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四月十二
四月里第一次热。
热得早,日头一出来就贴在背上,到了巳时,街上的土被晒得发白,人走过去,脚印出来得很清楚,脚尖那一道深,脚跟那一道浅。
何三来的时候,把外袍脱了,搭在胳膊上。
他五十一,宣阳坊的里正,矮,肩宽,右眼上有一层白翳,白翳盖住半个瞳仁。他说话的时候头往左偏一点,用左眼看人。
“三副。”他把一张纸放在案上,“治拉肚子的。坊里从前日起,有六个拉。两个是孩子。”
蔡五娘把纸拿过去,看了一眼,推给李轩宇。
“六个。”李轩宇说,“都在哪一头。”
“东头。”何三说,“东头第三口井那一片。”
“井。”
“井。”何三说,“那口井的水,初九起就苦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煮鸡蛋,在案角上磕了一下。
蛋壳碎得整齐。他用拇指和食指一片一片剥,剥下来的一片放在膝上,摆得平。摆到第五片,他停了,把蛋举到左眼前看,看蛋上有没有粘着的壳。
“苦到什么地步。”李轩宇说。
“喝了要吐。”何三说,“不是臭,是苦。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水里煮了三日。”
“井台上有东西么。”
何三把蛋放回怀里,没有吃。
“有白末子。”他说,“扫了又有。”
宣阳坊在崇仁坊南边,隔一条街。
坊门开着,门洞子里有风。门洞子两边的墙根下坐着四个老人,两个在下棋,两个在看。棋盘是一块砖,砖上用炭画了线,线被手抹得发黑。
何三领着他往里走。
“这一坊九口井。”何三说,“东边四口,西边三口,南边两口。官井六口,私井三口。私井在人家院里,不计。”
“东边四口,从哪儿数。”
“从东门。进门往北,第一口在土地庙后头,第二口在柳家墙外,第三口——”他抬手往前一指,“在那儿。”
那口井在一片空地上。空地是三丈见方,四面是屋的后墙,墙上没有窗。
井台是石的,六尺见方,台面被井绳磨出四道槽,槽在井口的四边,深的有半寸。
井台上有一层白。
李轩宇蹲下去,用两根指头捏了一把。
白屑很细,细到能从指缝里漏。捏紧了,掌心留一层粉,粉不粘手,一吹就散。
井台的石是青的。青石上不会有这种白。
“这是什么。”何三说。
“石灰。”
“谁家四月用石灰。”
李轩宇把手里剩下的白屑倒回井台,站起来。
“井绳呢。”
“井绳在这儿。”何三从井口的辘轳上把绳解开,拉出一段,“上月初九换的。旧的断了。”
“谁换的。”
“我换的。”何三说,“库里有一条新的,去年冬里存下的。”
新绳上有麻屑,麻屑还没有磨掉。绳的一头系在辘轳上,系的是双套结,结打得很紧,绳头剪得齐。
李轩宇把绳放下去。
桶落到水面,声音闷。他往上摇,摇到一半,桶里晃出来的水洒在井台上,洒出来的水是浑的,浑里带一点白。
桶上来,他把手伸进去。
水凉。凉得不对——四月的井水不该这么凉。手在水里放了一会儿,指尖上留一层滑,滑里有一点涩。
他把手拿出来,在鼻子上闻。
石灰味。不是新石灰的那种呛,是放了些日子的石灰,味已经淡了,淡到要贴着鼻子才闻得出来。
“我下去看看。”他说。
“下去。”何三说,“这井三丈二。”
“绳够。”
“够是够。”何三说,“井壁上有青苔,滑。”
“滑就慢些。”
他把外袍脱了,鞋也脱了。绳在腰上绕两圈,打一个活结,活结的绳头塞进结里,塞得深。
何三和另一个守坊的老兵在上面摇辘轳。
井壁是砖的。砖缝里的灰被水泡软了,手指按上去能按出印。下到一丈,光只剩下头顶一个圆;下到两丈,圆变小了,边上有一圈湿的痕。
三尺。
他在井壁上看见那道缝。
缝是横的,长一尺二,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缝里塞着三片竹片,竹片削得薄,削口白,还没有被水泡黄。竹片塞得很紧,塞的方向是从外往里,塞的人站在井里,或者站在一张凳子上——缝离井口一丈八,从井口够不到。
他把一片竹片抽出来看。
竹片的背面有刀痕,一道一道,是削的时候留下的。削得很急。
他把竹片塞回去,往下看。
井底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灰是白的,散成一小片一小片。再往下,井底铺着一层白,白的厚薄不匀——靠东边厚,靠西边薄。
他把脚伸进水里,踩到井底。
井底的白是软的。脚踩下去,白从脚背两边翻起来,翻起来的水又浑了一层。
他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
捧起来的是石灰,掺着一点沙。沙是河沙,颗粒圆。
井底不该有河沙。
上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他身上湿,风一吹,冷。
何三递过外袍。
“看见什么。”
“缝。”李轩宇说,“井壁上有一道缝,塞着竹片。缝是新的,竹片也是新的。井底有一层石灰,掺着河沙。”
“谁干的。”
“不知道。”
“干了做什么。”
李轩宇把外袍穿上,系带子,系了两次。第一次系松了,解开,重新系。第二次系得紧。
“这一口井,管几户。”
“东边十一户。”何三说,“再往北那三户也吃这口。十四户。”
“十四户,几口人。”
何三想了想。
“五十七口。”他说,“不算外头来的。”
“这十四户,有几户是租的。”
“九户。”
“九户的房东是谁。”
何三不说了。他把怀里那枚鸡蛋又摸出来,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放回去。
“两个。”他说,“一个是西市卖绢的孙家,一个是……一个不在这坊住的。”
“不住在这坊的,姓什么。”
“我不知道。”何三说,“租约是中人写的,中人是孙家的。”
“这一口井,几时有的。”
“我小时候就有。”何三说,“我小时候,我娘挑水,一根扁担两只桶,从这儿挑到坊北头,走二百步,路上不歇。”
“歇了怎么样。”
“歇了水就洒。”何三说,“洒了要重新挑。重新挑要排队。这一坊九口井,排队最长的是东头这一口,因为水甜。天不亮就有人来,来晚了要等半个时辰。”
“现在没人排了。”
“现在没人排了。”何三说,“井封了,人都往西头去。西头那口井的水咸,烧开了锅里一层白。可咸水也是水。”
天要黑了。他没有走。
何三留他吃饭。饭是在里正的小屋里吃的,一碗麦饭,一碗豆羹,一碟腌菜。腌菜咸,咸得发苦。何三的妻子把菜端上来,没有说话,退到灶边去了。
吃到一半,外头有人喊。
喊声不远,喊的是“骡子”。
出去看,井台那边围了七八个人。
一头骡倒在井台边上,侧躺着,四条腿伸得直,一条后腿还在抽,抽得不快,一下,一下。嘴张着,嘴边有白沫,白沫里掺着一点白的东西。
骡背上的鞍还没有卸,鞍下垫的毡湿了一片。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骡头边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在骡脖子上摸。
“我的骡。”他说,“我的骡。”
“它喝了水。”旁边有人说。
“它喝了。”那人说,“我在这儿卸炭,它自己走到井台边上去喝。我看见了,我喊了一声,它不听。”
李轩宇蹲下去,看骡嘴。
白沫里有石灰。他用指头刮了一点,在指头上搓,搓出细白的粉。
“你今日喂过它什么。”
“草。豆饼。”那人说,“跟往日一样。”
“它喝得多不多。”
“多。”那人说,“喝完了还喝。”
骡的后腿不抽了。伸得直,硬了。
围的人没有散。有人去把井台上的木板抬来——一块旧门板,两尺宽,上面压两块石头。何三指挥着,把门板盖在井口上,石头压在门板两头。
“明日报。”何三说,“报给京兆府,说井坏了。”
“报了谁来修。”
“不知道。”
“不修,这一坊吃什么。”
“西边还有三口。”何三说,“挑水吃。远一点。”
有人骂了一句。骂得很低,骂完就走了。
那一夜他没有回靖安坊。
何三让他睡在里正小屋的外间,一张板床,床上铺草。草是去年的,压得实,有一股霉味。他躺下,没有脱衣。
三更前后,外头有车声。
不是过路的车。过路的车从坊门进来,走到坊中间,再出去,声音是连着的。这个车声是断的——走一段,停一停,再走一段。停下来的时候,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轻些”。
他起来,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一个洞。他从洞里往外看。
巷口一辆车,两头牛,车上一张床,床上堆着被褥和一口箱子,箱子用绳捆了两道。车边站着三个人,两个在抬,一个在扶。
车从东门出去。东门的门吏没有拦,只把门开了一半。车过去,门关上。
他回到床上。
天亮以前,他出去了。
东门里的土是新的——不是路面的土,是从别处带来的土,颜色深,湿。车辙两道,辙深两指,辙底的土被压出光。辙一直通到东门,出了东门,在门外的路上又走了十几步,然后拐弯,往北。
拐弯的地方,辙边掉了一只鞋。
是一只小孩子的鞋,布面,底是新纳的,纳得很密,针脚一寸六针。
他把鞋捡起来,放在袖子里。
回到井台,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蹲下去,把井台上剩下的白屑扫在一起,包了半包。
何三站在门口看他。
“你包这个做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李轩宇把纸包折起来,折成三折,放进怀里。
“石屑是白的。”他说,“井台的石是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