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三月廿二
十六日到长安。
路走了十六日。楚州到长安,二千一百里,过五个驿,换马十四回。第一日走得慢,马是驿马,瘦,跑三十里就喘。第三日换了三匹,才走顺。第七日过一条河,桥断了,绕了八里,从浅滩上过去,水到马腹。
路上看见的村子,有一半是空的。空村子的门开着,门里长草,草长到门框一半高。有一处村子没有空,村口坐着七八个人,看见他过,都抬头看,看到他的马,又低下头。
第十二日,遇见一队押粮的兵。兵有三十来个,押二十辆车,车上是粮袋。兵的头问他:“哪一路的。”
“淮南监牧。”
“监牧回京。”
“回京。”
“长安的粮,一半是淮南的。”兵的头说,“淮南的粮,今年少了两成。”
“为什么少。”
“人少。”兵的头说,“人少了,田就荒。田荒了,粮就少。”
第十六日,到长安城外。
城门口排队。队很长,从门洞排到护城河桥上,排了一里。守门的兵分两班,一班验过所,一班搜车。
他的过所被验了三遍。第一遍,兵看姓名;第二遍,兵看日子;第三遍,兵看他的脸。
“李轩宇。”
“是。”
“年二十。”
“是。”
“京兆府万年县。”
“是。”
兵把过所还他,抬头看他的眉心。
“你的额头,怎么了。”
“旧伤。”
“什么伤。”
“不记得。”
兵看了三眼,抬手。
“进。”
西市的客舍,房价一日十五文。
去年是十二文。去年九月他住过一晚,那时房价十二文,房里的褥子有虱子。今年的褥子没有虱子,房价贵了三文。
“为什么贵。”
“长安的人多了。”伙计说,“人多了,房就贵。”
“多了多少。”
“不知道。”伙计说,“去年冬天,西市空了三条巷。今年开春,三条巷又满了。”
他租了一间,在后院,一日十五文,先付十日,一百五十文。
阿蛮住后院的小屋,小屋没有窗,只有一张板床。
“你跟她说什么。”伙计问。
“我的婢。”
“婢要报。”伙计说,“客舍住婢,要报坊正。”
“报。”
“报坊正,要她的契。”
“契在。”
伙计看了契,看了阿蛮,把契还他。
“契上的名字,是‘阿’。”
“是。”
“姓什么。”
“没有姓。”
“没有姓的婢,不好报。”伙计说,“报上去,坊正要问,从哪里来的。”
“楚州。”
“楚州来的,要有过所。”
“过所在。”
伙计把过所看了,把契看了,把两个人看了。
“行。”他说,“报上去,坊正要是问,你说,是从胡氏手里转的。”
“胡氏。”
“西市胡氏,卖人的。”伙计说,“长安的婢,一半是胡氏转的。你说胡氏,坊正就不问了。”
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住到第二日,伙计来说,门口有个老头,坐了三天。
“什么样的老头。”
“穿官服的。”伙计说,“八品的官服,青的,袍子洗得发白。耳朵背,说话大声。他每日来一回,坐在门槛外头,问他找谁,他说,等一个姓李的押马。”
“等了三天。”
“三天。”伙计说,“头一天,我以为他是来讨债的。第二天,我看他坐得直,不像讨债的。第三天,我问他,他说,他等的人今日到。”
“他怎么知道今日到。”
“他说他算的。”伙计说,“他说,楚州到长安,二千一百里,牒上写限三月内到,人在路上走十六日,三月廿一到。”
他下楼。
门槛外头坐着一个老头。老头五十来岁,瘦,穿一件青袍,袍子的下摆上有一块补,补的布比袍深。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膝上搁着一只布包。
老头看见他,站起来。
“李押马。”
声音很大。街上有人回头。
“我是。”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拱手,拱得很低。
“太史局,五官灵台郎,郑湛。”
“郑灵台。”
“你吃了没有。”老头问。
街上有人笑了一声。
“吃了。”他说。
“吃了就好。”郑湛说,“我等你三日,怕你一进门就睡,睡到明日。明日我当值,来不了。”
“你等我做什么。”
“三张纸。”郑湛把膝上的布包解开,“进去说。”
客舍的堂屋里有一张桌。郑湛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三张纸。纸是麻纸,一张一尺,边上发黄。
第一张是影数。上头写着:至德二载,十二月十五,冬至,午正,影一丈二尺七寸八分。风北,微。圭水,平。量者二。
第二张是星图。图上用朱点了许多点,点与点之间连着墨线。图角上写着:帝星,线内半分。
第三张是气数。上头写着:冬至,第九管,灰飞一分半。去年第六管,三分。
“这三张纸,是去年冬天从楚州报上来的。”郑湛说,“报到太史局,走的是转运使的牒。牒上的附记写:淮南所报星气事。”
“我知道。”
“报上署名,李轩宇。”
“我没有报过。”
“我知道你没有报过。”郑湛说,“字不是你的。这三张纸上的字,是一个老人的字。老人的字,横平,竖稳,写到撇,手会抖一下。你的字,我在客舍的登记簿上看了,撇是往上挑的。”
“字是卫十七的。”
郑湛的手停在纸上。
“卫十七。”
“楚州布衣。”他说,“司天台退下来的历生,在城北卖历。”
“卫十七。”郑湛说,“他是我的师兄。”
“你的师兄。”
“天宝十三载,他从台里放出来。”郑湛说,“放出来那年,我送他到城门口。他背一个布包,包里一百二十本旧历的抄本。他说,他要把历带到南边去,南边的人用的是错的历。”
“他做到了。”
“做到了。”郑湛说,“他把数报上来了。报了三年,一年一张。三年,三张。”
“报上来,有人看么。”
郑湛没有回答。他把三张纸按顺序摆好,摆得很齐。
“李押马。”
“嗯。”
“太史局要核这三张纸。”他说,“核,就是重新算。算完了,与长安的数对。长安的数,帝星,线内一分。楚州报的,线内半分。差半分。”
“半分是多少。”
“半分是两指的一半。”郑湛说,“在天上,是一指。”
“两边都对。”
“两边都对。”郑湛说,“长安在南,楚州在东。地不一样,数就不一样。可上报只能报一个数。报两个数,上头会说,你们自己都不一。”
“那就报两个。”
“报两个,上头会说,太史局不会算。”
“上头要一个数,还是要一个真的数。”
郑湛看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直。”
“我不直。”他说,“我算了三个月。”
“算了三个月,算出什么。”
“算出数是有地方的。”他说,“长安的影,不能拿到楚州用。楚州的星,不能拿到长安报。要报,就报两个,一个写长安,一个写楚州,后头注一句:地异,数异。”
郑湛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这句话,我说了六年。”他说,“六年,没有人听。今日我从一个摄官嘴里听见。”
“摄官也量过。”
“你量过。”
“冬至那夜,我量的。”他说,“我量的数,与卫十七的,差半分。半分是我手抖。我的手抖,是因为冷。冷,是因为台顶没有遮的。”
郑湛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动。
“李押马。”
“嗯。”
“我还要看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额头。”
堂屋里静了一下。院里有人在洗衣,水声一下一下。
“为什么。”
“因为报上还有一行。”郑湛说,“报上写:报人李轩宇,眉心有三道竖纹,冬天会疼。这一行,不是卫十七写的。卫十七不会写这一行。”
“谁写的。”
“不知道。”郑湛说,“这一行,是另一个人的字。字很嫩,像学写的人写的。”
“谷满。”
“谷满是谁。”
“山上的人。”他说,“识字三十一个。”
“这一行,是他写的。”
“字是他的。”他说,“话,不是他说的。”
“谁说的。”
“不知道。”
郑湛把布包底下的一张纸抽出来。纸是白的,裁得方,比手掌大一点。
“我拓一拓。”他说,“不疼。”
“拓。”
郑湛把纸覆在他眉心上。纸很薄,贴上去,有一点凉。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炭,炭是柳炭,一头磨圆。
他在纸上轻轻擦。擦了三下,纸上浮出三道竖纹。纹是直的,从眉心往上走,走到额中间,淡了。
郑湛把纸揭下来,翻过来,对着窗。
三道纹,清清楚楚。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张纸。纸比方才那张黄,边上卷了,纸角上有一块水痕。
他把两张纸对在一处。
三道纹,对着三道纹。
“这一张,”郑湛说,“是五十三年前的。”
“从哪里来的。”
“从一本册子上拓下来的。”郑湛说,“册子在太史局。册子上的字,我不认得。册子上的人,我也不认得。”
“册子上写什么。”
郑湛把两张纸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塞进布包。
“写什么,我不能说。”他说,“我只能说,这三道纹,我见过一回。这一回,是第二回。”
他把布包系上,站起来。
“李押马。”
“嗯。”
“太史局要一个人,会量影,会看星,会记数。”他说,“八品,一月八百文,住台里。”
“我是摄。”
“摄的文书,三月下。”郑湛说,“你的文书,我看了。转运使批了,召回长安,候补。”
“候补什么。”
“候补一个位置。”郑湛说,“位置在太史局。”
堂屋外头,伙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水。院里洗衣的妇人停了手,隔壁的举子从窗里探出头。
郑湛在门槛外头拱手,拱得很低,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
“李押马,明日卯时,太史局。”
“吃了没有。”他说。
郑湛愣了一下。
“吃了。”
“吃了就好。”他说,“明日卯时。”
郑湛走了。他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走。
堂屋里剩一张桌,桌上两张纸。
两张纸对在一起。三道纹对着三道纹。
旧纸比新纸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