坐在院子里。石台上摆菜,酒碗一人一只。李白那只碗比别人的大一圈,碗口有一道裂纹,用铜锔了三个钉。

“这碗。”李轩宇说。

“我的。”李白说,“跟了我十六年。”

“锔过。”

“锔过三回。”李白说,“第一回在洛阳,第二回在宣城,第三回在浔阳。锔一回,我就换一个地方住。”

他倒了半碗,端起来,先闻。

闻了很久。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三年的酒。”他说,“三年的酒,火气还在。再存三年,就好了。”

“存不住。”苗六说,“库里漏雨。”

“漏雨。”李白说,“那你们上头,喝的是漏了雨的酒。”

他喝了一口。含着,不咽。含了一会儿,咽了。

“浔阳的水不好。”他说,“浔阳的水硬,酿酒发涩。长安的水软,酒甜。可长安的酒,喝下去不上头,也不暖。”

“暖不暖,看跟谁喝。”何三说。

“看跟谁喝。”李白把碗放下,“这一句说得好。你读过书?”

“认得三十个字。”何三说,“‘何三’两个字,会写。”

邵大喝得快。三碗下去,脸红了,脖子也红了。他把袖子往上卷,卷到肘上,露出一截瘦。

“李学士。”他说,“我小时候,听过人家念你的诗。”

“念哪一首。”

“不记得了。”邵大说,“就记得一句,说月亮。”

“说月亮的诗,多。”李白说,“我写过十七首说月亮的。”

“十七首。”

“十七首。”李白说,“写过十七首的人,自己一首也记不全。你记得的那一句,说不定是我没有写的。”

邵大笑了。笑完了,把碗里剩下的喝完。

酒过两巡,天黑了。苗六点了一盏灯,放在石台角上。灯芯短,火苗只有豆子大,风一过就歪。

“说个事。”李白说,“你们听听。”

他把碗端起来,没有喝。

“浔阳狱里,我住了五个月。”他说,“狱里的墙是土的,夯的,夯得不匀,有一处软。软的地方,被人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不知道。”李白说,“刻得很深,指头摸得出来,眼睛看不出来。刻的人把笔画都刻通了,通到一块儿去了。摸上去是一团。”

“谁刻的。”

“不知道。”李白说,“我进去的时候就有。我出来的时候还在。”

“后来呢。”

“没有后来。”李白说,“狱拆了。拆的时候墙推倒,土堆在院子外头,堆了半年,被人铲走垫路了。那个字现在在路上,被车压。”

他喝了一口。

“还有一个事。”他说,“这个事,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

院子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

“我进狱的第二个月,有个狱卒,二十几岁,脸上有麻子。他拿一张纸来,纸是好纸,求我写一个字。”

“写什么。”

“他说,他娘病了,要一个‘安’字,贴在门上。”李白说,“我写了。写完他要给钱,我没有要。他拿回去贴了。三日以后,他儿子死了。七岁。发烧,烧了两日,第三日早上死的。”

灯焰歪了一下。

“他后来见了我,还是照样送饭。”李白说,“他没有说我害了他儿子。他也没有说不是。他就是送饭的时候,不再看我的脸。”

“你信么。”何三说。

“信什么。”

“信一个‘安’字,能……”

“字杀不了人。”李白说,“拿字的人能。”

他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自己又倒了半碗。倒的时候手抖,洒了一点在石台上,酒在石台上散开,散成一个不圆的圈。

“我这一辈子,写过几万个字。”他说,“几万个字里头,有没有一个字杀过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拿着我的字去杀人,杀完了,说是我写的。”

“那你为什么还写。”

李白看着他。

“你这一问,问得像一个不写字的人。”

“我不写字。”

“你写。”李白说,“你开方子。方子上一个字错了,药就错。药错了,人也死。你写不写。”

李轩宇没有再问。

“几时了。”何三说。

“二更了。”

“二更。”何三站起来,“我该回了。明日要开坊门。”

他走到门口,回头。

“李学士,那一句‘穿七分,吃八分’,我记住了。”

月上来了。四月廿六的月,缺一点边,白得发青。

邵大醉倒在廊下,靠着柱子睡了。何三把剩下的樱桃分成两份,一份留在石台上,一份揣进怀里,说带回去给孙子。

何三把樱桃篮往石台当中推了推。

“李学士。”

“嗯。”

“我求一个字。”

李白把碗放下。

“什么字。”

“我孙子下月满周岁。”何三说,“我想在他屋里贴一个字。”

“贴什么。”

“贴‘长’。”何三说,“长命的长。”

李白看着他。

“你孙子叫什么。”

“叫何七。”

“何七。”李白说,“你孙子叫何七,你要贴一个‘长’字。这个字贴上去,他就能长命么。”

何三没有说话。

“我不能给你写。”李白说。

何三的脸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写了,你孙子将来要是病了,你会想起这个字。”李白说,“你会想起是我写的。想起的时候,你不敢怪字,你就怪我。怪我不要紧,可你心里会有一块石头,压一辈子。”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

“我这一辈子,给人写过很多字。”他说,“写得越多,越不敢写。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拿死字去顶事,顶不住。”

何三把樱桃篮收回去,收了半寸,又推回来。

“那我不求字。”他说,“我求一句话。”

“说。”

“孩子怎么养。”

李白笑了一下。

“这个我会。”他说,“孩子不怕冷,怕热。衣裳穿七分,饭给八分,睡的时候不要蒙头。三岁以前不要打,打了记不住,只记住手。”

何三把这几句在心里念了一遍。

“七分,八分。”他说,“记住了。”

苗六没有走。他坐在门槛上,钥匙放在膝上,一把一把按。

“李郎君。”李白说,“你坐近些。”

李轩宇把凳子挪过去。

“你小时候的事,记得多少。”

“记得一些。”

“记得的是哪一年的。”

这一句问得很轻。轻得像问今天的风大不大。

“记不清。”

“记不清,是记得太多,还是记得太少。”

“都有。”

李白点点头。

“我记得的,是从五岁起。”他说,“五岁以前,我只记得一件:有人在磨刀。磨刀的声音,从早到晚。后来我问我爹,我爹说我们家没有刀。他说我记错了。我记了五十三年,他说我记错了。”

他把手伸过来。

“手。”

李轩宇把手伸过去。

李白握住。这一回握得比上回久。他的掌心是热的,热里有一层汗。他的指头在李轩宇的掌背上按了一下,按在虎口上,又按在腕上。

“凉。”他说。

“四月了。”

“四月了还凉。”李白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凉,是喝酒喝的。酒喝到身子外头去了,人就凉。你不喝酒。”

他把手放开。

“你眉心那三道,几时有的。”

“十八。”

“十八。”李白说,“十八岁以后长出来的东西,都是别人给的。胎里带的是平的,是圆的,是软的。十八岁以后长出来的是硬的,是尖的,是往下陷的。”

“你怎么知道。”

“我身上也有一个。”李白说,“在背上。十八岁那年长的。长了三个月,疼了三个月。后来不疼了。不疼的那一日,我就知道,那个东西长完了,长进去了。”

“现在还在。”

“在。”李白说,“摸得出来。摸上去,像一块冷了的铁。”

他伸手去够酒碗。

碗在石台边上,他够了两次没有够到。第三次够到了,碗里的酒已经只剩一个底。

他把碗端起来,仰头,把那个底喝完。

“我还有一句话。”他说。

“说。”

“你身上有酒气。”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不喝酒。”李白说,“你身上有酒气。这酒气不是今天的,是旧的。旧到什么地步,我说不出来。我闻着这个酒气,像闻见我自己二十年前的一件衣服。”

他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捧着。

“我醉了。”他说,“醉了的人说的话,你不要记。”

“我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李白笑了一下,“好。”

他往后靠,靠在石台边上,头一歪。

灯焰又歪了一下,直起来。

苗六把钥匙一把一把收进袖里,收完了,站起来,把灯端到廊下。

“睡了。”他说。

“睡了。”

“李郎君。”苗六站在廊下,没有回头,“今日他说的那三件事,你听过就忘了。他一年里头,有半年是这么说话的。”

“那半年,是真的还是假的。”

苗六把灯往下压了压。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他说完了,第二日就不记得。”

石台上的樱桃还剩小半篮。月亮移到了院子的东边,石台的一半在月里,一半在影子里。

李白睡在石台边上,背靠着台脚,头低着。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只空碗。

握得很紧。指头扣在碗沿上,扣出四个白印。

至圣唐 卷12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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