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2·诗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2 诗咒

第三章 册

※ ※ ※

四月十一他来了一趟。

李白的脚退了一点,按下去的坑起得快了些。他坐在石台边,看李轩宇把布解开,看他把药渣拨开,看完说了一句。

“井水苦不苦。”

“苦。”

“这一坊的井,十一口里坏过四口。”李白说,“坏一口,搬三户。搬完了,坊就空了。”

“你怎么知道。”

“我住在这儿。”

他把脚收回去,穿上鞋。

“三日以后再来。”他说,“今日不问。”

四月十九,苗六到药铺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外,手里提一只木匣。

“李郎君。上头有话。”

“进来说。”

“不进。”苗六说,“这话在门口说,说完我就走。”

蔡五娘在柜台后头把秤砣放下去,放得很轻。

“三首旧曲。”苗六说,“《清平调》。宫里要一份新的,要人亲手写的。”

“谁写。”

“他写。”

“他肯写么。”

“上头没有问他肯不肯。”苗六说,“上头问的是他还能不能写。”

清虚观的院子里,李白在洗砚。

井在院子东边。井绳是新的,新绳上有麻屑。他把砚放在井台边上,用一只瓢舀水,一瓢一瓢浇在砚上,浇一瓢,用指头抹一遍。

抹一遍,看一遍。看完再浇。

“七遍了。”苗六在廊下说。

“八遍。”李白说。

“洗那么干净做什么。”

“砚干净了,墨才是墨。”李白说,“砚不干净,写出来的字,一笔一笔都是脏的。”

他把砚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浅,被磨得快没有了。

“说吧。”他说,“他站在门口跟你说的那三句,你再说一遍。”

苗六把木匣放在石台上,打开。

匣里是纸。三张,卷着,用一根丝绳系着。纸色黄,黄里透一点红,是硬黄纸。

“三首。”苗六说,“一首一张。”

“谁点的。”

“上头。”

“上头哪一个。”

“上头就是上头。”苗六说,“李学士,我一个管钥匙的,只知道门开哪一扇。”

李白把砚放下。

“为什么要我写。”他说,“长安城里会写字的人,一抓一把。”

“会写字的人多。”苗六说,“写得像你的,没有。”

“写得像我的,也没有用。”李白说,“我的字现在不值钱。”

“值钱。”苗六说,“上头说,新朝要有新朝的样子,可旧音不能改。旧音一改,人心就散。这三首曲子,天宝年间唱遍长安,现在唱的人少了,唱错的多了。上头要一份正的,压在那儿,让人照着唱。”

“照着唱。”李白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他念得很慢,念完了,往石台上一坐。

“正的是什么。”他说,“天宝年间唱的那一份,就是正的么。”

“上头说是。”

“上头说是。”李白说,“那我说不是呢。”

苗六不答。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井绳在辘轳上晃,晃出一声轻响。

“纸放下。”李白说,“笔呢。”

“笔后头送。”

“为什么后头送。”

“因为笔要挑。”苗六说,“挑笔的人还没有挑好。”

李白笑了一下。

“挑笔的人。”他说,“你们挑纸,挑笔,挑日子。就是不挑写字的人。”

“纸是谁出的钱。”

“府里。”

“府里谁批的。”

“户曹批的。”苗六说,“三百六十文,批了七日。”

“七日。”

“七日不算慢。”苗六说,“府里批一文钱,要看三个人的脸。三百六十文,看的人多些。”

李白把砚台上的水抹干。

“三百六十文的纸,写八十四字。”他说,“一个字四文三分。”

“学士算得清。”

“我一辈子没有算清过钱。”李白说,“我算得清字。”

邵大是午后来的。

他三十四,瘦,肩窄,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进门先把袍角提起来,怕蹭到门槛上的灰。

他抱着一本册。

册是蓝布面,布面磨得起了毛,四角包着皮。册有一寸厚,抱在怀里,两只手都要用上。

“邵书手。”苗六说,“给李学士看。”

“看什么。”

“看册。”

邵大把册放在石台上,翻开。

里头是一页一页的格。一页一坊,页上一个方格,格里分四行,四行小字。

第一行:坊名,两个字,写的是正楷。

第二行:户数。

第三行:井数。

第四行:折数。

右上角有圈的,是空坊。圈画得很圆,是用两脚规画出来的,圆心那一点还在。

李轩宇站在石台侧面,从邵大的肩后看。

“这一本,多少页。”

“一百零八页。”邵大说,“一坊一页。”

“谁量的。”

“三月里量的。”邵大说,“户数是照户籍抄的,井数是照水曹的旧册抄的。折数是新量的。”

“谁去量的。”

邵大把册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这个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管抄。”

李轩宇伸手,把册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是朱雀门街东第一街,第一坊。

坊名两个字:兴道。

户数:三百一十七。

井数:九。

折数:十二。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得不快,也不慢。翻到第十页,他停了一下;翻到第二十几页,又停了一下。他不看坊名,先看第四行,再看第三行,最后才看第一行。

“你看数的样子。”李白说,“像看药材。”

“数是药材。”李轩宇说,“一两差一钱,药就变了。”

翻到崇仁坊那一页。

户数:零。

井数:废。

折数:十。

“这一页。”他说。

“这一坊空了十一年。”苗六说,“空了就不报户。不报户,就没有人查。没有人查,就好安置。”

“安置谁。”

苗六不答。

李白把册拿过去,翻了两页,翻到崇仁坊,看了一眼,合上。

“这一本册,比我这一辈子写的诗都重。”他说,“我的诗,一个人读,读了就完了。这一本,一个数字,几百口人。”

“李学士。”苗六说,“上头还有一句话。”

“说。”

“一字镇一坊。”

李白的手停在册面上。

“什么。”

“一字镇一坊。”苗六说,“上头的话,我照着说。”

“什么叫镇。”

苗六把腰上那串钥匙按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上头说镇,我就说镇。上头说字落了那一坊才算镇过,我就说字落了那一坊才算镇过。我只知道这些。”

“字落了呢。”李白说,“落在纸上,还是落在墙上。”

“落在纸上。”苗六说,“落了纸,还要落墙。墙上的字,是给不识字的看的。”

李轩宇抬起头。

“墙上的字,是给不识字的看的。”他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

“对。”苗六说,“不识字的人,认不得告示。认不得告示,就不听话。可他们认得坊门上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变了,他们就知道这一坊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出了事,他们就知道要搬。”

院子里有一只鸟落在槐树上,叫了两声,飞了。

李白把册推回给邵大。

“八十四字。”他说,“八十四坊。”

“是。”

“剩二十四坊呢。”

苗六想了一会儿。

“那二十四坊不用镇。”他说。

“为什么不用。”

“因为它们已经空了。”苗六说,“空了的坊,不镇。”

“空了就不镇。”李白说,“那镇完了的坊,是不是也空了。”

苗六没有说话。

“一镇的,是空的。空的不镇。”李白说,“这两句话,是一样的。”

他把手放在册面上,按了一下。

“邵书手。”

“在。”

“这本册,你抄了几本。”

“两本。”邵大说,“一本在府里,一本在这里。”

“哪一本是真的。”

邵大愣了一下。

“两本一样。”他说。

“两本一样的,一本也不是真的。”李白说,“真的是那本没有抄的。”

邵大把册收起来,抱在怀里,出门的时候还是把袍角提起来。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白从石台边站起来,走到廊下,站在李轩宇面前。

“我上回说,三日以后要问你一句。”

“问了。”

“那一句不算。”李白说,“那一句是看你的脚。这一句是看你的。”

他在廊柱上靠了一下,把重心放到左脚上。

“你夜里做梦,梦见的是这个地方,还是别的地方。”

廊下的影子在砖上拉长了一寸。

“你不用答。”李白说,“你答了,我也不会信。人说自己梦见什么,十句里有九句是编的,剩那一句,是他自己也看不懂的。”

“那你问什么。”

“我问的不是你梦见什么。”李白说,“我问的是你梦见的地方,有没有槐树。”

李轩宇没有答。

“我住过四个地方。”李白说,“每一个地方,我都梦见过槐树。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梦里的树就是那一个地方的树。你要是梦见的地方,树是你没有见过的,那你要想一想,你是在哪儿长大的。”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

“你手凉。”他说,“手凉的人,梦里的地方也凉。你自己留神。”

邵大把册合上,合的时候用手掌把布面抹平。

“李学士。”他说,“这一本,我抄了四十日。抄到第三十日,我夜里做梦,梦里都是格子。”

“格子里有字么。”

“有数。”邵大说,“梦里没有字,只有数。一个一个数,从上往下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邵大把册抱走了。

李轩宇在廊下坐着,一只手摊开。

他掌心上写了三个数。是用指甲划的,划得很浅:一百零八,二十四,八十四。

“你写这个做什么。”苗六说。

“记不住。”

“记不住就问。”

“问了你也不答。”

苗六把钥匙按了一下。

“李郎君。”他说,“你要是记不住,就把这三个数忘了。忘干净。有些数,记着的人,最后都要出来对一遍。”

他跟着苗六出了观门。

门外那半扇门板上钉着一排钉子,钉头露在外头,锈了。他侧身过去的时候,肩在钉头上挂了一下,挂出一道白。

走到巷口,他把手摊开。

手心出了汗。三个数糊了,只剩“八十四”还看得出头一个“八”。

至圣唐 卷12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