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9·六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9 六家

第三章 帖子

※ ※ ※

帖子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塞的时候他在后院。前院有一点响,是纸擦着门槛的声音,很轻。

他走到前院,门缝底下有一张纸,一角已经卷起来。

他抽出来。

纸是硬的,比一般的纸厚。他没有先看字,先把纸举到眼前,对着门外的光。

纸上有帘纹。帘纹是造纸的时候竹帘压出来的,一道一道,很细。

他把纸转了一下,让帘纹横过来,然后数。

一寸,十二道。

他把纸放下,把门闩上,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润州带来的那张白纸。萧家的婢女从袖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的那一张。纸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只在角上盖了一方“萧”字小印。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叠的时候要对帘纹。第一回对偏了,帘纹错开半道,纸上看着有一层网。他把上头的纸挪了半寸,再挪回来,帘纹对上了。

一寸十二道。两道不多,一道不少。

院子里的日头从门缝里进来,落在纸上,是一条一寸宽的亮。亮里,两张纸是一张。

他把帖子翻过来。

六个字:五月廿五,酉时。

没有落款,没有印。

字是墨写的,墨很黑,黑得发亮。他用指甲在“五”字的最后一笔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墨,墨在指甲上还是湿的。

纸是旧的,墨是新的。

他开门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日头照在墙上,墙面是白的,白得刺眼。

巷口有一个孩子,六七岁,穿一件大人的短衫,衫子拖到膝盖以下。

孩子看见他,转身就跑。

他追。

孩子跑得不快,衫子碍事,跑两步要提一下。跑到巷口,孩子拐了弯。

他追到巷口。

巷子是横的,两头都通,一头通到坊里的十字街,一头通到坊墙。两头都没有人。

地上有一个脚印,很小,是光脚的,脚趾头很清楚。

脚印旁边有一小块东西,是干的饼渣。

他往十字街那头走了二十步,站住,回头看。往坊墙那头也走了二十步,站住,回头看。

两边都没有人。

坊墙底下有一个洞,洞是狗洞,直径一尺。洞口有一根布条,是短衫上挂下来的,蓝色。

他蹲下去看那个洞。

洞是通的。洞那头是另一个坊,光仁坊。

他没有钻。

他回到坊门口,门吏还在睡。他敲了敲门板。

门吏醒了,嘴里的牙还是那颗黑的。

“今日有孩子出去么。”

“孩子。”门吏说,“坊里一天出去十几个孩子。你问哪一个。”

“六七岁,穿大人的衫子,蓝的。”

“那不知道。”门吏说,“这坊里的孩子,穿的都是大人的衫子。”

“有没有人给他们钱,叫他们送东西。”

门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有。”他说,“一个月里总有两三回。给两文,叫把纸塞进门缝。塞完了就跑。”

“谁给的。”

“不知道。”门吏说,“给钱的人不进门。钱是搁在门槛上的,孩子自己拿。”

“那孩子跑的时候没有声音。”阿蛮在他后头说。

“你看见了。”

“我在门里。”阿蛮说,“孩子跑过去,脚底下没有响。光脚的,跑在砖上才有响。”

“那他脚上有什么。”

“布。”阿蛮说,“脚上缠了布。缠布的人不想留脚印。”

“可地上有脚印。”

“地上的脚印是前头的。”阿蛮说,“他缠了布,从巷口跑到坊墙,中间那一段没有印。刻意的。”

“搁在哪一道门槛。”

“哪一道都有。”门吏说,“你要是想找,你找不着。这坊里十九户,十九道门槛。今日搁在东头,明日搁在西头。”

阿蛮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郎君。”

“嗯。”

“纸贵。”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从前在萧家晒过纸。”阿蛮说,“晒纸的时候,纸要贴在墙上,用刷子刷。好纸刷上去不破,赖纸一刷就破。这种纸刷上去,破了也不掉渣。”

“这是宣州的麻纸。”

“宣州在江南。”

“在江南。”他说,“路断了。”

阿蛮把碗放在井台上。

“那这纸是存的。”

“存的。”他说,“存了二十年,纸会黄。这张不黄。”

“为什么不黄。”

“因为没有人用它。”他说,“纸放在库里,一年翻一回,不见日头,就不黄。”

阿蛮看着那张纸。

“一年翻一回。”她说,“谁翻。”

他没有答。

西市在城西,离崇仁坊四个坊。

他去的时候走的是横街。街上有兵,五人一队,队与队之间隔三十步。他们不看人,看屋顶。

西市的纸铺在市的西北角,铺面只有一间半,门口挂着一串纸,是给人看的样。

掌柜的姓周,五十多,一只眼睛上有白翳。

他把帖子放在柜上。

“这纸,还有么。”

周掌柜没有拿帖子。他先拿了帖子底下的那张衬纸,看了看,放下,才把帖子拿起来。

他把帖子凑到眼前,用那只好眼睛看。

“哪来的。”

“门上塞的。”

“这不是我的纸。”周掌柜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问,谁有。”

周掌柜把帖子放在柜上,用一块镇纸压住。

“这纸是二十年前的货。”他说,“宣州陈家的麻纸,帘密,一寸十二道。那时候一张二百文,一令四十张,八贯。”

“现在呢。”

“现在没有。”周掌柜说,“宣州路断三年了。铺子里剩的,我留着包药。”

“一张多少。”

“不卖。”

“我问多少。”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

“五百。”他说,“你要买,我卖你一张。你要买十张,我没有。”

“帘纹为什么有疏有密。”

周掌柜把手从镇纸上拿开。

“帘是竹子的。”他说,“一根竹条一根竹条,用丝线扎在木框上。扎得密,纸就厚,纹就细。扎得疏,纸就薄,纹就粗。”

“长安的纸,一寸几道。”

“九道。”周掌柜说,“九道是常用的。十道十一二道,是给官府的。十二道,一年用不了几令。”

“为什么。”

“因为贵。”周掌柜说,“也因为不好写。太厚,墨吃不进去,写着写着要停,等墨渗。”

“这纸的帘,你见过么。”

“见过。”周掌柜说,“陈家的人来送货,带过一片。一片帘,一尺见方,五百多根竹条,扎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扎一片。”周掌柜说,“一个匠人一年扎四片。陈家有三个人扎帘,一年十二片。一片帘能用两年,一年六片,出六令。”

“六令。”

“六令二百四十张。”周掌柜说,“一年长安城里用这种纸的,不超过十家。”

“写什么要用这种纸。”

周掌柜把镇纸拿起来,又放下。

“写要紧的东西。”他说,“写错了不能改的东西。”

“一年买二令半的是谁。”

周掌柜的手停在镇纸上。

“你怎么算出二令半的。”

“一张二百文,一令四十张。”他说,“一顿饭的钱买一张纸。一年买二令半的人,一年只用一百张。一百张纸,写不了多少字。写这么少的字,还要用这么贵的纸,只有一种人。”

“哪一种。”

“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看见的人。”

铺子里很静。外头有个人在喊卖醋,喊了三声。第三声比前两声低,是走远了。

周掌柜把镇纸挪开。

“五月里来。”他说,“每年五月,来一个人,买二令半。买完了就走,不多话。”

“今年来了么。”

“来了。”周掌柜说,“初十来的。”

“买多少。”

“二令半。”周掌柜说,“今年他多要了半令。他说今年要用得多。”

“他长什么样。”

“四十上下。”周掌柜说,“手上有墨。手指头上有一块茧,在食指的第二节——那是握笔握出来的。”

“他说了别的话么。”

周掌柜想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他说,“他说,今年的帖,要写六张。”

他把帖子收起来,折成四折,放进袖里。

“这纸你还有几张。”

“十一张。”周掌柜说。

“留着。”

“你要买。”

“我买不起。”他说,“你留着。五月里那个人要是再来,你说卖完了。”

周掌柜看着他,那只坏眼睛也看着他。

“他要是不够用呢。”

“不够用,他就要去找别人。”他说,“长安城里买不到这种纸的别人。”

他回到院里,天快黑了。

他把帖子和白纸一起放在桌上,压上镇纸。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张有六个字,一张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灯往前挪了半尺,量帖子上的字。

用的是他自己的一根指节。六分。

五个字都是六分高。

“酉”字七分。

多一分。

他把帖子挪开,把白纸铺在底下,用指甲轻轻刮纸背。白纸的背面有极浅的凹,是笔压出来的。凹下去的地方有走向,一笔一笔,像六个字的骨头。

他在衬布上添了两行字。

一行是:纸同,帘十二道,宣州陈,十二日帖。

另一行只有一个字:六。

“六”字底下,他画了六个点。六个点排成一行,中间的两个挨得近,两头的两个离得远。

他又把两张纸的折法比了一下。

白纸是四折的。折痕压在正中,压得很深,说明折好了以后又被人捏着带了很久。

帖子是三折的。三折的折法不一样:先把上头三分之一折下来,再把下头三分之一折上去,最后从中间对折。这样的折法,展开的时候不会把字压住。

四折是藏。三折是送。

他看了很久。

袖口放下来的时候,布把灯罩住了,桌上黑了一块。

至圣唐 卷09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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