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9·六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9 六家

第四章 盐价

※ ※ ※

东市卖盐的有三家。

第一家在市门里右手,铺面三间,柜台是新的,柜上摆着七个木斗,从大到小。斗里的盐是白的,颗粒匀。

“一斤多少。”

“四十。”

“战前多少。”

“十二。”掌柜的说,“你要问战前,你去问战前的人。”

他弯腰看第一个斗。斗底刻着一个字,刻的是“官”。字上有一道划痕。

“斗底的官字,怎么划了。”

“燕军来的时候划的。”掌柜的说,“划了官字,斗就不是官的斗。斗不是官的斗,量出来的斤两就不是官的斤两。”

“那你的斗准么。”

“准。”掌柜的说,“一斤十六两,我一两不少。”

“那你划它做什么。”

“不划,斗要收走。”掌柜的说,“收走了,我拿什么量。”

第二家在西头,铺面一间,柜台旧,柜上只有一个斗。

“三十八。”

“为什么比他便宜两文。”

“他的盐是仓盐。”掌柜的说,“仓盐要过三道手,一道手两文。”

第三家没有铺面,是一个摊子,摊子摆在巷口,地上铺一块席。

“三十六。”

“你的盐怎么卖得最贱。”

“我的盐湿。”摊主说,“一斤带二两水。你买一斤,回去晒一天,剩十四两。三十六文买十四两,比四十文买十六两贵。”

他把三个数记在衬布上。

“同州的盐。”他说。

“同州的。”摊主说。

“三个月没来了。”

摊主抬头。

“你也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摊主把席子的一角往上卷了卷,把盐堆往里收。

“路上有两道卡。”他说,“潼关一道,蒲津一道。潼关那道是燕军的,蒲津那道是唐军的。一驮盐一百斤,过一道卡,抽十斤。两道卡,抽二十斤。”

“抽二十斤,还剩八十。”

“八十斤。”摊主说,“一驮的本是二百六十文。抽掉二十斤是五十二文。运到长安六日,脚钱三百六十文。仓钱二十文。”

“一共六百九十二文,八十斤。”

“八文六一斤。”摊主说,“卖三十六,赚二十七。可这三个月,一道卡要抽三十斤。”

“三十斤。”

“三十斤。”摊主说,“抽三十斤,剩七十。七十斤卖三十六,是二十五贯二百……你看,我又算错了。”

摊主笑了一下,把席子卷好。

“反正不来了。”他说,“来一趟赔一趟。赔一趟,下趟就没本钱。”

“引呢。”他说,“你有旧引么。”

摊主从席子底下摸出一张纸。

纸是一尺长六寸宽,官纸,有暗纹。边上有一道骑缝印,印是半个。纸上写的号是“同字第四百零七号”。

“这是去年的。”摊主说,“烂了角,销不了号。销不了号,明年还能用。”

他把引摊在膝上看。

引上写三行:盐三百斤,买八文,卖二十六文。底下一个小印,印上的字被磨掉了一半。

“这引要是到了别人手里,别人也能卖三百斤。”

“能卖。”摊主说,“所以引比盐贵。盐压在仓里会化,引压在箱里不会。”

“号是连着的么。”

“连着。”摊主说,“一县一年的额,从第一号到第末号,一个不缺。县里销一张,划一张。年底缴回,截角。”

“缺一张呢。”

“缺一张,就是私盐。”摊主说,“私盐不进县,进了别处。查引的人只做一件事:数号。号缺了,人就跑不了。”

他把引还回去。

“一张引多少。”

“官价七贯八百。”摊主说,“黑市十五贯六百。补价加倍,逾期罚一倍。”

“那长安的盐从哪来。”

“仓里的。”摊主说,“京兆府的仓,燕军接了,接了没动。仓里有存货,吃了三个月,吃到八月就完了。”

“八月。”

“八月。”摊主说,“八月以后,你看这城里还剩多少人。”

京兆府的盐仓在皇城西边。

仓门口排着队,一条队,从仓门排到街口。队里的人手里都拿着东西:瓦罐、木盆、布袋、一只靴子。

仓门开着一半,门里有一张桌,桌上摆一杆秤。秤边站两个人,一个人称,一个人在一张纸上画。

一个人一两。一日三百人。

他站在队尾看了一刻。队伍往前走了四步。

一个背着瓦罐的老人从他身边过,罐子是空的,罐口用布塞着。

“一日多少。”他问。

“一两。”老人说,“一两够煮一锅菜。”

“家里几口。”

“五口。”

“五口一两。”

“五口一两。”老人说,“剩下四口喝水。”

他往坊北走。

巷子里有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簸箕,簸箕里是盐。

盐是湿的,结成块。她用一块木板把盐压碎,压碎了摊开,让日头晒。

“这盐怎么湿的。”他问。

“仓里漏雨。”老妇说。

“晒干了少多少。”

“一斤少二两。”老妇说,“少了的算我的。”

“你卖多少一斤。”

“三十六。”

“进多少。”

老妇抬头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账。”

“记账的。”老妇说,“进二十六。运到长安,加十文。”

“同州的盐。”

“同州的。”老妇说,“三个月没来了。”

“你同州人。”

“同州冯翊。”老妇说,“我儿子还在那边。”

“有信么。”

“三个月没信。”老妇说,“信要走路,路要走人,人要走命。”

她把簸箕里最后一块盐压碎。

“同州多少口人。”他问。

“六万三。”老妇说,“我在那儿住了四十年,一县一县地数,六万三。”

“六万三千口,一日吃多少盐。”

“一人二钱。”老妇说,“你算吧,我算不清。”

“你儿子做什么的。”

“看仓的。”老妇说,“同州的盐仓,四号廒。他看仓看了十一年,一年回两趟。三月里他该回来的,没回。”

“三月里同州有什么事。”

老妇把木板放下。

“三月里换了旗。”她说,“换旗的时候,仓要封。封仓的人不走,看仓的人不能走。”

“哪一家的旗。”

“我不认得字。”老妇说,“旗是红的。原来是黑的。”

他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

他在账房的桌上点了一盏灯,把算筹倒出来。

算引的利,要用引上的价。引上写的是买八文,卖二十六文。市面上的三十六文是零卖,零卖的差价归铺子,不归引。

一引三百斤,买八文是二贯四百,卖二十六文是七贯八百。一引的利,五贯四百。

二十七根。

他先摆六千三百,再乘二钱。

二钱是一两的五分之一。六万三千口,一日一万二千六百两。

一年三百六十日。一万二千六百乘三百六十。

他摆了三次,第三次才摆对:四百五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十六两一斤。四百五十六万三千六百除十六。

二十八万三千五百斤。

一引三百斤。二十八万三千五百除三百。

九百四十五引。

他把九百四十五摆在上头,底下摆五百四十,是每一引的利。一引三百斤,买八文,卖二十六文,一斤利十八文,三百斤利五千四百文,五贯四百。

九百四十五乘五贯四百。

他算了两遍。第一遍是五千一百零三贯。第二遍也是五千一百零三贯。

一石米四百二十文。

五千一百零三贯,折米一万二千一百五十石。

一人一年二石四斗。

五千零六十二人。还剩半石。

他坐在灯底下,看着桌上那个数。

五千零六十二个人,吃一年。

阿蛮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桌角。

“郎君算什么。”

“算一城人吃多少盐。”

“算出来做什么。”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收进筒里。

“有人要拿它下棋。”

秦九在门口站着。

“郎君。”

“嗯。”

“我听见了。”秦九说,“九百四十五引。”

“你听见了。”

“我在这院里听账听了三十一年。”秦九说,“一引三百斤,一年一千二百引,是萧家的年额。九百四十五引,是别家的额。”

“同州的。”

“同州的额是九百六十引。”秦九说,“九百六十引里,十五引是耗——盐从仓里出来,一路要化,一引化五斤,九百六十引化七十二石。九百六十减十五,是九百四十五。”

“你怎么知道十五引是耗。”

“账上都是这么写的。”秦九说,“耗写在明处,人才不查暗处。”

他把衬布从袖里抽出来。

“这话谁教你的。”

秦九把扫帚往墙边靠了靠。

“家主。”他说,“家主说,账要让人看见一个数,看不见的才藏得住。”

灯芯烧短了,火苗往下缩。他用一根铁签把灯芯挑上来。

他写:同州六万三千口,九百六十引,耗十五,实九百四十五,五千一百零三贯,一万二千一百五十石,五千零六十二人。

写到“人”字,笔没有墨了。

他在布上又划了一遍。这一遍没有墨,只有一道压痕。

压痕是白的,在布上很清楚。

“郎君。”秦九说。

“嗯。”

“这城里的盐,吃到八月。”

“你也知道。”

“我扫地。”秦九说,“扫地的人知道哪一家的门口扫出来的东西变了。三月里,各家门口扫出来的是菜叶。四月里是草根。五月里,是盐。”

“盐。”

“咸土。”秦九说,“人把盐撒了,撒在门口,撒在墙根。撒了盐,地就不长虫,也不长草。”

“撒盐做什么。”

“腌。”秦九说。

他把笔放下。

“郎君算的这个数,要写给谁看。”秦九说。

“不知道。”

“写给不知道的人看,就要写两个数。”秦九说,“一个给人看,一个给自己看。”

“哪一个给自己看。”

“小的那个。”秦九说。

他把衬布展开,用指甲在“九百四十五引”底下划了一道。

划完了,把布折成三折。

“五千零六十二个人”那一行,他没有划。

院子里有一只虫在叫,叫了三声,停了。

至圣唐 卷09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