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二月初六
东市失窃的是绢。
失窃的是东市北边一家绢铺,三十匹,上绢,一匹四百五十文,三十匹是十三贯五百。铺子后墙有个洞,洞不大,人能钻。洞外是一条夹道,夹道通到坊墙根。
这事本来跟宣阳坊没有相干。
初三夜里失的,初四报的,初五东市的人来宣阳坊问了一圈,初六上午,秦九来了。
初六清早,巷子里先来了话。
卖羊杂的说,昨日夜里有人在他锅边站着,问了一句:“那个会打的住哪。”
“你怎么说。”
“我说这条巷没有会打的。”卖羊杂的说,“他说,眉心有红的那个。我说,眉心有红的是庙里的泥像。”
“他走了?”
“走了。”卖羊杂的说,“他走的时候买了一碗汤,没喝,端着走了。”
阿黍也来说。
“早上门口有一张纸。”他说,“压在门槛底下,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一个叉。”
“纸呢。”
“我扔了。”
“扔哪了。”
“灶里烧了。”阿黍说,“我以为是小孩子画的。”
李轩宇把药桌搬到院里,把木牌收进来,插在桌腿和墙之间。
“今日不摆?”阿黍问。
“摆。”他说,“往里摆。”
秦九是不良人。三十来岁,瘦,穿一件短皂衣,腰上挂一根铁尺,尺上缠着麻布。他一只眼睛白多,看人的时候那只眼不动,另一只动。
他进院没有敲门。他把门推开一半,站在门口。
“李轩。”
“嗯。”
“坊正册子上新添的那个。”
“嗯。”
“有人看见一个人。”秦九说,“初三夜里,从东市北边那条夹道里出来。那人额上有一块红。”
李轩宇没有说话。
“额上有一块红。”秦九说,“像朱砂。抹的,还是长的,看见的人说不清。他说天太黑,只看见红。”
“嗯。”
“你额上贴着什么。”
李轩宇把手抬起来,摸了一下眉心。
那里贴着一小块膏药,黑色,指甲盖大,是初到长安那几日贴的。贴了两个月,边上起了皮,他每日换一回。
“膏药。”
“什么病。”
“疖子。”
“揭了。”
院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水没有开,壶不响。阿黍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柴。
李轩宇把膏药揭了。
揭得很慢。膏药粘着皮,扯起来有一点疼。他把膏药捏在手里,垂下头。
秦九走过来。他走到两步远,站住,弯下腰,看。
看了很久。
“抬头。”
李轩宇抬起头。
秦九的那只白眼对着他,另一只眼在动,从眉心看到额角,从额角看到鼻梁。
“这不是朱砂。”他说。
“嗯。”
“朱砂是抹的,抹的有边,边上会厚。”秦九说,“你这个在皮里。”
“嗯。”
“什么时候有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秋天。”
“哪个月。”
“九月。”
秦九直起腰。他把手伸出来,手指在眉心前面停了一下,没有碰。
“疼么。”
“不疼。”
“痒么。”
“不痒。”
“照日头看,会不会变。”
“不会。”
秦九把手收回去,在腰上擦了擦。
“我见过一次这样的。”他说。
“在哪。”
“不在长安。”秦九说,“在陇右。一个兵,额上也有一块,红的,在皮里。他死了以后,那块红还在,两个月不褪。”
他把铁尺从腰上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
“三十匹绢,十三贯五百。”他说,“这个案子不归我管。东市有东市的人。我来,是替人跑一趟。”
“替谁。”
“替报案子的人。”秦九说,“他给了钱,我就跑一趟。”
“他给了多少。”
“二百文。”秦九说,“二百文跑一趟,问三句话。我问完了。”
他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停下。
“李轩。”他说,“你额上这个东西,往后别贴膏药。”
“为什么。”
“贴膏药,是藏。”秦九说,“藏的东西,人家才想看。你不贴,人家看见,看一眼就过去了。长安城里,脸上有记号的人多得很。有疤的、有胎记的、瞎一只眼的。看多了,谁也不看。”
他走了。
李轩宇回到桌边。桌上有一块地方是湿的,圆的,指头大。
那是秦九方才按桌子留下的。
阿黍从堂里跑出来。
“窦叔让我跟你说。”他喘着,“册子上,你那个名后头,添了一个字。”
“什么字。”
“查。”
“谁添的。”
“霍坊正添的。”阿黍说,“添在名下头,小字,写的‘查’。”
李轩宇把桌上的水擦掉。
“查什么。”
“不知道。”阿黍说,“窦叔说,添这个字不要钱。不添才要钱。”
十二月初七,他去巷尾。
巷尾有一道墙,墙塌了半边,塌的地方堆着碎砖,砖堆里有一个洞,洞有一人高,钻进去是一小块空地。
空地里有七个人。
一个老的,两个中年的,三个小的,还有一个年轻的,二十上下,左边袖子是空的,扎在腰里。
他们在空地上生了火,火上架一只破锅,锅里煮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空地是有主的。主是东邻那家的后院,塌了以后没人修,就空着。七个乞丐住在这儿,一月给东邻二十文,给坊正十文,两笔加起来三十文,跟掏一回粪的价钱一样。
老的叫“瞎子李”,不瞎,只是眼睛常年流脓。他管这七个人,管的是分东西:一日讨来的钱、饼、剩菜,都倒在破席上,由他分。分得不均,有人要闹,闹了就走,走了再来新的。
“找谁。”老的那个说。
“不找谁。”李轩宇说,“听说有人在这儿住过。”
“住过的人多了。”
“额上有红布的。”
老的抬头看他。
“你找他做什么。”
“有人认错了。”李轩宇说,“认成我了。”
老的笑了一下。他嘴里剩三颗牙。
“你额上真有。”他说。
李轩宇没有答。
“四日前。”老的说,“有个人来,住了三夜。额上缠一块布,布是白的,缠了半张脸。他不说话,也不吃我们的东西。他夜里坐着,白天睡。”
“他多大。”
“看不出来。”老的说,“二十到四十,都可能。他瘦。”
“他走了?”
“初四早上走的。”老的说,“走的时候给了六指一文钱。”
那个空袖子的年轻人抬起头。
“一文。”他说,“他给我一文,说,别跟人说我来过。”
“他还说什么。”
“他说,”六指停了停,“他说他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李轩宇站在那里。
“什么叫‘他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原话。”六指说,“他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说我没找你。他说,不是说你。”
火上的锅开了,咕嘟响。老的在锅里搅了一下。
“他额上那块布,”李轩宇说,“你看见底下没有。”
“看见一眼。”六指说,“他洗脸的时候解开了。我在墙那头。”
“什么样。”
六指用右手在自己眉心比了一下。
“红的。”他说,“比你这个大。”
“多大。”
“这么长。”六指把拇指和食指张开,张到一寸半。
“边上有没有纹。”
六指想了很久。
“有。”他说,“像头发丝,一圈一圈。”
李轩宇把手里那包东西放下。包里有三个饼,两把米。
“给你们。”
老的看了看,没有立刻拿。
“为什么给我们。”
“因为你们告诉我了。”
“告诉你不值三个饼。”
“值。”李轩宇说,“我还要问一句。”
“问。”
“他走的时候,往哪边走。”
六指抬起右手,指了指东边。
“东。”他说,“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走得不快,走几步回一下头。他回头不是看我们,是看巷口。”
李轩宇在六指旁边蹲下。
“手。”
六指把右边的袖子卷上去。左边的袖子没有卷,扎在腰里,扎的地方鼓起一小团。
右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疤是横的,绕了半圈。指甲缝里有黑泥。
“左边什么时候断的。”
“八岁。”六指说,“车压的。”
“谁给你断的。”
“没人给断。”六指说,“压完了,肉烂了,我自己拿刀割的。割了两回,第一回没割干净,又烂了,第二回割到骨头。”
李轩宇没有说话。他把六指的手翻过来,看手背,看指节。
“你右手这只,使力使偏了。”他说,“腕子上有一块硬的,是筋结住了。往后会疼。”
“现在也疼。”
“下雨疼?”
“下雨疼,天冷不疼。”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是活血的那一副,剩的半包。
“拿酒化开,敷在腕子上,敷三日。”
“我没有酒。”
“那就用水。”李轩宇说,“烫一点的水。”
李轩宇站起来。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
“说了。”六指说。
“哪。”
“他说,他要去一个能看见星的地方。”
李轩宇站住了。
空地上没有声音。火在锅底下响,锅里的东西翻了一下。
“什么星。”他说。
“不知道。”六指说,“他说完就走了。他说话的时候我没有听清,我以为他说的是‘醒’。”
“醒。”
“醒。”六指说,“后来我想,是星。”
回到巷里,天已经黑了。
他在自家院门两侧的墙上找了一遍。土墙,墙皮掉了好几块,砖缝里塞着枯草。他找了两遍,没有找到圈,也没有找到叉。
窦宽坐在阶上,手里端着一碗水。
“找什么。”
“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圈里一个叉。”
窦宽喝了一口水。
“这条巷里,圈里打叉的记号有七个。”他说,“东头张家门上有一个,是催债的。西头李家墙根有一个,是收粪的。井台边有一个,是量地的。你找哪一个。”
李轩宇没有答。
“你要在这儿住下去,”窦宽说,“你得学会不看记号。”
“什么意思。”
“记号是给看得懂的人看的。”窦宽说,“你看懂了,你就得应。你不应,记号就找上你。你不看懂,它就只是个圈。”
他把碗放在阶上。
“我在这条巷住了二十九年。”他说,“墙上画过什么,我一样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