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一月 廿一
传言到廿一这天,长出了三个样子。
第一个样子是:窦家后院那个,从前在范阳当过兵,杀过人,杀了人往南跑,跑到长安,藏在书场里。
第二个样子是:他是河东某位将军的部曲,主人死了,他带着主人的刀走,走到长安来等消息。
第三个样子是:他什么也不是,就是个卖药的,那日是三郎自己没拿稳。
说第三个样子的人最少。说第三个样子的是补鞋的。
这三个样子在巷子里同时活着,谁也不碍着谁。有人信第一个,有人信第二个,有人上午信第一个,下午信第二个。
李轩宇把药桌搬出去的时候,院门口已经站了四个人。
不是病人。四个人站成一排,离桌子六步,看他。他摆药罐,他们看;他擦桌子,他们看;他坐下,他们也坐下,坐在对面的墙根。
“你们买药?”
四个人里一个摇头。
“那站着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看侠客。”
李轩宇把药碾子拿出来,把昨天剩下的一点黄柏放进去,开始碾。碾子响,响了很久。四个人看了一会儿,走了两个。剩下两个看到中午。
第一个上来说话的是个老妇。
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半边,穿一件补了三处的袄,手里提一只竹篮,篮里是菘菜。她把篮子放在地上,两只手在袄上擦了擦。
“你是那个……”
“我卖药。”
“我姓王。”她说,“我住在西头,第四家,门口有一棵槐树。”
“嗯。”
“我儿子叫阿元。”她说,“三个月前,有人来招人,说去河西运粮,一个月三百文,先给一百。”
她说到这里停了。李轩宇没有接。
“他拿了那一百文。”她说,“买了二斗米,一双鞋。走的那日,他把鞋穿上了,旧的那双留在家里。”
“他没回来。”
“他一个月该回来一回。”王氏说,“第一回没回,我想路上远。第二回没回,我去问招人的那个。”
“问到没有。”
“那个人不见了。”她说,“他原来在巷口摆一张桌,桌上放一个册子,来一个人,写一个名。他走了以后,那张桌还在,桌子让卖羊杂的搬去剁骨头了。”
李轩宇把碾子停下来。
“你去坊里问过没有。”
“问了。”她说,“霍坊正说,人是他自己走的,脚在他身上。我说他拿了人家一百文。霍坊正说,拿了钱就是愿意去。”
“官府呢。”
“万年县。”她说,“我去了两回。第一回,门口的人说,你这事该去坊里。第二回,我坐在门口,坐了一天,没有人出来。”
她说完,把竹篮往前推了推。
“我没有钱。”她说,“我就这一篮菜。”
“我不要菜。”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李轩宇说,“我找不了人。我没有籍,我在这个坊里连个名都没有。我去问谁,谁都不会答我。”
王氏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太好,看人的时候要往前凑。
“你不是……”
“我不是。”
“人家说你一个人打四个人。”
“我一个人也没打。”
“人家说三郎见了你,脸都白了。”
“他脸白是他自己吓自己。”
王氏站了很久。她把竹篮提起来,又放下。
“我听人说,人在东市南边的车坊里。”她说,“关着,十几个人,一间屋。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锁门。”
“你听谁说的。”
“一个赶车的。”她说,“他拉过那车。”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不敢说名字。”
李轩宇把碾子里的药末倒在纸上,包起来。他包得很慢。
“我去不了。”他说。
王氏没有哭。她把膝盖弯了一下,弯到一半,他没有扶,她自己又站直了。
“我坐一会儿。”她说。
她在墙根坐下。坐下的时候手撑着地,撑得费劲。她坐了一个时辰,菜篮子放在脚边,一句话没有说。
王氏走了以后,窦宽从堂里出来,在阶上站着。
“她说的那个册子,我见过。”他说。
“什么册子。”
“招人的册子。”窦宽说,“每年开春都有人来摆这种桌。一张桌,一个册子,一杆笔。招去河西,招去陇右,招去范阳。写一个名,给一百文,人跟着走。”
“走去做什么。”
“说是运粮。”窦宽说,“运粮要那么多人?”
他没有往下说。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看巷口。
“她儿子要是去了河西,三个月该有一封信。”他说,“军里有军吏,军吏会写。会写的人写一封信,收五文。五文她都拿得出来。”
“没有信。”
“没有信,就是没到军里。”窦宽说,“人在路上。”
他把这话说完,转身进去了。进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第二个来的是何二。
就是初五那日在脚店里算账的伙计。他今日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过。
“郎君。”
“嗯。”
“我东家让我来的。”何二说,“有一批绢,三十匹,要送到咸阳。路上要个人跟车。”
“我不押货。”
“五百文。”
“我不押货。”
“六百。”何二说,“东家说,可以加到六百。”
“为什么找我。”
何二笑了一下。
“这条巷里,只你一个人手里有刀,还敢在人前把刀拿下来。”他说,“东家说,这叫人看着放心。”
“我不去。”
“郎君。”何二往前凑了一点,“六百文,够你买一年的药。”
“我的药一年用不了六百。”
“那你攒着。”
“我不押货。”李轩宇说,“我押了这一次,往后这条巷里丢了一匹布,都要来问我。”
何二的脸沉了一下,又笑起来。
“东家还说了。”他说,“你要是不肯,就让我问你一句。”
“问。”
“你欠不欠人钱。”
李轩宇抬起头。
“谁说的。”
“没人说。”何二说,“东家收债,收了二十年。他看人一眼就知道这人欠不欠。他说你欠。”
“我欠。”
“欠多少。”
“不知道。”
何二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李轩宇说,“我欠的不是钱。”
何二看了他一会儿,把要笑的那个笑收回去了。
“我回去说。”他走了。
第三个是卢生。
卢生是午后到的,怀里抱着那叠纸,纸比前几日更毛了。
“我求你一件事。”
“说。”
“打一个人。”卢生说,“打断一条腿。”
李轩宇把手里那包药放下。
“谁。”
“我房东的儿子。”卢生说,“我赁他一间屋,一个月四十文。上月我替他抄了三卷经,说好二百四十文。抄完了,他说字不好,只给八十。”
“你收了八十。”
“我收了。”卢生说,“我不收,八十也没有。”
“那为什么打他。”
“他打了我。”卢生把左袖卷上去。小臂上有一块青,青得发黄,边上有一道擦伤。
“什么时候。”
“前日。”卢生说,“我去要钱,他推我,我撞在门框上。”
“你去县里告。”
“告什么。”卢生说,“我一个替人写状子的,去告房东的儿子?我连状子都要自己写,写完自己递,递上去,县里的人认得他爹。”
他把袖子放下来。
“三百文。”他说,“我没有三百文。我给你写一年的状子,白写。”
“我不会打人。”
卢生看着他。
“你那日不是……”
“那日我拿了他的刀。”李轩宇说,“拿刀跟打人是两件事。”
“有什么两样。”
“拿刀只要一个动作,打人要打到底。”李轩宇说,“我打断他一条腿,他爹去报官,官来拿我。我被拿了,你的事还是没完。你的二百四十文还是二百四十文。”
卢生不说话。他把那叠纸往怀里按了按。
“那我怎么办。”
“你抄经的时候,有没有留一份。”
“留了。”卢生说,“我抄的东西都留一份,这是我的规矩。”
“你明日去找他,不当着他一个人,当着他爹的邻舍。”李轩宇说,“你说,三卷经我抄了两份,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在我手里。你要是只给八十,我就把另一份送到寺里去,让寺里的人看看,这经是谁抄的,字是好是坏。”
卢生愣住了。
“他爹要脸。”
“他爹要脸。”
卢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
“这不算打人。”
“不算。”
“这算什么。”
“算你手里有东西。”李轩宇说。
卢生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
王氏还在墙根坐着。
日头偏西,她站起来,把菜篮子提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
“我回去了。”
“等等。”
李轩宇从桌下拿出一包药。药是前几日配的,治咳的:款冬花、紫菀、杏仁、甘草,四味,包在一起。
“这个你拿回去。三碗水煎一碗,一日两回。”
“我没病。”
“你有。”他说,“你坐了一个时辰,咳了十七回。”
王氏低头看了看那包药。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不要钱。”
“因为我要不了你的钱。”李轩宇说,“你篮里的菜,卖了是四文。四文钱买不了这包药。”
王氏把药接过去,捏在手里。
“我儿子回来,我让他还你。”
“好。”
她走了。走得慢,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天黑以后,他去关院门。
门槛上放着一包药。
纸是白的,包得方,系着一根草绳。草绳松了,纸散开一角,药末从角上漏出来,撒在门槛上,撒了一小片。
他蹲下去,把纸包捡起来。药末撒得散,捡不起来。
他用手把门槛上的药末往一起拢,拢了三回,拢不成一堆,因为门槛上有风。
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把散的那点在门槛上留着。
这一日他数了一下。
来的人八个:王氏、何二、卢生、四个看侠客的、一个问他能不能替人报仇的。买药的零个。
胡阿婆的炉前,倒是排了队。
排队的不是买饼的。是来看他的。看完了,顺手买一个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