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五月十五
东市卖盐的有三家。
第一家在市门里右手,铺面三间,柜台是新的,柜上摆着七个木斗,从大到小。斗里的盐是白的,颗粒匀。
“一斤多少。”
“四十。”
“战前多少。”
“十二。”掌柜的说,“你要问战前,你去问战前的人。”
他弯腰看第一个斗。斗底刻着一个字,刻的是“官”。字上有一道划痕。
“斗底的官字,怎么划了。”
“燕军来的时候划的。”掌柜的说,“划了官字,斗就不是官的斗。斗不是官的斗,量出来的斤两就不是官的斤两。”
“那你的斗准么。”
“准。”掌柜的说,“一斤十六两,我一两不少。”
“那你划它做什么。”
“不划,斗要收走。”掌柜的说,“收走了,我拿什么量。”
第二家在西头,铺面一间,柜台旧,柜上只有一个斗。
“三十八。”
“为什么比他便宜两文。”
“他的盐是仓盐。”掌柜的说,“仓盐要过三道手,一道手两文。”
第三家没有铺面,是一个摊子,摊子摆在巷口,地上铺一块席。
“三十六。”
“你的盐怎么卖得最贱。”
“我的盐湿。”摊主说,“一斤带二两水。你买一斤,回去晒一天,剩十四两。三十六文买十四两,比四十文买十六两贵。”
他把三个数记在衬布上。
“同州的盐。”他说。
“同州的。”摊主说。
“三个月没来了。”
摊主抬头。
“你也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摊主把席子的一角往上卷了卷,把盐堆往里收。
“路上有两道卡。”他说,“潼关一道,蒲津一道。潼关那道是燕军的,蒲津那道是唐军的。一驮盐一百斤,过一道卡,抽十斤。两道卡,抽二十斤。”
“抽二十斤,还剩八十。”
“八十斤。”摊主说,“一驮的本是二百六十文。抽掉二十斤是五十二文。运到长安六日,脚钱三百六十文。仓钱二十文。”
“一共六百九十二文,八十斤。”
“八文六一斤。”摊主说,“卖三十六,赚二十七。可这三个月,一道卡要抽三十斤。”
“三十斤。”
“三十斤。”摊主说,“抽三十斤,剩七十。七十斤卖三十六,是二十五贯二百……你看,我又算错了。”
摊主笑了一下,把席子卷好。
“反正不来了。”他说,“来一趟赔一趟。赔一趟,下趟就没本钱。”
“引呢。”他说,“你有旧引么。”
摊主从席子底下摸出一张纸。
纸是一尺长六寸宽,官纸,有暗纹。边上有一道骑缝印,印是半个。纸上写的号是“同字第四百零七号”。
“这是去年的。”摊主说,“烂了角,销不了号。销不了号,明年还能用。”
他把引摊在膝上看。
引上写三行:盐三百斤,买八文,卖二十六文。底下一个小印,印上的字被磨掉了一半。
“这引要是到了别人手里,别人也能卖三百斤。”
“能卖。”摊主说,“所以引比盐贵。盐压在仓里会化,引压在箱里不会。”
“号是连着的么。”
“连着。”摊主说,“一县一年的额,从第一号到第末号,一个不缺。县里销一张,划一张。年底缴回,截角。”
“缺一张呢。”
“缺一张,就是私盐。”摊主说,“私盐不进县,进了别处。查引的人只做一件事:数号。号缺了,人就跑不了。”
他把引还回去。
“一张引多少。”
“官价七贯八百。”摊主说,“黑市十五贯六百。补价加倍,逾期罚一倍。”
“那长安的盐从哪来。”
“仓里的。”摊主说,“京兆府的仓,燕军接了,接了没动。仓里有存货,吃了三个月,吃到八月就完了。”
“八月。”
“八月。”摊主说,“八月以后,你看这城里还剩多少人。”
京兆府的盐仓在皇城西边。
仓门口排着队,一条队,从仓门排到街口。队里的人手里都拿着东西:瓦罐、木盆、布袋、一只靴子。
仓门开着一半,门里有一张桌,桌上摆一杆秤。秤边站两个人,一个人称,一个人在一张纸上画。
一个人一两。一日三百人。
他站在队尾看了一刻。队伍往前走了四步。
一个背着瓦罐的老人从他身边过,罐子是空的,罐口用布塞着。
“一日多少。”他问。
“一两。”老人说,“一两够煮一锅菜。”
“家里几口。”
“五口。”
“五口一两。”
“五口一两。”老人说,“剩下四口喝水。”
他往坊北走。
巷子里有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簸箕,簸箕里是盐。
盐是湿的,结成块。她用一块木板把盐压碎,压碎了摊开,让日头晒。
“这盐怎么湿的。”他问。
“仓里漏雨。”老妇说。
“晒干了少多少。”
“一斤少二两。”老妇说,“少了的算我的。”
“你卖多少一斤。”
“三十六。”
“进多少。”
老妇抬头看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账。”
“记账的。”老妇说,“进二十六。运到长安,加十文。”
“同州的盐。”
“同州的。”老妇说,“三个月没来了。”
“你同州人。”
“同州冯翊。”老妇说,“我儿子还在那边。”
“有信么。”
“三个月没信。”老妇说,“信要走路,路要走人,人要走命。”
她把簸箕里最后一块盐压碎。
“同州多少口人。”他问。
“六万三。”老妇说,“我在那儿住了四十年,一县一县地数,六万三。”
“六万三千口,一日吃多少盐。”
“一人二钱。”老妇说,“你算吧,我算不清。”
“你儿子做什么的。”
“看仓的。”老妇说,“同州的盐仓,四号廒。他看仓看了十一年,一年回两趟。三月里他该回来的,没回。”
“三月里同州有什么事。”
老妇把木板放下。
“三月里换了旗。”她说,“换旗的时候,仓要封。封仓的人不走,看仓的人不能走。”
“哪一家的旗。”
“我不认得字。”老妇说,“旗是红的。原来是黑的。”
他回到院里,天已经黑了。
他在账房的桌上点了一盏灯,把算筹倒出来。
算引的利,要用引上的价。引上写的是买八文,卖二十六文。市面上的三十六文是零卖,零卖的差价归铺子,不归引。
一引三百斤,买八文是二贯四百,卖二十六文是七贯八百。一引的利,五贯四百。
二十七根。
他先摆六千三百,再乘二钱。
二钱是一两的五分之一。六万三千口,一日一万二千六百两。
一年三百六十日。一万二千六百乘三百六十。
他摆了三次,第三次才摆对:四百五十六万三千六百两。
十六两一斤。四百五十六万三千六百除十六。
二十八万三千五百斤。
一引三百斤。二十八万三千五百除三百。
九百四十五引。
他把九百四十五摆在上头,底下摆五百四十,是每一引的利。一引三百斤,买八文,卖二十六文,一斤利十八文,三百斤利五千四百文,五贯四百。
九百四十五乘五贯四百。
他算了两遍。第一遍是五千一百零三贯。第二遍也是五千一百零三贯。
一石米四百二十文。
五千一百零三贯,折米一万二千一百五十石。
一人一年二石四斗。
五千零六十二人。还剩半石。
他坐在灯底下,看着桌上那个数。
五千零六十二个人,吃一年。
阿蛮端了一碗水进来,放在桌角。
“郎君算什么。”
“算一城人吃多少盐。”
“算出来做什么。”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收进筒里。
“有人要拿它下棋。”
秦九在门口站着。
“郎君。”
“嗯。”
“我听见了。”秦九说,“九百四十五引。”
“你听见了。”
“我在这院里听账听了三十一年。”秦九说,“一引三百斤,一年一千二百引,是萧家的年额。九百四十五引,是别家的额。”
“同州的。”
“同州的额是九百六十引。”秦九说,“九百六十引里,十五引是耗——盐从仓里出来,一路要化,一引化五斤,九百六十引化七十二石。九百六十减十五,是九百四十五。”
“你怎么知道十五引是耗。”
“账上都是这么写的。”秦九说,“耗写在明处,人才不查暗处。”
他把衬布从袖里抽出来。
“这话谁教你的。”
秦九把扫帚往墙边靠了靠。
“家主。”他说,“家主说,账要让人看见一个数,看不见的才藏得住。”
灯芯烧短了,火苗往下缩。他用一根铁签把灯芯挑上来。
他写:同州六万三千口,九百六十引,耗十五,实九百四十五,五千一百零三贯,一万二千一百五十石,五千零六十二人。
写到“人”字,笔没有墨了。
他在布上又划了一遍。这一遍没有墨,只有一道压痕。
压痕是白的,在布上很清楚。
“郎君。”秦九说。
“嗯。”
“这城里的盐,吃到八月。”
“你也知道。”
“我扫地。”秦九说,“扫地的人知道哪一家的门口扫出来的东西变了。三月里,各家门口扫出来的是菜叶。四月里是草根。五月里,是盐。”
“盐。”
“咸土。”秦九说,“人把盐撒了,撒在门口,撒在墙根。撒了盐,地就不长虫,也不长草。”
“撒盐做什么。”
“腌。”秦九说。
他把笔放下。
“郎君算的这个数,要写给谁看。”秦九说。
“不知道。”
“写给不知道的人看,就要写两个数。”秦九说,“一个给人看,一个给自己看。”
“哪一个给自己看。”
“小的那个。”秦九说。
他把衬布展开,用指甲在“九百四十五引”底下划了一道。
划完了,把布折成三折。
“五千零六十二个人”那一行,他没有划。
院子里有一只虫在叫,叫了三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