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一月 十二
井在院子中间偏东,离灶五步,离粪坑七步。
井台是石的,四块青石拼起来,中间一个圆口,口上原有个木盖,木盖烂了半边,剩下半边搭在井沿上。井沿被绳磨出一道槽,槽最深的地方有半指。
李轩宇第一次打水,把桶放下去,绳子放了两丈,桶到底。提上来,水是浑的,面上有一点白沫。他等了一会儿,再打一桶,还是浑。
第三桶清了。他把水倒在手心里,喝了一口。
咸。咸里头还有一点别的,像放久了的菜汤。
“这水一直这样?”他问。
“一直这样。”阿黍说,“坊里三口井,这口最苦。东头那口好一点,要排队。甜水要等田四。”
“甜水多少钱。”
“五文一担。”
“这个呢。”
“二文。”阿黍说,“不过我们不打这个卖,我们打这个自己用。卖了要报坊。”
“那七只缸。”
“缸里的水是田四挑来的。”阿黍说,“他挑来,放在我们院里,我们替他看。他给我们一日两担,不要钱。”
田四是巳时来的。
他挑一副担子,两只木桶,桶比寻常的大,一担水有七十斤。他走得快,走起来桶里的水只在面上晃,不洒。他进院,把桶放下,先把水倒进缸里,倒完了才直起腰。
“今日十四担。”他说,“比昨日少两担。”
“为什么少。”窦宽在阶上问。
“东头那口井,昨日有人掉了一只鸡进去。”田四说,“打水的人少了。”
“鸡捞出来没有。”
“捞了。水还是那个水。”田四笑了一下,“人就是那样,看见鸡掉进去,就喝不下去;看不见,喝得下去。”
他把扁担靠在墙上,坐在井台边歇。歇的时候他看井。
“你这井,我不挑。”他说,“挑了你也不要,太苦。”
“我喝这个。”
“你喝。”田四说,“你喝三个月,牙会黄。”
李轩宇没有接。他把桶放下去,又打了一桶,把水倒在井台边的地上,看水往哪边走。
水往东走。走得慢,走到墙根,渗下去。
墙根那边是粪坑。
“粪坑什么时候挖的。”
“这院子原来是个车坊。”窦宽说,“车坊的时候就有坑。坑比井早。”
“坑底比井底高还是低。”
窦宽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李轩宇蹲在坑边,看那两块盖板。板缝里冒气,气是热的。他把手放在板缝上方,停了一会儿。又走到井边,蹲下,看井口。
“坑比井高。”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坑边的土是干的,井台边的土是湿的。”他说,“水从高的地方往低处走。坑里的水渗下去,往井里走。”
“那怎么办。”
“垫高。”
“垫多高。”
“三寸。”他说,“再把坑往东挪两步。挪不动,就垫。垫的时候底下铺一层石灰,一层碎瓦,一层土,夯实。”
“石灰要钱。”
“一斗八文。”
窦宽没有说话。他在阶上坐着,把算盘从袖子里取出来——他有一只小算盘,比柜台上那把短一半,用布包着,随身带。
“一斗石灰,八文。碎瓦不要钱,巷口那堆就有。土不要钱。”他拨了两下,“八文,加两个工,一个工六文,二十文。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够买四斗米。”窦宽说,“四斗米够堂里吃十二日。”
“你的腿敷了几回。”
“三回。”
“夜里疼几回。”
“一回。”窦宽把算盘收起来,“有时候不回。”
“水不干净,你这条腿好不了。”
窦宽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你腿上那道口子。”李轩宇说,“上回敷药,我看见边上有一圈红。红是从下往上走的。你洗腿用什么水。”
“井水。”
“以后煮开再用。”
“煮水费炭。”
“炭比腿便宜。”
院里静了一会儿。阿黍蹲在灶边,把一根柴往里推,推得很轻。
“二十八文。”窦宽说。
“二十八文。”
“你出。”
“我出。”
“你的钱还剩多少。”
“一百七十七。”
“二十八文出了,剩一百四十九。”窦宽说,“一百四十九文,一天吃三文,够你吃五十日。五十日以后呢。”
“我挣。”
“你一日挣十一文。”窦宽说,“五十日挣五百五十。你要买药,要交房钱,要买炭。五十日以后,你还是剩一百四十九。”
李轩宇把钱袋解下来,放在阶上。
“那就先扣房钱。”
“房钱五文一夜,一月一百五。”窦宽说,“扣两个月,你就白住。”
“白住也是住。”
窦宽看着那只钱袋,没有拿。
“你这人。”他说,“做买卖要赔。”
“赔在明处。”
“什么。”
“赔在明处,人还来。”李轩宇说,“赔在暗处,人就不来了。”
垫坑是十四日做的。
阿黍去巷口搬碎瓦,搬了六趟,堆在墙根。李轩宇把坑上的盖板掀开,掀的时候屏着气。坑不深,四尺,底下是黑泥,泥上有蛆在动。他把石灰撒下去,撒一层,铺一层瓦,再撒一层,再铺一层,最后盖土,夯实。
夯的时候他脱了外衣,用一块石头砸。砸一下,地抖一下。
“往东两步。”他说。
新坑挖在旧坑东边两步,挖了两尺深,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挖到一半,巷子里来了人。
是东邻那个女人,四十来岁,头上包着布。
“你们挖什么。”
“挪坑。”窦宽说。
“挪坑要跟我说。”
“说了。”
“跟谁说。”
“跟你男人说的。”窦宽说,“上月初六,你说他不在,让我跟他说。我跟他说了。”
“他不管事。”
“那我就没法子。”
女人的脸涨红了。她站在坑边,看那个新挖的坑,看了很久。
“坑挪了,往后掏粪的钱谁出。”
“还是三十文。”
“两家一家一半。”
“一家一半。”窦宽说。
女人不说话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三步,回头。
“那个坑,比我们家的墙高。”
“高。”
“化雪往我们这边流。”
“我在你们墙根挖一道沟。”李轩宇说,“沟浅,一尺,通到巷里的明沟。”
女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沟是当天下午挖的。挖到东邻墙根,从墙根往南,一直通到巷子中间那条明沟。挖完他用碎瓦把沟底铺了一遍,铺得平。
十六日下了一场雪。雪不大,下了半日。雪停以后,他去看那道沟,沟里有化开的水,水往南流,流得很慢。
井水是十七日变的。
变的不明显。第一桶还是浑,第二桶清了些。他喝了一口,咸,但咸里那个像菜汤的味淡了。
“怎么样。”阿黍在旁边看着。
“好了一点。”
“甜了?”
“不甜。”他说,“是不那么脏了。”
“那还是苦。”
“还是苦。”他说,“这口井的底子是咸的,改不了。我改的只是上面。”
这话传出去了。
传出去的时候变了样子。传到巷口,是“后院那个人把井治好了”;传到东邻,是“窦家那个住客会看水,一挖就挖出一条甜水脉”;传到坊门那边,是“说书堂后院打出一口甜井,一担能卖五文”。
十九日一早,巷里来了六个人,提着桶。
“打水。”
“打水二文。”阿黍说。
“不是甜水么。”
“不是甜水。”阿黍说,“是没那么苦的水。”
“那不还是苦的。”
“是苦的。”
六个人站在井台边,互相看了看,有两个人打了,四个人走了。打的两个人里,一个打完了尝了一口,把水泼在地上。
“还是苦。”
“说了是苦的。”
他把桶提走了,提了半桶。
井绳是公的。
拴在井架上一根麻绳,两丈二,绳子粗,磨得发亮。绳子是谁买的,没人说得清。东邻说是她婆婆手里买的,西邻说是车坊留下的。两家共用,共用就吵。
吵的是绳子的长短。绳子短了,桶到不了水面;绳子长了,桶沉在泥里,提上来是浑水。东邻的女人打水,打完了把绳子在井架上绕三圈,绕得很紧。西邻的女人来打,解开,放下去,用完只绕一圈。
“你绕一圈,明日绳子就拖到地上,让猪踩。”
“猪在哪儿。”
“猪在你家。”
两个人站在井台边吵。吵到后来,东邻的女人把绳子解下来,抱在怀里。
“这绳子是我家的。”
“你家的绳子拴在我家的井上?”
“井是你家的?”
李轩宇站在院里看。他没有过去。
窦宽在阶上说了一句:“绳子拴在井架上,井架是车坊的。车坊是我的。”
两个女人一起回头。
“绳子留下。”窦宽说,“往后谁用完,绕三圈。”
东邻的女人把绳子放在井台上,走了。西邻的女人也没有打水,走了。
第二天,绳子上多了一个结。结打在两丈的地方,谁打水,桶到结就停。
田四晌午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你这一弄,我少挑四担。”
“为什么。”
“人自己来打了。”田四说,“二文一担,我挑到门口也是二文。他自己来打,还省得看我脸色。”
“那四担,我买。”
“你买什么。”
“我买四担。”李轩宇说,“倒在缸里。缸里的水我不要钱,你挑来,我付。”
田四看着他。
“你有钱?”
“今日有十一文。”
“十一文买不了四担。”
“买两担。”他说,“剩下五文,你明日再来。”
田四把钱接过去,数了一遍,塞进腰里。他把扁担挑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你这人怪。”
“怎么怪。”
“人家把水弄好了,都往贵里卖。”田四说,“你往便宜里卖。”
“水不是我弄好的。”李轩宇说,“是坑挪了。”
“那也一样。”
“不一样。”他说,“坑挪了,谁都能挑。我要是说这水是我弄甜的,明日有人出钱让我去他家挖坑,后日挖不出甜水,他要打我。”
田四笑了一声,担着空桶走了。
晚上他收摊,把井台边的石头搬开,想看看底下垫的土有没有沉。
石头搬开,底下压着一只猫。
死猫,不大,身上没伤,已经硬了。压得很扁,毛和土粘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把猫拎起来,扔到巷外的垃圾堆。回来把石头放回去,放回原来的坑。
石头落下去的时候,跟原来一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