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0·妖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0 妖王

第十章 茶

※ ※ ※

客舍在顾家西院,一间正屋,一间耳房。

正屋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桌上堆着册、纸、笔、墨、一块砚。砚是顾家的,砚池里有一层干墨,干了很久,刮不下来。

早上,阿蛮在院子里晒被。

被是客舍的,蓝布面,面上有一块补,补的线是红的。她把被搭在竹竿上,用一根木棍打,打一下,灰飞起来一片。

“打轻些。”

“不打,被里有虫。”她说,“虫在夜里咬人。郎君昨夜挠了三回。”

“我没有挠。”

“挠了。”她说,“挠的是左边肩。”

顾家的老仆送来早饭。粥一碗,饼两张,盐豉一小碟。老仆姓张,六十多,走路的时候左脚拖着。

“张伯。”

“在。”

“昨日席上那位舞师,姓什么。”

“姓檀。”张伯说,“人都叫她檀师。四娘。”

“哪里人。”

“徐州的。”张伯说,“来淮上两年了。头一年在扬州,扬州待不住,到楚州来。顾家请她教家伎,一个月两贯,管饭,不住家,住在城南。”

“扬州为什么待不住。”

张伯把托盘往腋下一夹。

“扬州大。”他说,“大地方人多,人多眼多。她那个脸,在扬州容易被人认错。”

“认错成谁。”

张伯看着他。

“不认得。”他说,“认错成谁,我不说。这话在淮上讲,要惹事。”

他把托盘夹紧,往门口走。

“郎君。”

“嗯。”

“今日有汤。”

“什么汤。”

“醒酒汤。”张伯说,“顾家的规矩。席后第二日,送汤给客。汤是席上的人送。”

“为什么是席上的人。”

“因为汤要热。”张伯说,“汤从灶上端到客舍,一百二十步。婢女端,走到半路要歇,歇了汤就凉。席上的人端,走得稳,不歇。”

“这个规矩谁定的。”

“老太太定的。”张伯说,“老太太说,客喝汤的时候,看见送汤的人,就想起昨日那一席。想起来,就记得顾家。”

他出了门。走出去几步,又回来。

“郎君。”

“嗯。”

“汤是檀师送。”

“我知道。”

“她端汤,从来不歇。”张伯说,“我看了两年,她端汤,一百二十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日头升到院墙上。

他在桌边抄册。抄的是第七栏的齿录,十二匹,一匹一行。写到第九行,笔停了。

门帘下有一条影子。

影子不动。影子的边压在地上,压得很实。

他没有抬头。

过了有一会儿,影子动了。帘子被掀开一角,掀得很慢。

她进来了。

她穿一件青灰的衫子,衫子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补。头发在脑后挽着,没有簪。手里一只托盘,盘上一只碗,碗上盖一只碟。

“郎君。”

“放桌上。”

她把托盘放在桌角。放的时候,托盘底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没有声音。

“汤要趁热。”

“我知道。”

他没有动笔。她把碗上的碟揭开。

汤是清的,清里有几片薄的东西,是姜。汤面上浮着一点油,油是圆的,三四个。

“什么汤。”

“葛花。”她说,“葛花、枳椇子、陈皮,加三片姜。昨夜喝了酒的人,喝了这个,头不疼。”

“我没有喝酒。”

“没喝酒的人也喝。”她说,“一夜坐着,气就滞。姜能把气推开。”

她把碟子放下,碟底有一圈水。

屋里暗。窗在他背后,光从他肩上过来,照在桌上,照在册上。

她低头看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她看的是他的脸。

她的手在碗底停了一下。

碗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凉的手贴在热碗上,碗壁上起了一层雾。雾起来得很快,起在碗的下半截,起成一个形状。

形状是四个指头,一根拇指。

雾往上走,走到碗沿,散了。

“郎君。”

“嗯。”

“你的册,抄了几日。”

“两日。”

“两日抄到第几栏。”

“第七栏。”

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第七栏的马,有一匹裂了蹄。”

“你知道。”

“我在棚外看过。”她说,“前日。棚外有一道墙,墙上有一个洞,狗能进。我从洞里看。”

“看什么。”

“看马。”她说,“看马比看人准。人会说谎,马不会。马瘦了,就是瘦了;马疼了,就是疼了。”

她抬眼看墙上。

刀挂在墙上,挂在钉子上,刀鞘朝外。

“这把刀,不是你的。”

“是我的。”

“是你的,不是你打的。”她说,“刀鞘上有刻痕。刻痕是拿刀尖刻的,一道一道,深浅不一。你这种人刻痕,会用刀背,刻得齐。用刀尖刻的,是另一个人。”

“给我刀的人。”

“他刻到第几道。”

“二十八。”

“你刻了第二十九。”

“我刻了第二十九。”

她走过去,站在墙下,看着刀鞘。

“三十道。”

“二十九。”

“三十。”她说,“第十九道和第二十道之间,有一道斜的,很浅。那一道不是年,是手滑。刀尖扎进去,往下拉了一寸,拉到一半停了。”

他走过去看。

刀鞘上第十九道和第二十道之间,确有一道斜痕。痕很浅,浅到要斜着看才看得见。痕的尽头有一个小坑,坑里发黑。

“我看了两年。”他说,“没有看见。”

“你看刀,不看鞘。”她说,“刀是杀人的,鞘是收刀的。收刀的地方,才有人的手。”

她退回桌边。

“刻痕的人,是猎户。”

“你怎么知道。”

“猎户刻痕,刻在鞘的内侧。”她说,“鞘挂左腰,内侧面贴腿。贴腿的那一面,磨得最快。刻在那一面,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你是猎户。”

“我不是。”她说,“我见过猎户。”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下,推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旧痕,痕是白的,横着,有一寸长。

“这道痕,是十三年前的事。”

“我没有问。”

“你会问。”她说,“你现在不问,晚上会想。想了,明日再问,就不好答了。”

他把笔搁在砚上。

“那就现在问。”

“不问了。”她说,“我改主意了。”

她把手腕收回袖里。

“郎君从长安来。”

“从长安来。”

“长安今年的米,一斗多少。”

“我走的时候,四十二。”

“四十二。”她说。

她把手放在桌沿上,手指并着,没有动。

“我记得是三十五。”

“三十五是一年前的价。”

“一年。”她说,“一年,涨了七文。”

“涨了七文。”

“七文。”她说,“一户五口,一月三斗,多二十一文。二十一文,是一个挑水的人两天工钱。”

“你算得清。”

“我算了很多年。”她说,“算得清,是因为斤两不变。米价会变,斤两不变。一斤十六两,一斗十升,一升十合。变了的是钱,不变的是秤。”

“顾家那个孩子,昨夜没有咳。”

“搬屋了。”

“搬屋是对的。”她说,“可你少说了一件。”

“什么。”

“那间屋的床底下,有一只坛子。”她说,“坛口封着泥,泥裂了。坛里是旧盐,盐受了潮,化了半坛。化了的水在坛底,坛在床底下,屋子就永远是潮的。搬屋只治一半,坛不搬走,潮还在。”

“你怎么知道有坛子。”

“我在这家两年。”她说,“顾家七个屋子,我进去过六间。哪一间潮,哪一间漏,哪一间的梁上有白蚁,我都知道。知道这些,不是为了治病。”

“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这家人能撑几年。”她说,“撑不住的宅子,教不得。教了两年,宅子塌了,我的两年就白教了。”

她抬起头。

“郎君的眉心。”

屋里没有风。灯芯笔直。

“胎里带来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胎里带来的印,是平的。”她说,“你这个,是陷下去的。陷下去的地方,皮肤比别处薄,薄到看得见底下的青。这不是胎里长的,是后来烙的。”

她把话说到这里,停住。

她本来要问的是别的。

她进门的时候,问的是册,问的是马,说的是米价。她要说的是这些。她要把这些话说完,然后问一句“郎君在淮上住几日”,问完就走。

她问的不是这句。

“哦。”她说。

她把碗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推完,把手收回来。

“汤要凉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

帘子掀开,光进来一片,又没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走了七步,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又起,往院门去。

桌上那只碟子底下有一圈水。碗盖没有盖回去,斜搁在碟子上。

碗盖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停。

阿蛮从耳房出来,站在门口。

“郎君。”

“嗯。”

“她方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多久。”

“我数被上的补,数到四十。”阿蛮说,“她站着,不动。后来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摸眉心。”

“摸了三下。”阿蛮说,“摸完,手放下来,走了。”

“往哪边走。”

“往院门。”

“走得快么。”

“不快。”阿蛮说,“走得很慢。走到院门,她扶了一下门框。”

他坐着,没有动。

过了有一会儿,他伸手把碗端起来。

汤还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姜的味先上来,辣的,辣到舌根;然后是葛花的味,涩;最后有一点甜,是枳椇子。

他把碗放下。

碗底在纸上印了一个圈。

圈是湿的,边上深,里头浅。

他把那张纸挪开,挪到桌角。纸上有一个圈,圈里是他方才抄的字,字被水浸了,笔画涨开,看不出来。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有一个圈,比正面淡。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收进册里,夹在第三十一张和第三十二张之间。

然后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院墙外有卖炭的,喊一声,停一停,再喊一声。喊声从墙上过来,进了屋,落在桌上。

他把剩下的汤喝完。碗底有一点渣,渣是褐的。

碗盖上有一道水痕,是她拇指按出来的,指纹很清楚。

至圣唐 卷10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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