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1·龙气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1 龙气

第十六章 元

※ ※ ※

改元的诏,是初五卯时到的。

驿马三匹,从北门进来,马上三个人,一个人背一个黄布包,包上扎着三道绳。到了县衙门口,三个人下马,腿都站不直,扶着马脖子站了一会儿。

“几日到的。”

“初四夜里到的城外。”背包的驿卒说,“城门关了,在城外等了一夜。”

“从哪里来。”

“长安。”驿卒说,“正月廿六发的,走了八日。”

“八日走了多少里。”

“二千一百里。”驿卒说,“换马不换人。一日换四回马,人不下来。”

县衙门口摆了香案。香案上一只铜炉,炉里三炷香。县令以下,站在香案后头。县丞、主簿、司户佐、司仓佐,一共十一个人。杜六站在最末。

韩勾检也来了。他站在监牧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在香案右边,比县丞低半步。

诏书从黄布包里取出来。包了三层,一层布,一层油纸,一层绢。诏纸是黄的,宽一尺二寸,长三尺,纸边上有骑缝印,印押在“乾元”两个字上。

县令展开诏书,念。

诏书的开头,他听不懂。都是“朕嗣守丕业”“夙夜祗惧”这样的话。念到中间,他听懂了。

“改元乾元。”

“大赦天下。”

“免今岁租三分。”

“赐民爵一级。”

念到这里,人群里有人出了一口气。

县令念的是节本。节本是礼房抄的,抄在一条黄纸上,一共十二句。诏书全文贴在木牌上,三尺长,字小,没有人念。

节本上有“改元”,有“大赦”,有“免租三分”,有“赐爵一级”,有“造籍”。没有别的。

“天下籍,三年一造。今岁造。”

县令念到这一句,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韩勾检,又低下头,把这一句念了第二遍。

“天下籍,三年一造。今岁造。”

念完了。香烧到一半,香灰落下来,落在铜炉边上。

人群散开的时候,衙门口挤了一挤。有人问免租的事,有人问赐爵的事。

“免三分,是一亩免三分?”

“是租免三分。”杜六说,“一亩租五升,免一升半。”

“赐爵一级,有什么用。”

“爵一级,免役一丁。”杜六说,“一户一丁。”

“我家三个丁。”

“免一个。”

人群里有个老妇挤到前头。她年纪大了,头发是白的,手里拄一根竹杖。

“官爷。”

“嗯。”

“赦不赦逃户。”

杜六看着她。

“诏上没有写。”

“没有写,是赦,还是不赦。”

“没有写,就是不赦。”杜六说,“赦要写明白。写明白了,才算赦。”

老妇的眼睛是白的,看不见人,只朝着声音。她把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到木牌前。

诏书全文贴在木牌上。字小,一行四十个字,一共四十七行。他从头看。

看到第三十一行,他停住。

“其逃户百日之内归业者,免罪。仍令州县,随籍附入。”

他把这一句看了三遍。百日,从诏到之日算。二月初五起,到五月十五。

他回头找杜六。杜六已经进了衙门。

他拿着这一句,去城门找姚队正。

姚队正看了诏。他不识字,让旁边的书手念。书手念到“其逃户百日之内归业者,免罪”,姚队正抬手。

“再念。”

书手再念一遍。

“百日的期,从哪一日算。”

“从诏到之日。”书手说,“二月初五。”

“到五月十五。”姚队正说,“三日的期,我给了你。今日是初五,三日早过了。”

“三日过了,人还在城里。”

“人在城里,是我放的。”姚队正说,“我放他,是看你的牒。你的牒押在我这里,押到今日。”

“押到五月十五。”

“押到五月十五。”姚队正说,“五月十五以前,他报上籍,我把牒还你。报不上,我抓人,牒送县里。”

“行。”

“李押马。”

“嗯。”

“你拿诏书来压我一个队正。”

“我不是压你。”他说,“我是给你一个可以等的理由。”

姚队正把过所收进怀里,收得很仔细。

衙门口多了一个摊子。摊子上摆一张桌,桌上笔墨,桌后坐一个书手,是县里的贴书,姓李。

“写保状。”贴书说,“一张八文。”

“保状不是县里发的么。”

“县里发纸。”贴书说,“纸三文,写八文。你不认得字,就要人写。”

“写的人,写错了怎么办。”

“写错了,我赔。”贴书说,“我写了二十年,没有写错过。”

一个老汉挤过去,摸出十一文。

“写一张。”

“保谁。”

“保我儿子。”

“你儿子有籍么。”

“有。”

“有籍保什么。”

“保他不要走。”老汉说。

贴书把笔停下。

王五站在人群外头。

他站得很远,站在衙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他手里一根扁担,扁担两头空着,没有挂桶。

“听见了。”

“听见了。”王五说,“造籍。”

“造籍。”

“造籍的时候,我能不能报。”

“能。”

“要什么。”

“要保人一名,人证二名,口粮押一年。”他说,“保人要是有籍的,人证要是有田的。口粮一石二斗。”

王五把扁担换了个手。

“一石二斗,多少钱。”

“一石四百文,一石二斗四百八十文。”

“四百八十文。”王五说,“我做短工,一日六文,一个月一百八十文。不吃不喝,要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造籍就完了。”

“造籍要造三个月。”他说,“从二月到五月。你三月里报,还赶得上。”

“三月里,我攒不到四百八十文。”

“我借你。”

王五看着他。

“你借我,我拿什么还。”

“拿你的田还。”

“我没有田。”

“你有。”他说,“八亩。八亩田在册上,现在是龙兴寺的。你报了籍,田就回来。田回来,你就有东西还。”

“田回来,龙兴寺肯么。”

“不肯。”他说,“不肯,就要打官司。打官司要一年。”

王五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一年。”他说,“我活了三十六年,等过三个一年。第一个一年,我婆娘死了;第二个一年,我女儿病了;第三个一年,我成了逃户。”

“第四个一年,也许不一样。”

“也许。”王五说,“也许不一样,也许一样。我赌不起。”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戳。

“李押马。”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在结一笔账。”

“什么账。”

“一笔别人替我记的账。”他说,“记了二十年,我要一笔一笔还。”

王五没有听懂。他扛起扁担,走了。

一个穿短褐的人走过来,递上一张帖。

帖是红的,上头写着:邵敬拜。下头一行小字:造籍之事,邵某愿效力。

“邵掌柜说什么。”

“邵掌柜说,李押马要看册,他可以调。”短褐的人说,“调册要人情。人情他出,李押马不必出。”

“他要什么。”

“他要李押马明日到舍下吃酒。”

“不吃。”

“邵掌柜说,不吃也行。”短褐的人说,“他说,王五的保人,他也可以做。”

他把帖收进袖里。帖是红的,红纸是新的,纸上有一股香。

“你回去说,我明日不去。”

“那保人的事呢。”

“保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午后,他去了龙兴寺。

寺在后街,山门朝南。他没有进山门,绕到寺后。寺后是一道矮墙,墙里是菜园,园里有四畦菜:一畦菘,一畦萝卜,一畦葱,一畦空着。

一个僧在锄地。

僧三十四五,脸白,胖,穿灰衣,袖子挽到肘上。他锄得很慢,锄一下,直起腰看一下。

“王五。”

僧直起腰。

“施主叫谁。”

“叫你。”

“贫僧法号守一。”僧说,“俗家姓王,不叫王五。”

“你俗家的名字,写在度牒上。”

僧把锄头放下。

“度牒上是守一。”他说,“施主看错了。”

“度牒的存根上,写的是王五。”

僧看着他。他的脸没有变,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施主是官。”

“摄的。”

“摄的也是官。”僧说,“官到寺里来,要有祠部的关文。没有关文,寺里不见客。”

一个小僧从菜园那头过来,站在守一身后。

“师兄。”

“送施主出去。”

小僧走到墙边,抬手。

“施主,这边。”

他站着没有动。

“守一。”

“施主。”

“你的田,八亩。一季收多少。”

僧没有说话。

“八亩田,一季收十二石。”他说,“十二石,一半是租,一半是你的。你一年吃四石,剩二石。二石,卖八百文。”

“施主算得清。”

“我算得清。”他说,“我还算得清,八亩田,是六十四贯买的。六十四贯,一个僧,要攒八十年。”

僧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他的手上没有茧,指头白,指甲修得齐。

“施主。”

“嗯。”

“寺里的田,是寺里的。”僧说,“贫僧只管种。”

他转身走了。走到矮墙的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守一还站在菜畦里,锄头插在土上,人没有动。

小僧在墙边站着,一直站到他走出巷子。

人群散完了。衙门口剩一张香案,三炷香烧成了灰。后来香案也被人搬走了。

韩勾检站在香案边上,没有走。

“李押马。”

“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造籍。”韩勾检说,“三年一造,今岁造。造籍要重抄三年的册。三年的册,都盖着我的印。”

“盖着假印。”

“盖着假印。”韩勾检说,“造籍要验印。验印的人,是转运使派下来的。他拿真印一对,我的册就全废了。”

“全废了,会怎样。”

“会查。”韩勾检说,“查到我这里,我说印被人换了。谁信?”

“拓纸。”

“拓纸在你手里。”韩勾检说,“你把拓纸拿出来,就说,旧印在别人手里。可旧印在谁手里,你说不出来。说不出来,就是我编的。”

“那就去找旧印。”

“找。”韩勾检说,“三个月。造籍三个月,我要在三个月里,把旧印找回来。”

“找不回来呢。”

韩勾检把香案上的一截香拿起来,香是灭的,他用手捻了捻。

“找不回来,我就认。”他说,“认了,杖一百,徒三年。我五十二,徒三年,出来五十五。出来还能活几年。”

“你没有罪。”

“我没有罪。”韩勾检说,“可印是我的。”

他把香放下。

“李押马。”

“嗯。”

“你的文书三月下。”他说,“三月下了,你就走。走了,淮南的事,就与你没有相干。”

“我三月走。”

“三月走。”韩勾检说,“走之前,你把拓纸留给我。”

“留给你,你就得认。”

“认也是留。”韩勾检说,“拓纸在你手里,是一张纸。在我手里,是一条命。”

“拓纸给你,我就没有凭了。”

“你没有凭,我还有。”韩勾检说,“我把拓纸藏在印匣里,藏到查的人来。”

他没有说话。

诏书贴在衙门口的木牌上。木牌是旧的,牌上还留着去年的告示,告示的纸没有刮干净,边上一圈白。

风从街口过来,把诏纸的下角掀起来。纸响了一下。

掀到“赦”字那里,又落回去。

至圣唐 卷11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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