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四月初八
槐花是四月初开的。开的时候不响,落的时候也不响,只在人走过去的时候从鞋面上翻起来,白的,干的,像一层没有扫的盐。
靖安坊西北角,蔡家药铺。
后院一张矮案,案上三张方子,方子边上压着一块石头。蔡五娘坐在案后,左手一只小算盘,右手一支笔,算药钱。她算得慢,一文一文地算,算完了还要从头再算一遍。
“防己二钱,木瓜三钱,牛膝二钱半。”她把笔尖在纸上一点,“六十三文。”
“六十三。”他说。
“你上回开的那个,治咳嗽的,我卖了四副。”蔡五娘把算盘往边上一推,“四副,一副赚九文。三十六文。这三十六文不算你的房钱,算我的。”
“房钱二百四十。”
“二百四十。”她说,“你替我看着方子,我扣你一百二十。剩一百二十,你月底给我。”
“好。”
“你不要老说好。”蔡五娘抬起头,“你说好,我就不晓得你是答应了还是没听。”
门口有人站着。
那人不进来,站在门槛外头,脚正好踩在门槛的影子边上。
青半臂,白袜,黑履,履头磨圆了。脸白,脸上没有胡子,也不见胡茬。腰上一串钥匙,十一把,走起路来一把都不响——他用左手拇指按着最上面那一把,一按,整串就哑了。
“李郎君。”
“嗯。”
“崇仁坊有个人病了。”那人说,“要一个会看江上病的。”
蔡五娘把算盘按住。
“苗六。”她说,“你上回带人来拿药,说三日后给钱。”
“给了。”
“给了。”蔡五娘说,“给的是三日前那个三日的钱。”
苗六不接这句。他看着李轩宇。
“江上的病。”李轩宇说,“脚肿?还是咳。”
“脚。”
“肿到哪儿。”
“踝上。”
“几个月了。”
“三月里开始的。”苗六说,“在船上就有了。到了长安,越发重。”
李轩宇把案上那三张方子摞齐,压上石头。
“走。”
出靖安坊往北,过通化坊,过开化坊,进崇仁坊。
崇仁坊的门是三个。南门封了,砖砌到一人高,砌得急,砖缝里的灰还没有干透,被雨打出一个个小坑。北门也封了,封得更早,砌死的砖上长了草。东门只开一半——一半用木板钉住,一半留着过人,人过去要侧身。
门上贴一张黄纸,宽三指,从门楣贴到门框,纸角用浆糊抹过,抹得不匀,有一处翘起来。
黄纸上有三行。
第一行两个字,“奉 令”。
第二行空的。
第三行一方朱印,印色淡,看得出是“内侍省”三个字里的两个。
第二行那一行空白,有一指宽。
李轩宇站在门下看那一行空白,看了有一会儿。
“走。”苗六说。
“这一行。”
“文书上还没有日子。”苗六说,“文书上有了日子,封条上才有日子。”
“文书几时有日子。”
“不知道。”
崇仁坊里头没有人。
一百零八坊,他走过一半。坊与坊的分别,平日是从气味里出来的——有的坊是酵面的味,有的坊是皮的味,有的坊是药味。崇仁坊什么味也没有。风从坊墙上头过来,过来的时候是干净的,进去以后还是干净的。
巷子两边是屋。屋门都关着,门板上没有锁,锁眼里塞了纸。有几家的门槛被拆走了,地上留一道槽,槽里积着一层土。一棵槐树在巷子中间,长得高,树下有石墩,石墩上有磨出来的凹。
观在坊北。
门是两扇,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门额上一块匾,字被刮过,刮得只剩底下的凹痕,摸得出是“清虚观”三个字。
进门是一个院子。院子当中一座石台,一丈二尺见方,台面被日头晒得发白。台上摊着书——一卷一卷摊开,压在四角的小石子下面。书是湿过的,纸页起了波浪,边上有水痕,水痕一道比一道低。
一个人在台边蹲着,背对着门。
他穿一件洗白了的袍,袍子的下摆有一块补,补的线是黑的,布是蓝的。腰上没有革带,系一根麻绳,绳头在左边,打了一个活结。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扶了一下石台。
然后转过身。
他不看脸。他看眉心。
看得很久。久到苗六在他背后叫了一声“李学士”,他也没有应。
“你站那边。”他说。
“哪边。”
他抬了抬下巴。院子西边,日头从屋檐上斜下来,那里有一块光。
李轩宇站过去。
那人走过来,走得很慢,右脚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脚跟后落。走到他跟前,离三步,停住。
“再站一会儿。”
日头在那块地上移动了一指。
“好了。”他说,“你眉心的东西,在光底下看得见。”
他没有再说这一句。他转身回去,坐到石台边的一只矮凳上,把右脚的鞋脱了。
脚背肿。肿到踝上三寸,皮肤绷得亮,按下去一个坑。
李轩宇蹲下去,伸手按那个坑。
坑没有马上起来。他数着,数到三十,坑还在。数到六十,浅了一半。数到九十,才平。
“半炷香。”他说。
“三个月了。”那人说,“在船上,肿到这儿。”他用手在脚背上比了一下,“到了长安,退了一点,又上来。”
“哪条船。”
“浔阳下去的那条。”他说,“船上四个人。三个会说话,一个不会。”
“你夜里睡着么。”
“睡不着的时候多。”
“小便少不少。”
那人看了他一眼。
“少。”他说,“一日两回,色深。”
“口干。”
“干。”
“喝多少水。”
“想喝。喝了不解。”
李轩宇把他的脚放回鞋里,站起来。
“湿在里头,不在外头。”他说,“光泡脚没有用。要从小便走,还要让脾胃动。你脾已经弱了,药不能猛。猛了,肿退得快,人也垮得快。”
“你说得像见过。”
“见过。”
“见过几个。”
“三个。”
“活了几个。”
李轩宇没有答。
那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牙缺了两颗。
“三个里活了一个。”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蔡家药铺后院那张矮案又搬出来了,搬到清虚观的廊下。蔡五娘没有来,是李轩宇自己回去取的药箱。药箱是旧的,铜扣缺一个,用麻线系着。
他写方子。
汉防己,三钱。木瓜,三钱。槟榔,一钱半。吴茱萸,六分,汤洗七遍。苍术,二钱。泽泻,二钱半。
写到吴茱萸,他手顺了一下——笔尖在“钱”字上头停了一停,写成“两”,写完自己看见了,把那一笔涂了,改成“钱”。
“你刚才写的是什么。”那人说。
“写错了。”
“你没有写错。”他说,“你写对了,又改了。”
李轩宇把笔放下。
“丹房里的方子,剂量以两计。”那人说,“药铺里的方子,剂量以钱计。你写方子的时候手往那边走了。这不是学来的,这是记下来的。”
“我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的人,改得快。”那人说,“你改得快。”
苗六在廊子那头站着,手里那串钥匙,一把一把用拇指按过去。
按到第七把,他停了一下,又重新从第一把按起。
“李学士。”他说,“药开了,我让人去抓。”
“不急。”那人说,“让他坐一会儿。”
李轩宇在廊下坐了。石阶是凉的。四月的石阶还存着夜里的凉气,坐到一刻钟,凉气从裤子里透上来。
“你叫什么。”
“李轩宇。”
“哪个轩。”
“车旁的轩。”
“哪个宇。”
“屋檐的宇。”
那人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称两个人的分量。
“好字。”他说,“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别人挑给你的。”
“我母亲起的。”
“她没有起。”那人说,“她挑的。”
院子里有一滴水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在石台的边上,落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几岁。”
“二十三。”
“不像。”
“不像几岁。”
“像三十的。”那人说,“也像十几的。三十的人说话,一句话里头要留三分余地;十几的人说话,一句话说完就完了。你说话,一句是一句,可你说到一半会停。停了那一下,是三十的。”
他把手伸出来。
“手。”
李轩宇把手伸过去。
那人握住。他的手是热的,掌心有汗,指节粗,虎口上有一层薄茧——是握笔磨的,不是握刀磨的。
握了一下,他就放开了。
“凉。”他说。
“我一直凉。”
“四月了还凉。”那人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凉,是喝酒喝的。你不喝酒。”
“不喝。”
“那你这是什么。”
李轩宇没有答。
那人也不追。他把手在自己袍子上擦了一下,擦得很轻,像擦掉一点灰。
“回去罢。”他说,“药吃三日。三日以后你再来一趟。不用他叫,你自己来。”
“为什么。”
“因为三日以后我要问你一句话。”他说,“现在问,你不会答。”
出门的时候,李轩宇又看了一次那张封条。
日头偏西,黄纸被照得透亮。那三行字在透亮里更清楚:奉令,空白,朱印。
“苗六。”
“嗯。”
“这一坊,为什么是空的。”
“空了很久了。”苗六说,“我来的时候就是空的。”
“多久。”
“我来了十一年。”
“十一年以前呢。”
苗六把钥匙按住了。
“十一年以前,这一坊住过一个道士。”他说,“道士走了,坊就空了。空了的坊,不再住人。不再住人的坊,就不用报户。”
“不用报户,就没有人查。”
“对。”苗六说,“没有人查。”
他把侧门推上,门轴响了一声。黄封条被门带着动了一下,翘起来的那个角贴回去,又翘起来。
“李郎君。”
“嗯。”
“三日以后你来,走东门。东门那一半是钉死的,你不要推。推了,钉子会掉。钉子掉了,我要报。”
“报给谁。”
“报给该报的人。”
李轩宇站在门外。
门里没有声音。石台在院子当中,书在上面摊着,一卷一卷,压着小石子。风从坊墙上头过来,把最东边那一卷的一角掀起半寸,又放下。
他往南走。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次。
黄封条上,第二行还是空的。
那一行空白有一指宽,从门楣一直空到门框。风从那里过,纸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