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7·说书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7 说书堂

第一章 粪

※ ※ ※

雪是半夜停的。停得不利索,檐下还挂着冰棱,隔一会儿断一根,落在石阶上,响得很脆。

天亮以后,巷子里的雪没有化。

这条巷没有名字。巷口卖羊杂,所以坊里人叫它羊巷。巷子两头窄,中间宽,宽的那一段有三尺半,两边是墙。墙根有一道沟,明沟,一尺深,沟上盖石板,石板是一块一块铺的,铺了多少年没人知道。昨天夜里雪大,雪水淌进沟,沟里的东西顶上来,顶开了一块石板,石板翻在旁边,断成两截。

水就从那个断口漫出来,淌了半条巷,边上冻出一圈白。

李轩宇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水是黑的,面上浮着一层油似的东西,慢慢往低处走,走到半路冻住了。低处是巷口,巷口有一道坎,坎上冻着一洼,洼里沉着菜叶、草屑、几根骨头。一个小孩蹲在坎边撒尿,尿完了,站起来,用脚把尿拨进洼里。

“让一让。”

一辆牛车从街上拐进来,车轮压过那洼冰,冰裂了,底下溅出黑水。赶车的人骂了一句,骂的是巷子,不是牛。

他往墙边让了半步。他背上一只布包,包不重,硬的地方是刀。刀用布裹了三层,裹得很仔细。腰上挂一只小陶罐,罐口塞着布。怀里的衣襟夹层缝着一张纸,纸只有半张。

他从太白山下来,走到长安,走了十三天。入城三十六日。

三十六日里,他睡过马棚、睡过庙檐、睡过东市外头一辆空车。车是拉炭的,炭末子沾在身上,洗了两回没洗净。

他往巷子里走。

第一家门朝南,门是新漆的,漆上有钉。他叩了三下。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上包一块蓝布,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摘完的菜。

“找谁。”

“有屋租么。”

妇人把他从头看到脚。他的鞋是破的,鞋帮开了口,里头塞着干草。他的脸不脏,这一点不像走了十三天的人。

“有保么。”

“没有。”

“没有保不租。”妇人说,“坊里问下来,我要吃罪。”

门关上了。关得不重,是那种不想得罪人的关法。

第二家是脚店,门口挂一只木牌,牌上一个“宿”字,字是歪的。柜台后头坐着个伙计,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很慢。

“住店?”

“长住。”

“长住要保。”

“短住呢。”

“短住不要保。”伙计抬起头,“七文一夜,先交钱。”

李轩宇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我找活做。”

“这儿没活。”伙计说,“有活也轮不到你。你是外县人?”

“山里。”

“哪个山。”

他没答。

伙计把算盘往前推了一寸,又拉回来。

“不是我难为你。”伙计说,“上月西市抓了十一个,全是没籍的。抓着不送官,先打二十,再赶出城。你要住,就七文一夜,我不问你从哪来。你要长住,你去弄一张保来。”

“保在哪弄。”

“有钱就有保。”伙计说,“没钱,你去找坊正。”

第三家没有门,只有半截墙,墙上开一个洞,洞口挂一片破席。席子掀开,里头坐着一个老妇,正在用一根木棍挑旧絮。她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席子放下。

巷口那边有人在扫地。扫帚是竹的,扫得很用力。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把自家门前的粪水往隔壁门口扫,扫过去,隔壁的人出来,又扫回来。两个人对着扫,谁都不说话。扫到后来,粪水在新旧两道门槛之间来回淌。

“别扫了。”李轩宇说。

两个人一起看他。

“沟堵了。”他指了指巷子中间那块断石板,“扫到谁家门口,都还在巷里。把石板掀开,掏一回,水就下去了。”

“掏?”隔壁那个说,“你去掏。”

“一个月掏一回,不够。”李轩宇说,“这条沟半年没掏过。”

“你倒是懂。”

“我在山上掏过。”

两个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断石板。扫帚还捏在手里,谁也没有动。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往坊门走。

长安的坊有墙,坊墙比人高,墙上有门。宣阳坊的门朝北,两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钉,钉头磨圆了。门边站着两个门卒,一个年轻,一个老。老的手上生着冻疮,指头肿得像萝卜。

“站住。”

“出坊。”

“公验。”

李轩宇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过所上的抄件,从太白县领的,路上被雪水浸过,字化了一半。

老的接过去,对着光看,看了半晌,把纸还给他。

“这个不顶用。”

“县里给的。”

“县里给的是出县的。”老的说,“进城要另换。你这个,城门口那一关就该收了。”

“城门口没收。”

“那是他懒。”老的说,“到我这儿不行。”

年轻的那个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他的布包。

“包里是什么。”

“刀。”

年轻的手按在包上,按了一下,摸出形状,退了半步。

“带着刀进城?”

“山里的。”李轩宇说,“路上要用。”

“长安不用。”

老的咳了一声。

“三十文。”

“什么。”

“三十文。”老的说,“我替你担着。明日别从我这门进。”

李轩宇数了三十文,放在他手上。铜钱落进冻疮的手里,老的眉头动了一下,把钱倒进袖子。

“你住哪儿。”

“还没找着。”

老的看了他一会儿。

“往西走,第三个巷口。”他说,“那儿有家说书堂。掌柜姓窦。他那后院有通铺,不问籍。”

“多谢。”

“不用谢。”老的说,“三十文只管今日。”

巷口的饼炉已经生了火。胡阿婆把一块面团在手里转,转两圈,按扁,贴在炉壁上。炉是泥的,炉口黑,火在里头,光从她脸上过。

“冷的二文,热的二文。”她说,“热的要等。”

“冷的。”

她从旁边一摞里拿一个,用纸包了,递过来。

饼是凉的,硬,边上烙糊了一块。他站在炉边吃,吃到一半,胡阿婆又递过来一碗水。

“水不要钱。”她说,“井水。”

他喝了。水有一点咸,还有一点别的味,说不出来。

“这水。”

“坊里的井。”胡阿婆说,“苦。要喝甜的,等田四挑来,五文一担。”

“你喝这个。”

“我喝了三十年。”她说,“喝不出苦了。”

她把炉口那块烤焦的饼翻了个面。翻过来,焦的那面朝里。

天暗下来的时候,鼓响了。

鼓在坊门那边,一声一声,不快,也不慢。鼓响了很久,响到后来,人的耳朵就听不见了,胸口跟着动。鼓停的时候,整条巷子的人忽然都快走了两步。挑担的把担子换了个肩,坐在门口的把凳子往里拖,一个小孩被拽进门槛,门在他身后合上。

李轩宇站在原地。

“你还站着。”胡阿婆说,“坊门要关了。”

“关了怎么样。”

“关了就在里头待着。街上不许走。”她收着炉边的家什,“抓着了,笞二十。”

说书堂在巷子西头,门朝北,一扇门板,半朽。门板上用炭写着两个字:三文。字底下还看得见旧的字,是二文,擦过,没擦净。

门是开的。里头黑,只有堂底一点光。

门槛上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六七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左腿伸着,右腿屈着,一只手在揉左腿的膝。他揉得很慢,揉一下,停一停。

“听书明日。”他说,“今日散了。”

“我找窦掌柜。”

“我就是。”

李轩宇把布包放下,放在门槛外头。

“我想住。”

“通铺七文。”窦宽说,“先交。”

“我没有七文。”

窦宽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有点黄。

“那你站着做什么。”

“我有别的。”

“什么。”

李轩宇看了看他那只腿。

“腿疼多久了。”

窦宽的手停了。

“阴天疼,雨天疼,起了风也疼。”他说,“疼了九年。”

“哪一处。”

“膝里头。”窦宽用手按了按,“按下去是软的,起来的时候像有根绳拉着。”

“伸不直。”

“伸不直。”窦宽说,“早十年能蹲,如今蹲下去要扶着墙起。”

李轩宇蹲下来。他没有碰那条腿,先看,看了膝,看了脚踝,看了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

“我按一下。”

“按。”

他用两个指头按在膝内侧,按下去,停住,又按另一处。窦宽的呼吸变了一回。

“这里。”

“嗯。”

“疼到脚趾么。”

“不到。到小腿肚。”

李轩宇把手收回来。

“筋缩了,里头有水。”他说,“能缓,不能好。”

“缓。”

“缓。”

窦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大夫。”

“不是。”

“不是大夫敢按人家的腿。”

“我师父是。”李轩宇说,“我看了十六年。”

“你师父呢。”

“走了。”

窦宽没有说话。他把腿放平,又屈起来,试了两回。

“后院有一间屋。”他说,“三尺宽,原来放柴。有一张板。五文一夜。”

“我没有五文。”

“你有药么。”

“有几味。”

“给我敷一回。”窦宽说,“敷完了,你住三日。”

“三日的药不够。”

“那就两日。”

“五日。”李轩宇说,“药是我的,火是你的。”

窦宽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一边。

“你这人。”他说,“行。五日。”

后院比前堂亮,因为院子上头没有盖。院里有井,有灶,有柴棚,有一排缸,缸里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井台是石头的,石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绳痕,磨得发亮。

院角有一个坑,坑上盖两块木板。木板缝里冒着气。

“粪坑。”窦宽说,“东邻合用。一个月三十文,聂老来掏。”

李轩宇看了一眼坑,又看了一眼井。井离坑七步。

他没有说话。

那间屋在柴棚后头,门框低,进去要低头。屋里一张板,板上铺一层干草,草上有一张破席。墙是土墙,墙上钉着一根钉子,钉子上什么也没挂。屋角有一道水印,从地往上,到小腿高。

“上个月漫过一回。”窦宽在门外说,“就一回。”

李轩宇把布包放在板上,把陶罐挂在钉子上。

“水印比我膝盖低。”他说。

“那是我拿灰垫过。”窦宽说,“垫了三寸。”

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板上,把半张药方从衣襟里取出来,摊在膝上。纸很薄,折过很多回,折痕处发白。方子写到第九味,断了。断在一个字的起头,只有一撇,撇到一半没有了。

他把纸折好,塞回衣襟。

外头有人在巷子里走,走得很快。走到巷口,停了。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鼓声早就停了。

第二天清早,他开门,站在门槛上。

门槛是木的,两寸高。门槛上有一道印,横着,黑褐色,从这头到那头。印子不在门槛上,在门槛上面的墙上,比门槛高二寸。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头上有一点黑,闻着有臭味。

昨夜的水,到了这里。

至圣唐 卷07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