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一月 十五
鼓在坊门的楼上。
楼是木的,两层,下头走人,上头挂鼓。鼓面是牛皮的,绷得紧,边上钉一圈铁钉,钉头比拇指大。鼓架四根柱子,柱脚埋进楼板里,埋了三尺。
敲鼓的是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姓张。两个人轮着,一人四百声。
鼓不是乱敲的。先三声慢的,一声一声,间隔长,像叫醒;再三声快的,是催;然后是连的,一直连到八百声。八百声敲完,坊门就闭。门闭了,谁也不能进,谁也不能出。
李轩宇是十四日夜里知道这个数的。
他那天去东市买药,回来晚了。走到宣阳坊的街口,鼓已经响了两百多声。街上的人都在往坊里走,走得很急。一个卖炭的推着车跑,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上掉下两块炭,他没有停。
他也跑。
跑进坊门的时候,鼓还在响。门卒站在门边,一只手扶着门板,一只手伸着。他把手里的一包药递给门卒看。
“住哪儿。”
“说书堂。”
“进去。”
他进去了。鼓又响了一百多声,然后停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合的时候两个门卒一起推,门轴响了一声长的。
十五日这天,他没有出门。他坐在堂里,坐在最靠门那张凳上。
第三段说到一半,外头鼓响了。
桑五停了。他把竹杖横在桌上,等人。
堂里的人也都停了,有人往门口看。阿黍跑到门口,探头出去,回来。
“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李轩宇问。
“鼓。”阿黍说,“今日敲得早。”
“为什么早。”
“天阴。”阿黍说,“阴天日头看不见,就照漏刻。漏刻到七刻就敲。”
鼓声一直响。八百声,听着不长,敲起来很久。堂里没有人说话,都听着。有人数,数到一百多就不数了。跛老汉老韩数得最久,他的嘴唇在动,动到后来也停了。
鼓声停了以后,堂里静了一会儿,桑五才开口。
“说到哪儿。”
“说到刺王僚。”有人答。
他接着说。堂里的人听着,可是听得不专心,好几个人往门口看。
散场比平常早。人往外走,走得快。李轩宇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看巷子。
巷子里的人都在跑。不是慌的那种跑,是快走,走得比平常快。挑担的把担子换肩,卖饼的收炉,一个小孩被大人拽着走,脚在地上拖着。
“你不回去?”阿黍问。
“我看。”
“有什么看。”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不是话,是一个音。接着有脚步声,很多脚步。
一个男人从街口跑进来,跑得歪,跑两步扶一下墙。他穿一件短褐,褐子上有炭灰。他跑到巷子中间,站住了,看着四面,像不认得路。
“回去。”有人在门口说,“回去,门要关了。”
他没有动。
街口来了两个人。
前头一个穿皂衣,腰上挂一根短棒,棒头包铁。后头一个空手,走得慢,走的时候眼睛在看两边。
“站住。”皂衣的说。
那个男人转身就跑。
他跑了七步。第七步的时候,脚在石板上滑了,人往前扑。皂衣的走上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跑。”
“我住东头。”
“东头哪一坊。”
“……”
“哪一坊。”
那个男人不说话。他的脸贴在地上,嘴在动。
“犯夜。”皂衣的说,“笞二十。”
“我就差几步。”
“差一步也是犯。”
皂衣的把短棒从腰上抽出来。
堂里的人已经都进去了,门也关了。巷子里只剩下几个站在自家门口的人,还有李轩宇。
他站在说书堂的门槛上。
打的地方在巷子中间,离他二十步。皂衣的让那个男人趴好,把他的手拉到背后,用一根绳套住腕子。套完了,他把短棒举起来。
第一下打在臀上。声音很闷,像拍一床被子。
第二下,第三下。皂衣的打得有数,不快,每一下之间隔一口气。
打到第八下,那个男人开始叫。
叫的不是字,是气。气从喉咙里出来,一声比一声短。
打到第十二下,他不叫了。身体在动,动得跟棒子不合拍。
皂衣的还在打。他数出声了。
“十三。十四。十五。”
李轩宇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他手里捏着一包药。药是给窦宽敷腿的,还剩两副。他捏得很紧,纸包被他捏出了一个角。
“十九。二十。”
皂衣的把棒子收起来,在腰上别好。他蹲下去,把绳解开。
“走。”
那个男人没有动。
“走。”皂衣的又说了一遍,“再不走,我再打二十。”
那个男人用手撑着地,撑了三回,起来了。他起来的时候一条腿是直的,走的时候那条腿不弯。
他往东走。走了十几步,倒下了,倒在一家门口的石阶上。
皂衣的看了他一眼,跟另一个走了。
巷子里的人慢慢出来。有人看,没有人扶。
“别扶。”胡阿婆在巷口说,“扶了,明日他还要来问你是不是同伙。”
李轩宇走过去。
那个男人趴在石阶上,脸朝下,臀上那片布已经破了,破的地方是黑的,黑的中间有红的点。他的手还伸着,手指在石头上抓。
“你家在哪。”
那个人抬起头。他三十来岁,脸上有炭灰,额角擦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
“东头。”他说,“十字街东头,永乐坊。”
“永乐坊在西边。”
那个人愣住了。他往两头看,看了很久。
“我走反了。”
“你从哪来。”
“东市。”他说,“我卖炭,卖完了,喝了半碗酒。”
“半碗就倒?”
“我一整天没吃。”
李轩宇把手里那包药打开。药是给窦宽敷腿的,两副,一副是当归、桂枝、红花,另一副是外敷的膏。他把外敷那一副拿出来。
“趴着。”
那个人看着他。
“趴着。”他又说了一遍。
膏药贴上去,用的是手心的温度。贴完,他把剩下的纸包起来,塞在那个人怀里。
“这个你拿回去,用酒化开,敷三日。”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
“你要是给钱,我就是卖药的了。”李轩宇说,“卖药的要报坊。”
那个人在石阶上趴了很久。他试着起来,起不来。
“我起不来。”
“那就趴到能起。”
“门要关了。”
“门已经关了。”
那个人把头低下去。他的肩膀在动,动了一下,停了。
“我今日卖了八十斤炭。”他忽然说,“八十斤,一斤一文半,一百二十文。我买了半碗酒,三文。我欠着人家八十文,欠了四个月。”
他说完就不说了。
“后院有通铺。”李轩宇说。
“多少钱。”
“七文。”
“我没有七文。”
“你有。”
“我没有。”
“你怀里有一百一十七文。”
那个人愣住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在石阶上放下,一枚一枚数。数到一百一十七,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卖八十斤,一斤一文半,一百二十文。酒三文。”李轩宇说,“你说欠八十文,还了没有,你没说。你要是还了,剩三十七;你要是没还,剩一百一十七。你说你四个月没还,那就是没还。”
那个人看着地上的钱,看了很久。
“一百一十七。”
“给我七文。”
他数了七文,放在石阶上。李轩宇捡起来,扶他起来。这一回扶得动,因为那个人自己在使劲。
通铺在后院西边,三间,通着,中间没有隔,用两根柱子撑顶。铺是木板垫的草,草上一条毡。一间能睡五个人,一共十五个位子,挤一挤二十。
这一夜睡了十一个。
一个行商,两匹绢捆在身上当枕头;一个和尚,坐着睡;一个弹弦子的女人,四十来岁,脸上擦着粉,粉掉了一半;两个赶驴的;一个赌钱输光了的小子,二十上下,一直在摸自己的袖子;还有卖炭的,姓周,趴着睡。
“明日你要出坊。”李轩宇说,“出坊要过坊门,门卒要问。”
“问我什么。”
“问你昨夜在哪。”
“我说在你这里。”
“你不能说在我这里。”李轩宇说,“你要说你住在东头亲戚家。”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市籍。”李轩宇说,“你说了,坊正就来问我。”
姓周的没有说话。他趴在草上,脸偏着,看墙。
“你为什么帮我。”他过了一会儿问。
“我没帮你。”李轩宇说,“我给你贴了一张膏药,收了你七文房钱。”
夜里,通铺那边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哭。哭得很轻,压在毡子里,一声一声,中间隔着很长的静。哭了一会儿停了,过一会儿又来。
李轩宇起来添火。灶膛里的火压了灰,底下还有红。他用火筷子把灰拨开,添一根柴,再把灰拨回去。
他提着灯从通铺门口过。灯照进去,照见几个人。和尚睁着眼,看着他。弹弦子的女人侧着身,毡子盖到下巴。输光钱的小子坐起来了,抱着膝,脸上湿的。
哭的是他。
李轩宇把灯举高了一点。
“冷?”
“不冷。”
“饿了?”
“不饿。”
“那你哭什么。”
那个小子低着头。
“我把当票押了。”
“押了多少。”
“三百文。”
“什么东西。”
“我娘的镯子。”
李轩宇没有说话。他把灯放下,在门槛外头站着。
“明日你去赎。”
“赎不回来。”那小子说,“押的是死当。”
“死当也能赎。”李轩宇说,“加三成。三百文加九十。”
“我没有九十。”
“你有手。”
那小子抬起头。
“什么意思。”
“明日你到灶间找阿黍。”李轩宇说,“劈柴,一日六文。十五日九十文。”
“十五日。”
“十五日。”
那小子把脸埋在膝上,没有出声。
天亮的时候,李轩宇去通铺看。
姓周的位子空了。草上压出一个人形,人形旁边放着那张没贴完的膏药纸,纸上一块黑。
输钱的小子在灶间。他站在柴堆旁边,手里举着斧头,斧头举得很高,落下去的时候偏了,柴跳起来,滚到墙根。
“砍在柴上,不是砍在柴中间。”李轩宇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砍偏。”
那小子把柴重新立好。
巷子里,那个姓周的夜里趴过的石阶上,有一只鞋。
鞋是旧的,鞋帮开了口。另一只在他脚上。
他把鞋捡起来,放在说书堂的门槛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