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二月初九
初九这天,他一共进了四家药铺。
头一家在东市北边,大,柜台后头站着六个人。他问白石脂,伙计说没有,又说赤石脂有,问他要几斤。他说不要赤的。伙计说,赤白是一样东西,赤的便宜。
第二家在东市西边,铺子只有一间。掌柜听他说完,摇头,说这两个字他没听过。
第三家是个走方郎中摆的摊,摊上一块布,布上摆十几个纸包。他问,那人说,白石脂是炼丹的,你去道观问。
第四家就是宋家。
宋家铺面窄,两张柜台并排摆,靠里那张后头坐着掌柜。
掌柜姓宋,六十来岁,瘦,袖子挽到肘上。他称药不用戥子,用一杆小秤,秤杆是骨头的,磨得发黄。他抓药的时候不说话,抓完了把纸包一叠,四个角折进去,折得方。
李轩宇把方子放在柜台上。
“抓药。”
宋掌柜把方子拿起来,先看纸。他把纸对着窗,看纸的厚薄,看折痕。
“这纸是蜀纸。”他说,“不便宜。”
“嗯。”
“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人家给的。”
宋掌柜没有往下问。他把方子铺在柜台上,用手指压住四个角,从上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他的手指停了。
“当归。”他念,“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生姜。”
他念得很慢,念一味,手指往下挪一点。
“这是当归四逆汤。”他说,“加生姜。”
“是。”
“治什么的。”
“手足厥寒,脉细欲绝。”
宋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会背。”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谁。”
李轩宇没有答。
宋掌柜把手指往下挪。
“细辛三钱。”
“嗯。”
“你知道细辛寻常用多少。”
“三分,多则五分。”
“你知道还用三钱。”宋掌柜说,“细辛过钱,人就麻。三钱是六倍。这个方子,吃三剂不出事,是运气;吃十剂,手脚先麻,麻到脸上,人就过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抓。”
宋掌柜把手按在方子上。
“这一副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算过。”
“多少。”
“当归二两,四十文。桂枝五钱,八文。芍药一两,十二文。细辛三钱,十五文。甘草五钱,六文。通草三钱,十文。大枣十枚,四文。生姜三片,一文。”李轩宇说,“一副九十六文。”
“九十六文。”宋掌柜说,“一日一副,一个月二贯八百八十文。”
“我知道。”
“长安城里,一户中等人家,一个月吃用是一贯二百。”宋掌柜说,“你这一副药,够人家吃两个月。”
“我知道。”
“那你还开。”
“不是我开。”李轩宇说,“我只抓一副。”
“一副治不了。”
“治不了。”
宋掌柜看着他。
“你这人,方子看得懂,账算得清,可是你不劝人。”他说,“别的大夫,一看方子贵,就换便宜的。”
“换了便宜,就治不了。”
“治不了也比吃不起好。”
“吃不起,人会去找别的法子。”李轩宇说,“找来的法子,多半是错的。错法子吃三个月,人废了。九十六文一副,吃十天,手能回暖,往后一个月吃三副就够。”
“三副二百八十八。”
“二百八十八。”李轩宇说,“比一贯二百贵,比废一双手便宜。”
“这个方子不是给寻常人吃的。”李轩宇说,“吃这个方子的人,手已经冷到肘了。”
宋掌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长安城里,敢开三钱细辛的,我见过三个。”他说。
“哪三个。”
“一个是太医署的老署丞,姓沈,前年死了。”宋掌柜说,“一个在终南山里,是个道人,不知道名字,十年下山一回。第三个……”
他停住。
“第三个。”
“第三个是个姓孙的。”宋掌柜说,“人家叫他孙先生。他不坐堂,不看门第,只给两个人看病:一个是要死的,一个是不该死的。他开方子不留名,方子末尾画一个圈。”
李轩宇的手在柜台上放了一会儿。
“这个方子末尾没有圈。”
“没有。”宋掌柜说,“所以这不是他写的,是他抄的。他抄方子的时候不画圈。”
他把方子往下推了一寸。
“第九味。”
“嗯。”
“白石。”宋掌柜念,“后头断了。”
“断了。”
“断了的是什么字。”
“不知道。”李轩宇说,“我猜是脂。”
宋掌柜的手指在断口上摸了一下。
“白石脂。”他说,“不是药。”
“什么。”
“药铺里没有这一味。”宋掌柜说,“药铺有赤石脂,治泻的。白石脂不入汤药,入丹。”
“入丹。”
“炼家用的。”宋掌柜说,“炼丹的人拿它固胎、封口、压火。它不治病,它把东西封在里头。”
他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这个方子,前八味是医家的,第九味是炼家的。”他说,“写这个方子的人,一只脚在医里,一只脚在外头。”
李轩宇没有说话。
“白石脂,长安有三处有。”宋掌柜说,“一处是太医署的药库,一处是钦天监,一处是平康坊后头一家胡人开的铺子。前两处你进不去。第三处,你去问,他未必卖给你。”
“为什么。”
“因为买白石脂的人,都要说清楚拿去做什么。”宋掌柜说,“说不清,他不卖。说得清,他更不卖。”
“多少钱。”
“一两二百文。”宋掌柜说,“你要多少。”
“方子上没写分量。”
“那就不知道了。”宋掌柜说,“炼家的方子,分量在另一张纸上。你手里只有半张。”
他把方子拿起来,对着窗又看了一遍。
“卖给我。”他说。
李轩宇抬头。
“什么。”
“这张方子,我出三贯。”
“不卖。”
“五贯。”
“不卖。”
宋掌柜把方子放下。
“五贯是半年的利。”他说,“你这张纸,值不了五贯。我出五贯,是因为它有用。”
“什么用。”
“我做了四十年药。”宋掌柜说,“这四十年里,我见过的方子有一千多张。凡是好方子,都有一个脾气:它只治一种病,别的一概不管。你这个方子,前八味只治手冷,第九味却跟手冷没有相干。”
他把手指点在“白石”两个字上。
“这不是治病的方子。”他说,“这是配药的方子。有人拿它配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不是给人吃的。”
李轩宇把方子拿起来,折好。
“我还是不卖。”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李轩宇说,“我卖了它,我就永远不知道了。”
宋掌柜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你这人。”他说,“是个做学问的。”
“我是个卖药的。”
“卖药的不这么说。”宋掌柜说,“卖药的会说,五贯够买一年的药,卖了就卖了。”
他从柜台下头拿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李轩宇面前。
“这是什么。”
“赤石脂,半两。”宋掌柜说,“赤白两石,是一路的东西。你拿回去,看看它是什么样。你要找白石脂,先认得赤的。”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方才没有卖。”宋掌柜说,“我这铺子开了四十年,卖过药,也买过方子。买来的方子,没有一张是好方子。好方子不卖。”
李轩宇把纸包收进怀里。
“还有一句。”宋掌柜说,“你要找白石脂,别去平康坊。”
“为什么。”
“那家铺子的东家,姓贺。”
李轩宇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宣阳坊的贺五?”
“不知道哪个贺五。”宋掌柜说,“我只知道,他收药,也收人。他收药的时候按斤称,收人的时候按个算。”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去理药屉。
“你要去,就别一个人去。”他说。
“我没人。”
“那你就别去。”
李轩宇从药铺出来。街上有北风,风把幌子吹得翻过来,翻过去。
他走到街角,把方子展开,对着日头看。
断口在“石”字后头。断了的地方只有一撇,撇得很快,撇到一半,笔提起来了,纸上留一个白。
那一撇,是“脂”字起头的那一撇。
回到巷里,天还没黑。
他把赤石脂倒在一张纸上。半两,不多,红褐色,一块一块的,像碎瓦,捏一下成粉,粉里有一点亮。
他倒了一点在碗里,加水,用指头搅。水浑了,土红。搅了一会儿,粉沉下去,水上头浮着一层极细的,红得发暗。
他把碗放在灶上,用小火烘。水干了,碗底结一片壳,壳是硬的,用指甲刮不动。
他又取了一点,放在铁片上,在炭火上烧。
烧了一会儿,红的变白,白的地方起裂,裂里有气出来。气出来的时候没有味。
他把铁片拿下来。白的那块,用指头一按,成了粉。
“你在做什么。”阿黍蹲在门槛上看。
“看它怕不怕火。”
“怕不怕。”
“怕。”李轩宇说,“烧白了就散了。”
“散了怎么样。”
“散了就封不住。”
阿黍不懂,也没有问。
他把剩下的赤石脂包起来,放在药罐旁边。
窦宽坐在阶上,看他收拾。
“今日去哪了。”
“东市。”
“买什么。”
“一样药。”
“买着了没有。”
“没有。”
“哪一样。”
“白石脂。”
窦宽把手里那根竹签放下。
“平康坊那家铺子有。”他说。
“你去过。”
“我去过一回。”窦宽说,“十九年前,我这条腿刚坏的时候。那家铺子的掌柜看了我的腿,说,这不是药能治的。他给我一味药,说吃了能睡。”
“什么药。”
“不知道。是黑的,一小丸,吃了半个时辰,腿就不疼了,疼了一夜,第二日更疼。”窦宽说,“我把剩下的一丸扔了。”
“那家铺子现在还在。”
“在。”窦宽说,“掌柜换了人。原来的掌柜死了,现在是东家的账房在管。那东家,姓贺。”
他把竹签捡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要去,白天去,别带刀。”他说,“进去了,别喝他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