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五月廿五
饭撤了。
四个人抬走长案上的碗筷,抬走食盒,抬走那两只酒坛。案面用一块湿布擦了三遍,擦完用干布再擦一遍。
擦案的人擦到李瑜席前的时候,跪下去,把案脚也擦了一遍。
棋盘摆上来。
盘是木头的,一尺八寸见方,厚一寸二分。盘上的线是刻的,刻进木头里半分,刻里填墨。墨已经旧了,黑里透出木头的黄。
盘的中间有一条横河,河上四个字。四个字被人用刀刮过,刮得只剩沟。刮的人刮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刮,刮完了用砂纸磨。
“原来写的是什么。”李轩宇问。
“楚河汉界。”秦九说。
“为什么刮了。”
“因为我们不是楚也不是汉。”秦九说。
棋子是木头的,装在两只布袋里。
一方十六枚,枣木,颜色红。一方十六枚,乌木,颜色黑。
秦九把两只布袋倒在案上,一枚一枚摆。
红的一边:一枚帅,两枚车,两枚马,两枚士,两枚炮,五枚兵。
黑的一边:也是一枚帅。
“两边都是帅。”李轩宇说。
“两边都是帅。”秦九说。
“将呢。”
“没有将。”
“一局棋没有将,怎么下。”
秦九把黑方那枚帅摆在盘的底线上,摆正。
“两个帅。”他说,“一个在宫里,一个也在宫里。谁出宫,谁就输。”
“谁是臣。”
秦九停了一下。
“没有臣。”他说,“只有走得远的,和走得近的。”
“今年的注。”李瑜说。
“轮到苏家。”长孙昶说。
苏钺把手从刀鞘上拿下来。
“同州。”他说。
案上没有人动。
“同州一年的盐引。”张固说,“九百四十五张。”
“九百六十张。”苏钺说,“耗十五张。”
“实九百四十五。”长孙昶说,“六万三千口。”
“六万三千口。”苏钺说。
“押了不能收。”李瑜说。
“不收。”
“输了不能赖。”
“不赖。”
李瑜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想了三年。”苏钺说。
杨铎的两只手在袖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苏钺。他看的是案上那只空坛。
杨铎身后那个青衣人上前,把六根竹签放在案上。
签一样长,只有拿在手里才摸得出厚薄。
“抽。”李瑜说。
六个人抽。李瑜抽到一根厚的,长孙昶厚的,萧剑厚的。杨铎薄的,苏钺薄的,张固薄的。
“厚的守,薄的攻。”秦九说。
“年年都是这样。”李轩宇说。
秦九把棋盘上的灰吹了一下。
“十九年。”他说,“抽了十九年,十九年都是这样。”
“签是假的。”
“签是真的。”秦九说,“抽的人是假的。”
酉时三刻,开局。
规矩三条,由秦九说,声音不高,说得像念账。
一,从李公起,顺着坐次,一家一手。二,不许商量,不许说话,说一句罚一子。三,落子不悔。
第四条他没说,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
“帅不出门,士不出宫,车不拐弯,马怕腿绊,炮隔一个人,兵过河不回头。”
他说完就退到门外去了。
第一手,李瑜走帅。
帅在宫里,往前走一格。
第二手,长孙昶走士。士斜走,走到宫角。
第三手,张固走兵。兵往前走一格。
第四手,苏钺走马。马走日字,跳到河边。
第五手,杨铎不动手。他身后的青衣人上前,拿起炮,架到中路。
炮要隔一个子才能打。青衣人自己就是那个“隔”。
第六手,萧剑走车。车走直线,一直走到河边,不拐。
一圈走完,棋盘上的子动了一格。
第二圈,第三圈,走的还是这些。
棋走到第七圈,案上有一个声音,是杨铎的袖子里有东西响。他的手在袖里,袖口动了一下。青衣人弯腰,把他的盏添满。
棋走到第十二圈,张固的鞋在门槛上蹭了一下。他的鞋底磨薄了,蹭的时候能听见纸一样的声音。
棋走到第十九圈,苏钺把马拿起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握得指节发白。握完了,放回去。
他的手上有一层皮,是握缰绳握出来的。马是木头的,他握马的姿势和握缰绳一样。
李瑜每一圈只挪帅一格。挪到宫墙,退回来,再挪。十九年,他每一局都这样走。
长孙昶的士只在四个角上转。转到第七圈,士又回到原来的角上。
张固的兵一步一步往前。过河之前,兵只能直走。过河之后,兵可以横走。
苏钺的马跳得最凶。马走到第七圈的时候,已经吃了红方一个兵。
杨铎的炮一直没动。青衣人把炮架在中路,架了十七圈,不动。
萧剑的车走到第十圈,被黑方的马挡住。他没有绕。他把车退回来,从头再走。
灯换了三回。
阿蛮在甬道口站着。她站了三个时辰,脚换了两回。换脚的时候,她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挪得很慢,怕砖响。
秦九给她搬了一张凳子,她没有坐。
她看着案上那六个人的手。
李瑜的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长孙昶的手拢在袖里。张固的手放在案上,五指张开。苏钺的手在刀鞘上。杨铎的手在袖里。萧剑的手垂着。
第一回换灯,戌时三刻。第二回换灯,亥时一刻。第三回换灯,子时。
换灯的人是秦九。他进来,把旧灯端走,把新灯放在原处,位置一分不差。新灯的灯芯是剪过的,火苗一样高。
他换完灯就出去。出去的时候,他的鞋底在甬道里响了一下。
戌时三刻开局,子时二刻收子。一共两个时辰三刻,一百三十六手。一手一分半。
中间没有人起身。没有人喝水。案上六只盏,五只满了又空,空了又满。李瑜那只盏空了一次,没有再添。
第一百零七手,苏钺的马过河。
马从中路跳到红方的三路,落在红方一个兵的后头。
红方的车在六路,隔着一个士。马在马上,车不能吃。
第一百二十手,局面是这样:
红方剩帅一、车一、士一、炮一。
黑方剩帅一、马一、炮一、卒二。
红方的车在六路河口。黑方的马在三路。黑方的炮在八路。黑方的两个卒,一个在五路,一个在七路。
第一百三十手,萧剑的车进了一格。
第一百三十一手,李瑜的帅退了一格。
第一百三十二手,长孙昶的士回了一个角。
第一百三十三手,张固的兵往前走了一格。
这一格走得不响。兵是木头做的,落在盘上,声音很轻。
苏钺的手停在马上。
停了很久。
灯在他脸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黑。他的手指在马背上,没有动。
第一百三十四手,他把马从中路退到七路。
七路是边路。马在边路上,只有四个去处。
苏钺把马放下。
手离开马的时候,他的小指在马耳朵上刮了一下。
第一百三十五手,杨铎的炮平到七路。
炮架在七路上,隔着黑方自己的一个卒,指着红方的车。
红方的车不能吃炮,因为炮前头有卒。
第一百三十六手,萧剑的车进两格。
车到黑方帅的正面。
黑方的帅在宫里,左边是自己的士,右边是空的。
马在七路,回不来。
回不来的缘故,是七路上有一个卒。卒是自己的,挡在马腿上。
秦九在门外说了一句。
“将。”
没有人动。
苏钺看着棋盘。
他看着那个卒,看了有一会儿。
七路上那个卒,是张固走的。张固走兵的规矩是只进不退,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走这一格的时候,没有抬头。
苏钺的脚在案下动了一下。他的靴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
然后他把手伸出去。
然后他把手伸出去,把自己的帅往左挪了一格。
帅出宫了。
出宫就输。
秦九进来,把灯端到案的正中间。
“苏家输。”他说。
苏钺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他膝上的刀还在。
杨铎没有笑。
他坐着,两只手都收在袖里。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又直起来。
青衣人退到他身后,退了两步。
李瑜把自己那枚帅拿起来,放在盘的边上。
放的时候,帅倒了。他把它扶起来,让它站着。
长孙昶站起来,走到李瑜的席后,站着。
张固坐着没动。他的一只脚还在门槛上,鞋底和门槛的边齐着。
萧剑开始收子。
他先把红方的子收进布袋,一枚一枚。收到车的时候,他把车在手里转了半圈。
再收黑方的子。
收到马,他把马放在案上,没有放进袋子。
“这枚留下。”他说。
“为什么。”苏钺说。
“它走到边路上去了。”萧剑说,“边路上没有路。”
苏钺把马拿起来。
马的底座上有一个墨点。墨点是圆的,很小,是手指按上去的,墨已经干了。
他把马放进自己的袖里。
棋收完了,秦九把棋盘搬走。
案上剩下六只盏,六副碗筷,一片没有擦净的水痕。
水痕在案的正中间。
李轩宇的右腿已经不听使唤。
他站了五个时辰。脚底下那块砖比旁边的低半分,右脚沉下去,脚踝就歪着。歪了五个时辰,脚背肿起来,鞋面绷着,绷出了脚背的骨头形。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一步一拐。
秦九在门外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
“郎君。”
“嗯。”
“明日的粥,是辰时。”秦九说,“郎君要不要一碗。”
“要。”
“那我在灶上留一碗。”秦九说,“留到巳时。”
他跟着秦九走出甬道。甬道十七步,他走了二十一步。
水痕的形状是一只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