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五月廿五
五月廿二,萧剑到了长安。
车停在坊门外的横街上,车头朝北。车是两轮的,轮子包铁,铁上有一层新锈。车帘是青的,帘子的一角用线缝过,缝了七针。
他从车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扶了一下车辕。
秦九在门里扫地。扫帚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家主。”
“嗯。”
“今年来得早。”
“早了三日。”萧剑说,“路上没有雨。”
他进了院子,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
“枣结得少。”
“今年春上冷。”秦九说,“花开的那几日下了雨。”
“少多少。”
“去年一树,今年半树。”
萧剑伸手摘了一颗。青的,硬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剩下的半颗扔在树根下。
“廿五,你跟着我。”他对李轩宇说。
“站在哪。”
“站在我后头。”萧剑说,“不要坐。”
“为什么不坐。”
“因为你不是六家。”萧剑说,“六家的席,只有六张。”
五月廿五,申时三刻,他们出门。
崇仁坊的第五曲,正中一个门。
这个门他数过。他数坊里四十五个门的时候,数到这一个,门上有锁。
现在锁摘了。锁挂在门边的钉子上,锁梁上有一层灰,灰是干的,没有锈,也没有划痕。
这把锁从来没有锁过。
门开着。门里是一条甬道,甬道两边是墙,墙上没有灯,灯在更里头。
甬道有十七步。他数了。
走完甬道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没有树,砖缝里也没有草。砖是新的,比坊墙上补的那一块还新。
院子正中一张长案。
案是黑的,长十八尺,宽六尺。案上摆着六副碗筷。
碗是白瓷的,口大底小。筷是竹的,一头削尖,一头方的。每副碗的右边一只盏,盏是黑的,釉上有细纹。
案的两头各留三尺空地。案的正中间空出四尺,什么也没有摆。
六张席,铺在案的北面。
最里头那一张席靠着墙。墙上没有画。墙上有一个钉眼,钉眼里塞着一小团纸。
从门口看过去,那六张席不是并排的,是斜的。
最里头一张最正,第二张偏了半尺,第三张偏了一尺,第四张偏一尺半,第五张偏二尺,第六张在门槛边上,偏了二尺半。
六张席,像一条斜线。
李瑜申时一刻就到了。
他的车进了门。
车是旧的,车身上有一块补过的地方,补的木头颜色深。车直接赶进院子,停在长案的西头,车头朝着案。
他没有下车。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下来。
五十七岁,个子不高,背很直。穿一件紫色的袍,袍的下摆磨白了,边上有一道补。腰上没有带,只系了一根绳。
他走到最里头那张席前,站住。
他没有坐。他先看案。
看案上的碗,看碗底,看筷子的摆向,看案面有没有灰。
看完了,他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先用手在席上按了一下。
长孙昶申时二刻到。
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后门在院子的北边,门只有三尺宽,门轴上缠着布,推门没有声音。
六十二岁,瘦,脸上有一道旧伤,从左眉到耳根。穿一件灰的袍,袍上没有补,但洗得薄了,对着灯看得出经纬。
他没有走到案前。
他在李瑜的席后头一步的地方,坐下了。
那里有一张矮凳。矮凳只有一尺高,凳面是一块旧木板。
他坐下的时候,把袍子的下摆拢起来,拢在膝上。
张固申时三刻到。
他是走进来的。从坊门走到这个门,走了两刻。
五十一岁,矮,肩宽,鞋上有一层土。土是黄的,这坊里的砖地上没有黄土。
他进门的时候,先把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蹭完了,他走到最外头那张席前。
没有立刻坐。他先回头看了一下门槛。
门槛上有两道旧的磨痕,磨在中间偏左的地方。他的鞋底正好落在磨痕上。
“张公从城外来的。”萧剑说。
“从城南。”张固说,“走了两个时辰。”
“城南八里。”
“八里。”张固说,“八里走了两个时辰,因为路上有兵。兵要问,问了三次。”
“问什么。”
“问我去哪。”张固说,“我说去吃酒。他问吃谁的酒。我说不知道。”
萧剑笑了一下。
“不知道最好。”他说。
然后他坐下,一只脚在门槛里头,一只脚在门槛外头。
门槛高八寸。他的左脚踩在门槛上,鞋底和门槛的边齐着。
苏钺酉时正到。
马拴在院子的西墙下。三匹马,一匹黑的,两匹栗的。马鞍没有卸,缰绳绕在鞍桥上。
黑马在墙上蹭了一下脖子,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块。
五十八岁,高,脸上有风霜,手背上的皮是褐色的,指关节大。穿一件短袍,袍子是褐的,袖口窄,袖口上有一圈磨白的痕——那是常年握缰绳磨的。
他进门,没有看案,先看院子四角。
看完了,他走到第四张席前,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把腰上的刀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刀鞘是木头的,包铁,铁上有一道缺口。
萧剑酉时正到。
他的车停在坊门外的横街上,从坊门走进来。
李轩宇站在萧剑后头半步。
站的地方是甬道口和长案之间的一块砖。那块砖比旁边的低半分,站久了右脚会往下沉。
他不坐。案边没有他的位子,甬道口有一张凳子,是秦九搬来的,他没有坐。
秦九把凳子放在那儿,退到门外去了。
门外的甬道里没有灯。秦九站在黑里,站着不动,像一根靠在墙上的扫帚。
他进门,先向李瑜拱手,再向长孙昶拱手,再向张固、苏钺拱手。拱到苏钺,苏钺抬了一下手,没有起身。
然后他走到第五张席前。
他没有坐。他站着,等。
杨铎酉时一刻到。
他的车停在巷口,没有进来。
五十四岁,白,胖,眼下有两道垂肉。穿一件绯色的袍,袍上有暗花,花是缠枝的。腰上一条玉带,带上九块玉,玉是青的。
他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四十上下,穿青衣,手里提着一只漆盒。
杨铎走到第六张席前——门槛边上那一张——站住。
他回头看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更好的位子。
然后他坐下,坐在门槛边上。
他坐下以后,青衣人把漆盒放在案上,打开。
盒里是一坛酒。坛子小,只有一尺高,坛口封着黄泥,泥上盖一个朱印。
“宫里的。”杨铎说,“四年的。”
没有人接话。
“四年的。”杨铎又说了一遍,“走的时候,宫里还剩三百坛。今年剩多少,我不知道。”
李瑜把盏往前推了半寸。
“倒。”他说。
这是今晚他说的第一个字。
青衣人上前,把黄泥拍开,泥落在案上,碎成三块。酒倒进李瑜的盏里,酒是黄的。
李瑜端起来,闻了一下,放下。
“四年的酒,三年的雨。”他说。
没有人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剑拍了一下手。
院里出来四个人,抬着两只食盒。食盒是木头的,两层,抬进来的时候,盒盖上的水汽往下滴。
第一道是冷淘。
冷淘是槐叶汁和的面,压成条,过凉水,拌醋。五月里吃这个。
第二道是腌瓜。瓜是去年的,切成片,片上有一层白霜。
第三道是汤。汤是羊骨熬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油是白的。
第四道是鱼。鱼是鲤,一尺二寸,整条,身上划了七刀。
第五道是羊肉。羊肉切得厚,一片有半寸。
第六道是枣。枣是干的,去年的。
六道菜,摆在案的中间那四尺空地上。
碗筷摆好了,菜摆好了,酒也摆好了。
没有人动。
李瑜的手放在膝上。
长孙昶的手拢在袖里。
张固的手放在案上,五指张开。
苏钺的手在刀鞘上。
萧剑站着,手垂着。
杨铎的手在袖里,他的酒是身后那个人倒的。
院里有一盏灯,灯芯爆了一下,声音很小。
等。
等了有一刻。
李瑜没有动筷。
又等了半刻。
杨铎动了。
他伸手,拿起筷子,在腌瓜那一片上夹了一下。
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全桌都看见了。
张固看了李瑜一眼。李瑜在看案上的枣。
苏钺把手从刀鞘上拿下来,拿起筷子。
张固也拿起了筷子。
萧剑没有坐。他走到案边,提起自己带来的那坛酒,拍开泥封。
他先给杨铎倒。杨铎的盏满了,他没有说话。
他给苏钺倒。苏钺用手在盏边挡了一下,挡了半寸,又放下。
他给张固倒。张固的盏满了,溢出来一点,滴在案上。张固用袖子擦。
他给长孙昶倒。长孙昶的盏是小的,只有半盏。
他走到李瑜的席前。
李瑜的盏是空的。
萧剑提起酒坛。
停了一下。
他没有往盏里倒。他把酒倒进案头那只空坛。
空坛一直摆在案头,从进门就摆着,没有人问。坛口是开的,坛里是空的,坛底有一圈旧酒痕,痕是黑的。
酒倒进去,坛底响了一声。
倒满了,萧剑把坛放下。
李瑜看着那只坛。
他伸手,把盏往前推了半寸。
萧剑给他倒。
酒满了,李瑜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把盏放下,把筷子拿起来,放在碗上,摆正。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
他没有夹菜。
一刻之后,苏钺说了一句话。
“同州的事,饭后说。”
“饭后说。”杨铎说。
李瑜没有说话。
他把面前碟子里的一颗枣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那颗枣的蒂上,还连着一小截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