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二月初二
说书堂卖酒。
酒是浊的,一坛二十文,一碗一文。碗比茶碗小,碗口有一道豁。喝的人不多,喝的都坐在靠墙那一列,因为靠墙有一块板,能靠着。
老韩坐在第三个位子上,靠着墙,面前一只碗。
他每日来,来得比桑五早。他不听书的时候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左手少半截小指,断口是圆的,长好了。
“老韩。”阿黍给他倒酒,“今日一碗?”
“两碗。”
“你昨日说只喝一碗。”
“昨日是昨日。”
桑五这日说的是刺客第四个:要离。
要离瘦,瘦得只剩骨,江上一有风,旁边的人都怕他掉下去。他去刺庆忌,庆忌是天下有名的勇士。要离先让吴王杀他的妻子,烧他的家,让他成个无家可归的人,再去投庆忌。庆忌信了他。
“他在船上。”桑五说,“庆忌在船头,要离在船尾,一根短矛。江上起风,船晃,要离顺着风走过去。他走到庆忌背后,一矛,从背心扎进去。”
“扎进去了?”有人问。
“扎进去了。”桑五说,“庆忌没有立刻死。他回过头,抓住要离,把他提起来,在水里按了三下。按完了,他笑了。”
“笑什么。”
“他说,天下有这样的勇士,敢来杀我。他叫手下不要杀要离,放他走。”
堂里静了一会儿。
“要离没有走。”桑五说,“他说,我杀我妻子,是为了事君,不是君子。他自刎了。”
老韩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板上,磕出一声。他把碗往前推,推开两寸,又拉回来。
“这话不对。”他说。
堂里的人都看他。
“哪里不对。”桑五说。
“要离杀妻,吴王杀他妻子。”老韩说,“吴王杀的,不是他杀的。他要离要是真狠,他就该自己去杀。他让别人动手,再拿这事去取信,这叫借刀。借刀的人,最后自刎,不是狠,是还。”
桑五没有立刻答。他把竹杖在桌上转了半圈。
“老韩,你今日话多。”
“我喝了酒。”
“你喝了酒话就多。”桑五说,“多了容易说错。”
“我说错什么了。”
“你方才说的那段,书上没有。”
“书上没有的事多。”老韩说,“我在河西的时候,见过一件事,书上也没有。”
“什么事。”
老韩端起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喝完把碗放下。
“六家不点头——”
堂里静了。
不是那种听见一句话的静,是另一种。有人把手里的碗停在半空;有人本来在咳,咳到一半停了;靠门那个人本来要站起来,站到一半,坐回去了。
桑五的竹杖在台上敲了一下。不重,很短。
“老韩。”
“嗯。”
“你醉了。”
“我没醉。”
“你醉了。”桑五说,“醉了就回去睡。”
老韩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浑的,眼白上有一层黄。
“我说了一半。”他说。
“你没说。”
“我说了。”
“你没说。”桑五说,“堂里这么多人,谁听见了。”
堂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韩把脸转过去,一个一个看。看到田四,田四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那个抱纸的卢生,卢生在看台。看到窦宽,窦宽在拨算盘。
看到李轩宇,李轩宇在看他。
老韩对上了他的眼睛,看了两息。
他把碗端起来。
“我醉了。”他说。
他把碗里的酒往地上泼。
泼了一半。泼的时候手很稳,酒在地上摊开一片,深色的,冒着气。剩下半碗,他仰头喝了。
喝完他把碗倒扣在板上。
“说书。”他说,“接着说。”
桑五接着说庆忌的葬礼。
阿黍提了一桶水来,用一把旧笤帚把地上的酒扫开。酒渗在土里,扫不动,他倒了水,用脚踩,踩出一片湿。
“扫不掉。”他说。
“不用扫。”窦宽在柜台后头说,“一会儿自己干。”
阿黍还是扫。扫到老韩脚边,老韩把脚挪开。
“阿黍。”老韩说。
“嗯。”
“你哪儿人。”
阿黍站住了。
“不知道。”他说,“我生在巷里。我娘死在巷里,我记事的时候就没了。”
“你爹呢。”
“不知道。”
老韩点点头,把手放在膝上。
“不知道好。”他说,“知道的人,夜里睡不着。”
散场以后,李轩宇没有走。他坐在原位,看地上那片酒。酒已经渗进去了,只剩一块深色的印。
卢生也还没有走。他在收拾那叠纸,收得很慢。
“你方才抄的是什么。”李轩宇说。
卢生抬起头。
“什么。”
“你放在膝上那叠。”
卢生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这个不是抄的。”他说,“这是买的。”
“在哪买的。”
“西市北边,有个卖旧纸的。”卢生说,“他收废纸,论斤收,一斤三文。收来卖给要用纸的人。我买他的纸写字,一叠五文。这一张是夹在里头的,我看着上头有字,就留下了。”
纸是黄的,边上烂了一圈。李轩宇把纸接过来。
纸上有六行。
不是字。是记号。每一行头上画一个圈,圈里画一个东西:第一个圈里是一道横;第二个圈里是两道横;第三个圈里是一个方框;第四个圈里是一个叉;第五个是一个点;第六个圈里什么也没有,空着。
记号后头是数字。第一行写着“七百二十”,第二行“四百”,第三行“一百六十”,第四行“九十”,第五行“三十”。
第六行只有一个字的一半,横折,往下,断了。数字也只有上半截。
纸的下半张是撕掉的,撕口不齐,有毛。
“这是什么。”李轩宇说。
“不知道。”卢生说,“我看了三个月了。我猜是一份账。”
“什么账。”
“分账。”卢生说,“六个人分一样东西。前五个分得多,第六个分得少。或者第六个不是人。”
“第六个为什么空着。”
“不知道。”卢生说,“也许第六个那份,是给死人的。”
李轩宇把纸对着光看。纸很薄,光透过来,看得见纸里的纤维,看不见别的。
“卖旧纸的那个人,还说别的没有。”
“他说有一捆,都卖给别人了。”卢生说,“我问他卖给谁,他说记不清。”
李轩宇把纸还给他。
“你留着。”
“你不要?”
“我要不了。”李轩宇说,“我没有地方放。”
卢生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塞的时候折了两折,折得很整齐。
“郎君。”他说,“我抄了十年书。这十年里,我抄过账、抄过经、抄过状子、抄过诗。账我见得多了。账上从来没有记号,账上都是名。”
“那这个不是账。”
“这个比账大。”卢生说,“账是给活人看的。这个,是给自己看的。”
十二月初三,他去东市。
黄柏用完了,甘草只剩半两。药行在一条横街上,隔壁是一家盐铺,盐铺门口放着两只大斗,斗里插着木牌,牌上写“官盐”。
他等药行的人称药,隔壁在吵。
“你当你是六家的人?”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胖,穿绸,腰上挂一只皮袋。他骂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伙计,伙计低着头,手里还抱着一只斗。
“你收了他的钱,你就敢给他多量半升?”胖的说,“半升是多少?半升是四文。你一个月拿我三百文,你替我送了四文?”
伙计不说话。
“你说话。”
“他说他是老主顾。”
“老主顾。”胖的笑了一声,“这条街上,谁是老主顾?老主顾都在六家的册子上。他在册子上么?”
伙计的头更低了。
“他不在册子上,他就是个买盐的。”胖的说,“买盐的给他多少,他要多少,差一钱也是差。你把斗给我。”
伙计把斗递过去。胖的接过斗,把斗里的盐倒回大堆,倒得很干净,还用手把斗壁上的盐抹下去。
“明日你再这样,你就去挑担。”
李轩宇提着药包从门口过。胖的看了他一眼,没有理。
药行的人把药包好,报了价。
“黄柏二两,二十四文。甘草半两,六文。共三十文。”
他数了三十文。
“你是宣阳坊的?”药行的人问。
“嗯。”
“上回那个小孩,是你家的?”
“什么小孩。”
“来买黄柏的那个。”药行的人说,“他说洗疮。我问他谁的方子,他说不知道。”
“是我让他来的。”
药行的人看了他一眼,把药包往前推。
“洗疮用黄柏,是土法子。”他说,“管用,可是不除根。你要除根,得用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这儿没有。”药行的人说,“长安也没有几处有。”
他把药包提起来,走了。
回到巷里,天还没黑。他把药放好,坐在板沿上,把半张药方摊在膝上。
方子上九味,前八味他认得。第九味只写了两个字,后头断了。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字。他用炭,写在纸角上,字很小。
第一行:六家分饼,一家一块,分到第六,饼没了。——小儿唱的,桑五学来的,窦宽拨了一下算盘。
第二行:六家不点头,后面断了。——老韩说的,说了半句,泼了半碗酒。
第三行:你当你是六家的人。——东市盐铺,一个胖男人骂伙计。
写完他把炭放下。
三行字,三个来处,一个在这条巷的堂里,一个在这条巷的老人嘴里,一个在东市。三个地方隔着两条街,说的话像是从一张嘴里出来的。
他拼不起来。
饼是什么,他不知道。点头是向谁点头,他不知道。册子是谁的册子,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三个说话的人,说完都停了。桑五停了,改口说别的;老韩停了,泼了半碗酒;那个胖男人没有停,他接着说下去了,因为他在自己铺子里,对着自己的伙计。
他把纸翻回来,正面朝上,把药方压平。
然后他在纸角空白的地方画圈。
画了六个。六个圈挨着排,一样大。
画完他看了很久。
他把第六个圈涂掉了。涂得很黑,涂到看不出圈。
剩下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