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0·妖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0 妖王

第十一章 席

※ ※ ※

讲席在秤砣巷底,一个茶坊的后院。

院子三面是墙,一面是布棚。布棚是青布的,布上有补,补的线是白的。棚下摆六排条凳,一排四条,一条坐三人。前排离台三尺,后排挤到墙根。

台是矮台,高一尺,三级台阶,台阶上铺一块旧席,席上有一个窟窿,窟窿里露出土。

台上有一张小桌,桌上一只粗瓷碗,一块柏木醒木。

进门交钱。交钱的地方在院门口,一张凳,一个人,一只布袋。

“三位。”

“两文。”

“站着的两文,坐的三文。”

“站。”

他把两文放在凳上。阿蛮也放了两文。

“她也是站着的。”

“站着。”

院里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前排坐的是有闲钱的:一个穿绸的老头,两个妇人,一个抱孩子的。后排挤的是扛包的、补网的、撑船的。

墙根下站着一排,都是舍不得两文又不肯走的。

他们站在最后一排后头。他靠墙,墙上有灰,灰蹭在袖子上。

阿蛮站在他左边,踮了一下脚,又放下。

“看不见。”

“听得见。”

台上还没有人。桌上那碗里有几文钱,是先前的人丢的。

后院的天是方的,四面屋顶围出一个方口,方口里有云,云走得慢。

有人从茶坊那边过来。他五十上下,瘦,穿一件灰袍,袍子的下摆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裤。他的右手一直在抖,抖得不快,是那种一直抖,抖到自己都忘了的抖。

他上台。上台的时候,右手扶着桌角。

他把醒木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院里静下来。

“今日讲三段。”他说,“头一段短的,讲一个卖油的。第二段讲马嵬。第三段,看时候。”

“讲马嵬。”

“先讲卖油的。”他说,“卖油的老周,一担油,一百二十斤,走三十里,卖完赚四十文。有一日,他走到桥上,桥板断了一块,他一脚踩空,油担翻了,油流进河里。他坐在桥上,坐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以后,他站起来,把空担挑回去,第二日又挑一担。”

“后来呢。”

“没有后来。”他说,“他挑了三十年油,六十岁死了。死的时候,家里还有半担油。”

院里有人笑。

“这也叫故事。”

“这叫日子。”他说,“日子没头没尾。故事有头有尾。你们花钱来听故事,是嫌日子过得慢。”

他把醒木在桌上又敲一下。

“马嵬。”

他停了一下。

“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破了,明皇往西走。走到马嵬驿,六军不发。”

“六军为什么不发。”

“因为饿。”他说,“那一日,兵吃了三日的干粮,吃完了。马嵬驿是个小驿,驿里只有二十石米。六军一万人,二十石米,一人二合。”

“二合是多少。”

“二合,一把。”他说,“一把米,煮一碗粥。粥是清的,能照见人。”

院里没有人说话。

“兵不动。”他说,“陈玄礼到驿前,跪下来,说要杀杨国忠。明皇不说话。陈玄礼跪了半个时辰,明皇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国忠的事,朕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六军就动了。”他说,“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里走。杨国忠在驿门西边的马棚里,被砍了。砍完,头挂在驿门上。”

“头挂在门上。”

“挂在门上。”他说,“挂了三日。三日以后,头不见了。谁拿走的,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水。碗里的水是凉的。

“杀了国忠,六军还是不走。”

“为什么。”

“因为国忠的妹妹还在。”他说,“娘娘还在。兵说,国忠谋反,娘娘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割恩正法。”

“割恩正法。”他说,“四个字,写在纸上,是四个字。说在嘴里,是一条命。”

第三排有一条凳子响了一下。

他往那边看。第三排坐着一个人,戴一顶旧帷帽,帽檐上垂着纱,纱放下来,遮到肩。纱是灰的,纱上有两块补丁。

那人坐着,没有动。

“明皇说,娘娘常居深宫,安知国忠谋反。”罗四说,“高力士说了一句。高力士说,娘娘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娘娘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

“明皇听了。”

“听了。”他说,“听了,就进了佛堂。”

“佛堂里有什么。”

“有一张凳。”他说,“佛堂里有一张凳,一条白绫。”

“白绫多长。”

“三尺。”

第三排的桌面上响了一声。

很轻。是手指甲磕在木头上。

罗四没有听见。他接着讲。

“三尺白绫,高力士捧着。娘娘进了佛堂,门关上。明皇站在门外。”

“门外听见什么。”

“听见搬凳子的声音。”罗四说,“凳子在地上拖了一下,拖了半尺。然后就没有声音了。过了有一会儿,门开了。”

“开了以后呢。”

“开了以后,高力士出来,跪下,说,娘娘去了。”

“明皇呢。”

“明皇站着。”罗四说,“站了很久。然后他说,走。”

“就走了。”

“就走了。”罗四说,“六军上马,往西。那一日走了四十里。”

院里有人吸鼻子。前排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娘娘死的时候,多大。”

“三十八。”

第三排的桌面上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上一声重。

罗四停了。

他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娘子。”

帷帽下没有声音。

“娘子觉得不对。”

“三十七。”纱底下说。

声音不高,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三十七。”

“天宝十五载,她三十七。”纱底下说,“她生在开元七年六月。开元七年到天宝十五载,是二十八年。二十八年,加九岁,是三十七。”

罗四站在台上,手在抖。

“我讲的是三十八。”

“你讲的是三十八。”纱底下说,“三十八,是宫里报出去的数。报出去的数,是给外面的人看的。看的人记三十八,死了的人也还是三十八。可她自己记的是三十七。”

院里静了。

“你怎么知道她生在开元七年。”

“算的。”

“拿什么算。”

“拿她的岁数算。”纱底下说,“人人都说她三十八,我就往回算。算出来是开元七年。开元七年六月,宫里生了一个女儿,那一年,宫里的月例加了三成。”

罗四把醒木拿起来,又放下。

“娘子的账,比我清。”

“你接着讲。”

罗四讲了。

“白绫三尺。”他说,“三尺,一个人,够了。可那一日,佛堂里备的是两条。”

“两条。”

“两条。”罗四说,“一条三尺,一条二尺八寸。三尺的那条,是给娘娘的。二尺八寸的那一条,是试的。”

“试什么。”

“试绫结实不结实。”罗四说,“绫是新的,新绫上过浆,浆硬。硬绫一勒就断。断了,人死不了,事情就难办。所以要试。试的人,是高力士手下的一个小黄门。他把绫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绕了半炷香。”

“绕了半炷香,脖子会紫。”

“会紫。”罗四说,“紫了三日。”

第三排的桌面上,指甲磕了一下。

“月亮。”

罗四抬头。

“什么。”

“你说,娘娘死的那一日,天上有月亮。”

“有月亮。”罗四说,“那一夜,月亮很圆。宫里的人说,那一夜的月亮,照得见佛堂的门。”

“那一夜下雨。”

“下雨。”

“下雨。”纱底下说,“马嵬驿在六月十四。那一日酉时起风,戌时下雨,下到子时。雨不大,是细雨。佛堂的门是朝西的,门缝里进了水,地上有一片湿。高力士出来的时候,鞋底上沾了泥。”

罗四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

“雨也能算。”

“雨不能算。”纱底下说,“账能算。那一日六军走四十里,第二日走五十里。路是泥路。走了四十里,马掌上要挂泥。马掌挂泥,一日走不了五十里。所以那一日的雨,下得不大,下得不久,刚好把路泡软。这样的雨,是天黑以后下的。”

“酉时起风。”

“戌时下雨。”纱底下说,“下到子时,三个时辰。三个时辰的细雨,路软三分。第二日五十里,走得动。”

罗四站在台上。他没有说话。

院里也没有人说话。

前排那个穿绸的老头,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在凳面上磕了一声。

“娘子。”罗四说,“你是什么人。”

“听书的。”

“听书的,不会算这些。”

“听书的听多了,就会算。”纱底下说,“你讲了三年,我听了三年。三年里,你讲错了七处。第一处是白绫,第二处是月亮,第三处是岁数。剩下四处,我记着。”

“哪四处。”

“不说了。”纱底下说,“今日说了三处,够了。说多了,你明日不好讲。”

罗四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往下走。

“娘子是行家。”

“我不是行家。”纱底下说,“我是听书的。听书的比讲书的记得清,是因为听书的人只记一件事,讲书的人要记一百件。”

他接着讲。

讲到六军上马,讲到往西,讲到四十里。讲到明皇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马嵬驿的墙。

“明皇回头了。”

“回头了。”罗四说,“回头看了一眼。看完了,把马打了一下。”

“他看见什么。”

“看见墙。”罗四说,“驿的墙是土的,墙头上长着草。那一日下雨,草是湿的。他看见墙,看不见墙里头。”

讲完了。

他把醒木在桌上敲了一下。

院里的人起身。凳子响成一片。

有人往台上丢钱。钱丢进碗里,落下去,响一声。罗四不看,他也不数。他把手伸到碗边,用手指摸钱的边。摸一下,是一文;摸两下,是两文。

一枚钱落在碗沿上,没有进碗,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她走上前。

帷帽上的纱还在。她从袖里摸出五文,放在桌上,一枚一枚摆开。

“五文。”

“坐的是三文。”

“站着二文。”她说,“我听的时候站了一半,坐了一半。”

罗四看着她。

“娘子。”

“佛堂那一段,说得好。”她说。

“哪一句。”

“搬凳子那一声。”她说,“你没有说绳子,没有说勒,只说凳子在地上拖了半尺。说这一句,比说十句血都重。”

罗四把手垂下来。

“这一句,我讲三年,头一回有人听出来。”

“听出来的人,不会说。”她说,“今日说了,是因为你明日要换个地方讲。”

她把最后两文钱推到碗边。

“这两文,不是听书的钱。”

“是什么钱。”

“是教你一句话的钱。”她说,“下回讲到佛堂,不要说明皇站在门外。说他站在门外,听着,然后走开三步,又回来。回来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为什么。”

“因为他走开了三步。”她说,“一个走开三步的人,才记得住那半尺的声音。”

她转身。

帷帽上的纱在她肩上摆了一下。

她走过最后一排。走过的时候,纱的一角擦到了墙根的灰,灰沾在纱上,白了一小块。

她出了院门。

阿蛮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郎君。”

“嗯。”

“她方才敲桌子。”

“三下。”

“三下。”阿蛮说,“第一下和第二下隔了很久,第二下和第三下隔得很短。”

“长得像一句话。”

“什么话。”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个拍子。”

“哪个拍子。”

“前日顾家花厅上的拍子。”他说,“鼓手在膝上掐的那个。慢半拍的那个。”

院里的人在往外走。有人还在回头看台上。

罗四一个人在台上。

他把碗里的钱倒出来,倒在桌上,用手摊平。铜钱有厚的,有薄的,有新的,有旧的。他一枚一枚看,看完,分成两堆。

一堆大,一堆小。

小的那一堆里,有两文。他把这两文单独捡出来,放在碗沿上。

放的时候,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按得正。

碗沿上的两文,一枚压着一枚,压在碗的口上。

他坐在台上,没有下台。

至圣唐 卷10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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