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一月初六
天亮以后,阿黍起来了。
他睡在灶间,睡在一块门板上,门板底下垫两块砖。他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灶膛里的灰扒开,看里头还有没有红。有红就添一把碎柴,没有红就重新打火。
“你睡那儿。”他说。
“嗯。”
“窦叔让我问你,敷的药还有没有。”
“有。”
“那我去烧水。”阿黍说,“水开了,你洗脸。脸要洗,堂里人闻得见。”
他十四岁,个子矮,袖子长,袖口卷了两道。他说话快,一句话里能塞三件事。他洗脸不用盆,用一块布蘸水擦,擦完了把布搭在肩上。
前堂的门开了,光从门外进来,落在条凳上。
李轩宇第一次看清这个堂。
进门三尺是柜台,柜台是旧的,边角磨圆了,台面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柜台后头一张高凳,凳面比柜台高半尺,窦宽坐在上头,脚不沾地。柜台上摆一把算盘、一叠粗纸、一只竹筒。竹筒上锯了一道缝,缝下垫一片瓦。
柜台右边有一道门,通后院。门帘是一块蓝布,布上有补丁。
左边是堂。三条道,每道四张条凳,凳子矮,凳面是整块木板的,有两张裂了缝。一张坐三人,挤一挤四人。堂底是一个土台,高一尺半,三步台阶,台阶的边被人踩得发亮。台上铺一张旧席,席上一个窟窿。台上一张小桌、一把竹椅、一块柏木、一只粗瓷碗。
顶上两根梁,梁上挂一盏油灯。灯在梁中间,灯下那片顶熏黑了,黑得像一块烙铁印。
台前的地上有一块木板,三尺长,一尺宽,嵌在土里。板上有三道刀痕,一道长,两道短,痕里嵌着黑。
“坐。”窦宽说。
“坐哪儿。”
“哪儿都行。今日不收你的。”
“为什么。”
“昨夜你给我敷的那副药。”窦宽在凳上动了动,“夜里疼了两回,第二回短。九年了,头一回短。”
“那是头一回敷。”
“我不管你头一回还是第七回。”窦宽说,“今日不收。明日要收。”
李轩宇在最靠门的一张凳上坐下。他不坐在中间。
来得早的人先占前头。田四来得最早,他不坐,蹲在门槛边上,担子放在门外,扁担横在门槛上。他蹲着,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台。
“他站着听。”阿黍小声说,“站着听一文。”
“坐着一文不行?”
“坐着三文。”阿黍说,“半场二文。半场就是说到一半才进来的。”
“他不坐。”
“他坐了我就要收三文。”阿黍说,“他自己知道。”
人陆陆续续进来。一个老汉拄一根木棍,腿是跛的,走路时左脚在地上拖,拖出一道印。他进来不看人,径直往里走,走到第三道条凳的第二个位子,坐下了。那个位子像是他的。
一个年轻人抱一叠纸,纸边毛了,腰间挂一支笔。他坐在最末一张凳上,把纸摊在膝上,用指甲在纸上划。
两个胡人,一个高一个矮,穿短袍,腰上挂刀。他们不坐,站在堂后墙边。窦宽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一个妇人带一个孩子。孩子四五岁,坐不住,在凳下钻。妇人拽他,拽两回,第三回不拽了,让他钻。
还有人从门口探头,看一眼,走了。有人探头,看一眼,进来,站在最后头。
桑五从台后出来。
他四十上下,瘦,穿一件灰袍,袍子洗得薄了,能看见里头的肩骨。他左眼是盲的,眼白多,黑少,看人的时候脸要偏一点。他手里一根竹杖,竹杖比手指粗,杖头磨圆了。
他上台阶,三级,上得很稳。到台上,先把竹杖横放在桌上,再把柏木拿起来,在桌角上磕了一下。
堂里静了。
“昨日说到哪儿。”他说。
“说到漆身。”后头有人答。
“漆身。”桑五坐下,“漆身这一节,不好听。今日说前头一段。”
他说话不快,句子短,尾音往下压。他不看人,眼睛看着堂后墙上一处,像那儿有字。
“聂政是轵人。轵在河内。他杀人,杀了人,带着母亲和姐姐跑,跑到齐,卖肉为生。屠者,在齐地不算贱。他卖的肉好,刀快,一天杀三条狗。”
“三条?”有人在底下问。
“三条。”桑五说,“他杀狗不用第二刀。”
堂里有人笑。
“濮阳严仲子,跟韩相侠累有仇。仇有多大?严仲子的父亲死在侠累手里,严仲子跑了,跑了三年,找了三年的人。他找到齐,找到屠市上,看见聂政杀狗。他看了三日,第四日,他请聂政喝酒。”
桑五拿起碗,喝了一口。碗里是茶,茶粗,颜色发黄。
“他请聂政喝酒,喝到一半,他捧出一百镒黄金,说,这是给老夫人祝寿的。聂政不受。严仲子又捧,聂政还不受。第三次,严仲子跪下了。”
“跪下了?”
“跪下了。”桑五说,“聂政也跪下。他说,我所以降志辱身,在市井里杀狗,是因为老母在。老母在,我不敢许人。”
堂里静了一会儿。田四在门槛边上动了一下,扁担响了一声。
“后来呢。”那个抱纸的年轻人问。
“后来他母亲死了。”桑五说,“葬了,除服,他去找严仲子。他说,前日我所以不许你,是因为母在;母今不幸,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他停了停。
“他去了。一个人,一把剑,进了韩相府。府里持戟的卫士几十人。聂政直入,上阶,刺侠累。侠累走,聂政追,一剑,侠累死。”
“好!”有人在堂里叫了一声。
叫的是那个跛老汉。他叫得很响,叫完了自己愣了一下,把头低下去。
桑五没有理他。
“卫士围上来。聂政杀了几十人,杀不动了。他把自己的脸皮割下来,把眼睛挖出来,把肚子剖开。他不要人认出他。”
台下有人吸气。
“韩人把他的尸首摆在市上,悬赏,谁能认出来,赏千金。认了一个月,没人认。他姐姐聂荣听说了,说,这是我弟弟。她去了,伏在尸上哭,说,他割脸剖腹,是为了不连累我,我怎么能怕死,让他的名字埋了。”
“她死了没有。”妇人怀里那个孩子忽然问。
堂里有人笑。妇人捂孩子的嘴。
桑五看了那孩子一眼。
“她哭死了。”他说,“死在尸首旁边。”
堂里静了很久。
“这一段我年年说。”桑五把碗放下,“年年说到这儿,都有人问,值不值。”
他不说了。
他把竹杖拿起来,杖头在台前那块木板上点了三下。三下都点在那三道刀痕上。
“今日加一段。”
堂里的人都抬起头。
“童谣。”桑五说,“昨日在街上听小儿唱,唱得好,我学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变了,变得细,像小儿。
“六家分饼,一家一块。分到第六,饼没了。”
算盘响了一声。
只响了一声,是窦宽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桑五的嘴还张着。他把嘴合上,把竹杖横回桌上。
“不唱了。”他说,“嗓子不好。说下一段。”
他接着说聂荣收尸,说韩人怎么把尸首还给她,说她怎么葬的。堂里的人听着,没有一个人提刚才那四句。
李轩宇坐在最靠门的那张凳上,手放在膝上。
他数了一下。六家,一家一块,分到第六,饼没了。
他没有问。他看了看田四,田四在看台。他看了看跛老汉,老汉在看自己的手。他看了看窦宽,窦宽在拨算盘,拨得很慢,一颗一颗拨。
散场的时候,人往外走。田四挑起担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上,走了。跛老汉走得慢,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把拐杖在门槛上磕了磕,磕掉泥。
阿黍收凳。他把条凳一张一张摞到墙边,摞的时候从凳缝里抠东西。抠出三文钱,一枚铜的,两枚铁的钱,还有一个铜扣子。
“这些人。”他说,“钱掉在凳缝里,自己不知道。”
“你留着。”
“留着要交。”阿黍说,“窦叔记账。”
窦宽从高凳上下来,下来的时候扶着柜台,先下右脚,再把左脚放下来。他走到柜台前,把竹筒里的钱倒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数。
“坐的三十九,站八个。”他一边数一边说,“三十九乘三,一百一十七。八个,八文。茶十一碗,十一文。共一百三十六。”
他拨算盘。算盘珠子响得很密。
“房钱四十五,米五升三十,炭十八,油八,桑二十五,阿黍四,你三。”他抬起头,“剩三文。”
“剩三文。”
“剩三文是好的。”窦宽说,“上月有一日剩一文,有一日倒欠。”
他把三文推进竹筒,把竹筒摇了摇,听声音。
“你方才数什么。”他说。
“数人。”
“数人做什么。”
“看谁给钱,谁不给。”
窦宽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一边。
“你看出来没有。”
“田四不给。”
“田四给。”窦宽说,“他站着听,走的时候把钱放在门槛外头,用扁担压着。”
李轩宇往门槛那边看了一眼。门槛外的地上,一枚铜钱压在扁担印子里。
“那跛的。”
“老韩。”窦宽说,“他给。他一个月给一回,给一串,说是一个月的。”
“他哪来的钱。”
“不知道。”窦宽说,“他说他从河西回来。”
李轩宇没有再问。
他把那枚压在扁担印子里的钱捡起来,放在柜台上。窦宽看了他一眼,把钱收进竹筒。
“明日还听?”
“听。”
“明日三文。”
“知道。”
他回后院。走到蓝布帘子那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台。
台前的木板上,三道刀痕。方才桑五点了三下,一下一道。他看了很久,看得出一条痕比另两道深。
那道深的痕,是刀尖扎进去又拔出来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