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五月廿六
子时二刻,棋收了。交割在丑时。
交割的地方不在正屋,在东厢。
东厢三间,中间那一间空着,只摆一张桌,桌上一盏灯,桌后一把椅子。椅子没有靠背。
苏家的人抬进来一只木匣。
匣是樟木的,三尺长,一尺宽,一尺高,四角包铜。抬匣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头那个高,后头那个矮。匣上盖一块红布,红布上落了一层灰。
灰是在路上落的。从同州到长安二百里,走了四天。
匣放在桌上。红布揭开。
匣里不是散着的引。
是三十二束。
一束三十张,用麻绳捆着,捆两道。最上面那一束只有十五张,绳是新的。
三十一束加十五张,九百四十五张。
匣里还有一本册。册是纸的,蓝布封面,封面上写“同州盐引总册,至德二载”。
李轩宇站在东厢门外。
门开着,他站在门框的这一侧,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他能看见匣,能看见桌面,能看见苏钺的手,看不见苏钺的脸。
阿蛮站在他后头。她比他矮半头,要从他肩膀上头看,看得见一半。
“郎君。”她小声说。
“嗯。”
“那些纸,值多少钱。”
“五千一百零三贯。”
“一贯多少。”
“一千文。”
阿蛮没有算。她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点。”长孙昶说。
点引的规矩:两个人点,一个人记。
点的人一个是从苏家来的,姓卫,是苏钺的旧部,四十上下,左手少一根小指。另一个是杨家的人,就是那个青衣人。
记的人是长孙昶。
他把册摊开,把笔蘸好,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
苏钺自己动手解绳。
第一束解开,他把引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正面朝上。
引是一尺长六寸宽,官纸,有暗纹。每一张的边上有一道骑缝印,印是半个。号写在右上角,用墨,字是刻板印的。
“同字第一号。”卫念。
“一。”长孙昶记。
“第二号。”
“二。”
点到第十束,青衣人的手指头上沾了墨。他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擦完又沾上。
点到第十七束,苏钺的手停了。
他手里那一张引,号是“同字第五百零七号”。
他把这张引举起来,对着灯。
“这张的暗纹是反的。”他说。
他把引翻过来,让灯从背面照。
引的暗纹是一片一片的,像盐粒结在纸上。正面的暗纹,颗粒朝上尖。反的暗纹,颗粒朝下尖,尖在纸里。
“暗纹是谁做的。”他问。
“造纸的人。”长孙昶说,“纸在帘上成形,帘底压一层暗纹的模子。模子朝上,纹就朝上。”
“补的引为什么反。”
“补的引是用旧纸翻过来补的。”长孙昶说,“纸翻过来,纹就反。”
青衣人过来看。他把引翻过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反的。”他说。
“反的引,是私造的。”
“不是私造。”长孙昶说,“是补的。补的引,纸是从另一面进的帘,所以暗纹反。”
“补的引能用么。”
“能用。”长孙昶说,“补价加倍,十五贯六百。补了,号还是这个号。”
苏钺把这张引放下,接着点。
点到第三十一束,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卫念号。他念得很慢,念到“同字第六百二十三号”,停住。
“这一束里少一张。”
“哪一号。”
“第六百二十四。”
长孙昶把笔停下。
“查册。”
册翻到第六百二十四号那一行,行上有一道横,横是朱笔画的。朱笔旁边写了三个小字:拨驿。
“拨驿了。”长孙昶说,“拨驿的引不进仓,直接进驿站。驿站给马料,马料里要加盐。”
“一引三百斤,驿站一个月用多少。”
“三斤。”长孙昶说,“一引够驿站用八年。”
“那为什么要拨。”
长孙昶没有答。
他把朱笔那一行看了一遍,把册合上,又打开。
“拨驿的引,不算在九百四十五里。”他说,“也不在耗里。它自己走一条线。”
“哪条线。”
“不知道。”长孙昶说,“册上只有三个字。”这一下没有声音,只有指节碰到木头的动作。
“九百四十五。”长孙昶说。
“缺十五。”
“耗。”长孙昶说,“九百六十减十五。”
苏钺把最后十五张摊开,一张一张看。看完,他把十五张叠起来,叠得很齐。
他把册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同州的额:九百六十引。底下写着耗:十五引。再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六万三千口。
他看了那一行小字很久。
“六万三千口。”他说。
没有人接。
“一日二钱。”他说,“一年四百五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他把册合上。
“二十八万三千五百斤。九百四十五引。五千一百零三贯。一万二千一百五十石。”
他把册放在匣里。
“五千零六十二人。”他说,“吃一年。”
东厢里静下来。灯芯烧得短了,火苗往一边倒。
杨铎把两只手从袖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些引。”他说,“我不卖。”
“你不卖,他们吃什么。”
“我卖。”杨铎说,“我只是不涨。”
苏钺看着他。
“一引卖多少。”
“二十六。”杨铎说,“官价。零卖三十六,是铺子的价。铺子的价里,有十文是脚钱。脚钱我给。”
“你给脚钱,你赚什么。”
“我赚号。”杨铎说。
“号不值钱。”
“号值钱。”杨铎说,“号在我手里,明年还是我的。号在你手里,明年就是别人的。”
苏钺没有说话。
他把匣盖合上。合的时候,他用手在盖上按了一下,按了两次。
红布盖回去。
青衣人和卫一人一头,把匣抬起来。
匣出门的时候,门槛高八寸。前头那个高的抬高了,后头那个矮的没有跟上,匣歪了一下。
里头响了一声,是引在匣里滑了。
“稳。”苏钺说。
匣稳了,抬出去了。
东厢里剩四个人:李瑜、长孙昶、苏钺、杨铎。
李瑜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撑完,他把手收进袖里。
“苏公。”他说。
“在。”
“你送出去的东西,我不记在账上。”
“不记。”
“不记,就没有人还你。”
“没有人还我。”苏钺说。
李瑜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同州的旗,三月里换的。”他说。
“换了。”
“换旗的时候,仓封了。”
“封了。”
“封仓的人不走,看仓的人不能走。”
苏钺的手在刀鞘上。
“李公知道。”
“我不知道。”李瑜说,“我是听人说的。”
他出去了。长孙昶跟在他后头一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钺一眼。
那一眼看了有一会儿。
然后他也出去了。
东厢里剩苏钺和杨铎。
杨铎坐着。苏钺站着。
“你为什么输给我。”杨铎说。
“我输给你,你保得住仓。”苏钺说,“我保不住。我的人在城外,城里的仓,我一日也守不住。”
“你可以不押。”
“不押,明年轮到我出注,我押什么。”苏钺说,“我只有这一城。”
杨铎把桌上的灯往前推了半寸。
“你算过没有。”他说,“五千零六十二个人。你若是不输,这五千零六十二个人,明年这时候还剩多少。”
“算过。”
“多少。”
“两千一百。”苏钺说。
“怎么算的。”
“一半人走,走的人里一半死在路上。”苏钺说,“剩下的一半,吃到三月。”
杨铎看着他。
“你算得很准。”
“我算了三年。”苏钺说。
他也出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李轩宇从宅子里出来。
他在甬道里走了十七步。脚还是拐的,拐到第十一步,他扶了一下墙。
门外是坊里的横街。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萧剑。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带人。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两条腿伸在下面一级,背靠着门框。
台阶上有一层露水,他的裤子后头湿了一块,湿的地方沾着砖上的灰。
“你看出来了。”萧剑说。
“看出来了。”
“看出几分。”
“三分。”
萧剑抬头看他。
“哪三分。”
“第一分,签是假的。”他说,“第二分,苏公等的不是第七路,是张公那个兵。第三分,杨公不知道自己会赢。”
萧剑没有说话。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第四分呢。”
“没有第四分。”
“有。”萧剑说,“第四分是:输了以后,苏公还要谢我。”
“为什么谢你。”
“因为引是我家的船运的。”萧剑说,“他输给杨家,引还在我家船上。他一谢我,这船就还是他的。”
天亮了。坊里的钟没有响,是别处的钟,隔着几个坊,声音过来只剩一点。
萧剑往坊门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廿七,你来开里间。”他说。
“钥匙在我身上。”
“在你身上。”萧剑说,“所以叫你来开。”
他走了。
他回到自己那个院子,天已经大亮。
秦九在灶上留了一碗粥。粥是粟粥,碗上盖着一只碟子,碟子底下压着一块布。
粥还温着。
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把粥喝完。碗底有几粒粟,他用手指拨进嘴里。
“郎君。”秦九在门口说。
“嗯。”
“昨夜的事,我不问。”
“你不问。”
“我不问。”秦九说,“我在这院里三十年,见过的注,比郎君见过的米多。注是注,人是人。”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
“秦九。”
“在。”
“这院里,从前有没有人输了注,第二年又来吃的。”
秦九把碗收进手里。
“有。”他说,“开元二十九年,输了注的那一家,第二年没有来。”
“为什么。”
“因为没有第二年了。”秦九说。
台阶上留着一块砖印,是他的裤子压出来的,四四方方,中间有一道横。
李轩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块砖印。
砖印慢慢干了。干了以后,砖的颜色比旁边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