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0·妖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0 妖王

第十二章 手

※ ※ ※

顾家后院有一间敞厅,三面开,一面靠墙。地上铺砖,砖上铺两张席。

席上站着三个女孩子。一个十四,一个十六,一个十七。都穿窄袖的衫子,头发盘在顶上,脚上是软底的鞋。

她在教。

“脚。”

十四那个把脚挪了一下。

“不是挪。”她说,“是放。放下去,先落脚跟,再落脚掌。脚跟落稳了,脚掌才有地方去。”

女孩子重新放了一次。

“转。”

女孩子转。转了七圈,脚下一乱,身子往左倒。她伸手扶了一下,扶在女孩子的肘上。

“几圈。”

“七圈。”

“再。”

女孩子再转。转到十二圈,倒了。这一回她没有扶,女孩子自己坐在地上。

“起来。”

女孩子站起来,眼里有水。

“哭不哭。”

“不哭。”

“哭也不要紧。”她说,“哭完了,眼睛肿。肿了,看东西看不清。看不清,脚就落不准。所以你要哭,就现在哭。现在哭完了,申时再练,眼睛就不肿了。”

女孩子没有哭。

“再。”

康十五坐在廊下。

他把一只鼓横在膝上,手里一把小刀,在刮鼓边的皮。皮是牛皮,边上有一圈毛没有刮净。他刮得很慢,刀口斜着走,走一下,吹一下。

他六十八,脸上皱纹深,眼皮垂下来,看不见眼珠。他刮皮的时候不看皮,看院子。

院子里,那个十七的女孩子在转。转到二十圈,她停住,两只手扶在膝上,喘。

“二十。”

“二十。”

“申时以前,要三十。”她说,“三十圈,转完不喘。喘了,席上的人听得见。听得见,就不值三百文。”

“我喘。”

“你喘,是因为你憋气。”她说,“转的时候,人在憋气。憋到二十圈,憋不住,就喘。你要在第十圈的时候,把气吐出去。吐出去,剩下十圈就不喘。”

“吐出去,人会晕。”

“会晕。”她说,“晕一下,脚不能乱。脚一乱,人就倒。倒了,就从头来。”

她抬手。

抬手的时候,她的手是从袖子里出来的。袖子垂着,手腕先出来,然后手指。

小指先屈了半寸。

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四指屈完,拇指压在食指上。

这是一个收势。收势做完,她的手停在胸前。

康十五的刀停在鼓上。

他没有动。刀口压在皮上,压出一道白痕。

过了有一会儿,他把刀放下。

“李押马。”

他回过头。

康十五站起来,走到廊子东头,那里有一口井。他站在井边,等他过来。

“那一下。”

“哪一下。”

“抬手。”康十五说,“小指先屈半寸,然后四指。这个不是胡旋的收势。胡旋的收势,是五指一齐收。”

“那是什么。”

“是内教的收势。”

“内教是什么。”

康十五看着井。

“教坊有两等。”他说,“外教教坊,教的是乐工、舞人、倡优。内教,教的是宫里的。宫里的人学舞,不学给你我看。学的是怎么在一间屋子里,让一群人不敢动。”

“你见过。”

“我见过两回。”康十五说,“一回在天宝六年,一回在天宝十二年。”

“在哪里见的。”

“教坊。”康十五说,“我在教坊待了二十六年,从天宝元年到天宝十四年。我在外教,打鼓。内教在东院,一年开两回门。开门的时候,我们从墙外过,看得见里头的人影。”

“人影。”

“人影。”康十五说,“内教的人,抬手的时候,小指先屈。这个手势,教坊里叫‘一寸’。意思是,手抬起来,离身一寸。离身一寸,人才不近。人不近,才不乱。”

“不乱什么。”

“不乱气。”康十五说,“一屋子人,都在看一个人。看的人气乱,看的人就跟着走。抬手的时候小指先屈,是把自己的气收住。自己的气收住了,别人的气才跟着收。”

他把手在井栏上按了一下。

“这手势,外教不教。”

“为什么不教。”

“因为学了没用。”康十五说,“外教的人,一辈子在一间屋子里,让几十个人看。内教的人,一辈子在一间屋子里,让一个人看。一个人看的时候,要让那个人不敢动。”

“她是什么人。”

康十五没有答。

他从井边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她正在给那个十四的女孩子绑脚。她用一条布,从脚背绕过脚踝,绕三圈,打一个结。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康十五说,“我只知道,会这个手势的人,天宝十四年以前,都在长安。”

“天宝十四年以后。”

“天宝十四年以后,都在死。”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郎君。”

“嗯。”

“你不要问她。”

“为什么。”

“问了,她就要答。”康十五说,“她要答,就要想。想完了,她就要走。她走了,顾家这三个女孩子,就没有人教了。”

“你不问她。”

“我不问。”康十五说,“我六十八了。六十八的人,问了也没有用。”

当日夜里,她的院子里来了一匹绢。

绢是白的,一匹四丈,卷得紧,外面用麻绳扎着。送绢的是顾家的一个婢女,送到就走,没有进门。

绢上压着一张纸。

纸是硬的,是官府用的那种纸。纸上三个字,字写得很小。

康十五把绢和纸都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

他把纸拿到隔壁,让隔壁一个卖药的老头看。老头看了,念给他听。

念完了,康十五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日早上,他来辞行。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一件换的衣、一双鞋、一副鼓槌。鼓槌是木头的,槌头包着布。

“走了。”

“去哪里。”

“扬州。”

“扬州多远。”

“三百里。”康十五说,“走七日。到了扬州,找一个人。找到人,有一个位子。”

“什么位子。”

“教坊的鼓手。”他说,“扬州教坊,缺一个打羯鼓的。”

“你六十八了。”

“六十八,打鼓还能打三年。”康十五说,“三年,够我死。”

他把包袱换了一边肩。

“鼓我不带了。”

“为什么。”

“扬州有鼓。”他说,“这鼓是顾家的,我借了三年,还回去。”

他往廊下走,走到那只鼓边,站住。

鼓横在架上,鼓身画着花,鼓面的皮是黄的,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伸手,在鼓心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按完了,把手拿开,鼓皮上留下一个印。

印是圆的,圆的中间深,边上浅。这是一个手指按出来的印,五个指头,只有一个按到了底。

“郎君。”

“嗯。”

“这鼓,我跟顾五郎说了,留给你。”

“我不会打鼓。”

“不会打,也可以留。”康十五说,“鼓是死的。放在那里,谁看见,谁就想敲一下。敲一下,鼓就响。响了,屋子里就不空。”

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还有一句。”

“说。”

“你要是有一日见到她——”

他停住。

“见到谁。”

“你知道我说谁。”康十五说,“你替我带一句:康十五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

“为什么不自己说。”

“自己说,要说三句。”康十五说,“第一句是我走了,第二句是我为什么走,第三句是我走得好不好。三句里,有两句是假的。带一句,只有一句,这一句是真的。”

他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回头的时候,他抬起右手,比了一个手势。

那只手在日头下,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中午,她来了。

她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廊下看那只鼓。

“康十五走了。”

“走了。”

“绢他收了。”

“收了。”

“他没有说别的。”

“他说,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点了一下头。

她在廊下的另一头坐下,隔着那只鼓。

“郎君。”

“嗯。”

“你的眉心。”

“嗯。”

“疼不疼。”

他没有立刻答。

“不疼。”

“现在不疼。”她说,“冬天会疼。疼起来,是往里疼,像有人拿针从里头往外顶。顶到皮,皮就发紧。发紧的时候,人会去揉。你不要揉。”

“为什么。”

“揉了,就散了。”她说,“这三道印,有它的路。路是往下走的,走到眼睛,走到鼻子,走到嘴里。你一揉,路就断了。断了,下回要重新走。重新走,比头一回疼。”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答。

她伸手,在鼓上按了一下。

按的位置,正是康十五按过的那个地方。

她的手指比康十五的细。按下去,鼓皮上的印就变了,变成一个更小的圆,圆套在圆里。

“这鼓的皮,是三年以前的。”她说,“牛皮,小牛,两岁。皮紧,紧的皮响声脆,脆的声传得远。传得远,屋里的人就都听得见。”

“你听得出来。”

“我听得出来。”她说,“一张鼓,我听一声,就知道皮几年。皮老的鼓,声是闷的,闷的声往下去。皮嫩的鼓,声是亮的,亮的声往上去。往上去的声,人听了要抬头。”

“所以席上的鼓,要用嫩的皮。”

“席上的鼓,用嫩的皮。”她说,“可嫩皮的鼓,打不了三年。三年以后,皮松了,声就散了。”

她把手拿开。

鼓皮上留着两个印,一个套着一个。

“郎君。”

“嗯。”

“你那只手。”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看了一眼。

“你的手,比你的脸老。”

“我做过活。”

“做过活的手,指节粗,掌心厚。”她说,“你的手,指节不粗,掌心不厚。你的手是拿笔的。可你的手背上,有三道旧的裂,是冻裂的,裂在山上的风里。”

“你怎么知道是山上。”

“淮上没有这样的风。”她说,“淮上的风带水,风吹在手上,手是湿的。湿的手冻裂,裂口是横的。干的手冻裂,裂口是竖的。”

她站起来。

“申时我到。”

“来做什么。”

“教她们三十圈。”她说,“教完了,我就走。”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郎君。”

“嗯。”

“那匹绢,是我自己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绢是我自己的,纸不是。纸是别人的。纸上那三个字,是别人的字。我只是把纸给他。”

她走了。

鼓留在廊下。

鼓皮上那个指印,按在鼓心。

至圣唐 卷10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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