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十月初二
十月初二,去东市。
到长安的第二日,他去西市韦记。
韦七在柜台上,看见他进来,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鞋。
“到了。”
“到了。”
“车钱我付了,剩下的一千三百二,在这儿。”
韦七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布袋,放在案上。
“数。”
他数了三遍。
一千三百二十文。数完,把袋口扎紧。
“住哪儿。”
“坊墙下。”
“住了几夜。”
“一夜。”
韦七从柜台后头出来。
“后院有一间柴房,空的。三日二十文。”
“住。”
“早饭自己买。柴房里有灶,能烧水。”
“好。”
韦七把他领到后院。柴房不大,一间,堆着半屋子柴。靠墙有一张板铺,铺上一条旧席。
“席子要钱么。”
“席子不要钱。”
“谢。”
韦七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
“你不问?”
“问什么。”
“问你师傅。”
“问了你也不知道。”
韦七笑了一下。
“你倒是明白。”
他走了两步,回头。
“东市别去。西市的人认得我,东市的人不认得。”
“为什么不能去东市。”
“东市大。东市的人眼睛毒。”
“我要买药。”
“在这儿买。”
“这儿的药不全。”
韦七看了他一眼。
“你要什么药。”
他把怀里那张抓药单拿出来。
韦七接过去,看了一遍。
“十味。”
“十味。”
“这十味,西市有三味没有。”
“哪三味。”
“细辛,吴茱萸,川椒。”韦七说,“这三味,东市杜记有。”
“那我去东市。”
韦七把纸还给他。
“去吧。”
十月初二早上,他带谷满去东市。
从西市到东市,要穿过半个城。走了大半个时辰。
东市比西市小,可人多。市门外的栅栏一开,人就往里涌。
进门的地方,有市署的人站着,看摊上的市籍牌,不看人。
“我们没有牌。”
“不卖东西,不用牌。”
“买呢。”
“买不用牌。买完了出门,东西要给门口的人看一眼。”
“看什么。”
“看是不是市里买的。市里买的东西,出门要验。”
进了市,先是一条主街,两边是铺。
药行在西北角。幌子挂得高,一块木牌,上写“杜记药行”,牌下头挂一串干木瓜。
铺子三间宽,柜台是黑漆的,柜台后头一整面墙的抽屉,一个抽屉一个铜环。
柜台后头三个人。一个老的,六十来岁,戴一顶软巾,正在打算盘;一个中年的,站在抽屉前头抓药;一个学徒,蹲在地上理药包。
他走到柜台前。
老的抬起头。
“抓药?”
“抓药。”
他把抓药单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拿起来看。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十味。”
“十味。”
“细辛一钱四分。”
“一钱四分。”
“这个量,少见。”
“少见,也是这个量。”
老掌柜把纸放下。
“细辛有毒。一钱四分,是成人的量。孩子吃,要减。”
“不是孩子吃。”
“谁吃。”
“手冷的人。”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手冷,冷了几年。”
“三年起,十年也有。”
“指尖黑了没有。”
“黑了一节。”
老掌柜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杜记不抓这个方。”
“为什么。”
“细辛一钱四分,吴茱萸八分,川椒二十粒。三味热药,一起下。吃了,人要发躁。发躁,出汗,汗出多了,人虚。虚了,手更冷。”
“所以要配当归、芍药、甘草。”
老掌柜的手停在算盘上。
“你说什么。”
“当归三钱,芍药二钱,甘草一钱半。三味养血的,压着三味热的。”
老掌柜看着他。
看了半晌。
“你学过。”
“我师傅教的。”
“你师傅是谁。”
“姓孙。”
“孙什么。”
“孙守一。”
老掌柜在嘴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听过。”
“他在山上。”
“山上的先生,也下山抓药?”
“他不在。”
老掌柜把算盘拉回来。
“方子我抓。不过我要先说一句:这个方,只能吃一个冬。开春要换。”
“换什么。”
“换轻的。”
“怎么换。”
“减细辛,加当归。”
“减到多少。”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看手。”
“看手,怎么看。”
“手黑了,减;手白了,减;手不黑不白,不减。”
他把这句话记住。
“抓药。”
老掌柜把纸递给中年的那个。
“十味。细辛一钱四分,吴茱萸八分,川椒二十粒。”
中年的那个人去开抽屉。
第一味,当归。第二味,桂枝。第三味,芍药。
第四味,细辛。
抽屉拉开,里头是细辛的根,细,盘着,颜色发灰。
中年的那个人抓了一把,放在戥子上称。
“一钱四分。”
第五味,甘草。
第六味,通草。
第七味,大枣。
第八味,生姜。
第九味,吴茱萸。
第十味,川椒。
“曾青呢。”老掌柜忽然问。
“方子里没有曾青。”
“我知道。”老掌柜说,“曾青你买不买。”
“买。”
“买多少。”
“四两。”
老掌柜往后头喊了一声。
学徒站起来,从最上头一层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罐。
罐打开,里头是蓝色的粉,蓝得发暗。
“上等的。”老掌柜说,“水飞七回。”
他伸手,用指头蘸了一点,放在指腹上捻。
捻了两下,他把指头抬起来,对着窗看。
“三回。”
老掌柜的手停在算盘上。
“什么。”
“水飞三回。”
铺子里静了一下。那个中年抓药的人,手里还捏着戥子,抬起头。
蹲在地上的学徒,也抬起头。
老掌柜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你凭什么说三回。”
“七回的曾青,蓝是匀的。研到第七回,水换了七次,粗的沉了七次,剩下的都是细的,细得匀。”
他把指头伸出去。
“这个,蓝是浮的。指头一捻,能捻出细粒。细粒是后加的——把粗的研细,掺进细的里头,看着蓝,捻着有粒。”
老掌柜没有说话。
“还有。”
“还有什么。”
“这个用醋洗过。”
老掌柜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醋洗过,颜色沉。看着比七回的还深。可醋洗过的曾青,闻着有一点酸。”
他把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酸的。”
铺子里没有人说话。
隔壁柜台的人探过头来看。
老掌柜把那罐曾青盖上,推到一边。
他转身,走到墙前头,从第三层抽屉里取出一只罐。
罐上蒙着纸,纸上写着“曾青,七回”。
他把罐放在柜台上。
“这个。”
他打开,蘸了一点,捻。
“七回。”
“七回。”老掌柜说,“这个,一两四十。”
“刚才那个呢。”
“刚才那个,一两二十。”
“那这个,四两一百六。”
“一百六。”
“刚才你说上等。”
老掌柜把罐盖盖上。
“做生意,都说上等。”
“上等的价,买三回的货。”
老掌柜看着他。
他站在柜台前头,两只手垂着,没有再说。
铺子里静了很久。
老掌柜把算盘拉回来,手指头在算珠上拨了一下。
“今天这一笔,我按七回的价,收你三回的钱。”
“为什么。”
“我刚才说是上等。”
“说错了,就赔?”
“说错了,就赔。”
老掌柜把算盘拨得响。
“十味药,一剂三十六文。曾青四两,一百二十文。一共一百五十六文。”
“三十六文一剂,比县里便宜四文。”
“东市大,进货贱。”
他数钱。
数完,把抓药单拿出来,看着老掌柜。
“还有一件事。”
“说。”
他把那半张方子摊在柜台上。
“这个方子,你们抓过没有。”
老掌柜低头看。
看了一眼,手停在算盘上。
他的手停了很久。
“你哪儿来的。”
“我师傅的。”
“你师傅……”
老掌柜把方子拿起来,对着窗看。
“这是半张。”
“半张。”
“另外半张呢。”
“没有了。”
老掌柜把方子放下。
“这个方子,我们抓过一回。”
“什么时候。”
“七月。”
“七月哪一日。”
老掌柜想了半晌。
“七月初十上下。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青衣裳,说话不多。”
“他抓的是哪半张。”
“上半张。”老掌柜说,“他拿了上半张来,分量是报的,不是写的。”
“报的多少。”
“我不记得。”
“账上有。”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
“账上有。”
“给我看。”
“账不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
“你是外人。”
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
“他抓了几剂。”
“三剂。”
“三剂,够什么。”
“够三日。”
老掌柜把方子推回来。
“那三剂,我抓了。抓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这方子以后还会有人拿来。拿来的人,若是二十上下,瘦,眉心有个坑,就按三回的价给他曾青。”
铺子里很静。
“他说了这句话?”
“说了。”
“你照做了。”
“我照做了。”老掌柜说,“方才那一罐,我本来要报一两四十。”
他把半张方子收进怀里。
“为什么报四十。”
“看你的鞋。”
“鞋怎么了。”
“鞋是新的。新鞋的人,不还价。”
他把药包提起来。
“那你还赔了。”
老掌柜把算盘一推。
“赔了。”
出门的时候,谷满跟在后头。
“他怎么知道你会来。”
“他不知道。”
“他说的,二十上下,瘦,眉心有个坑。”
“眉心有坑的人,不止我一个。”
“那他还说。”
他没有答。
出了东市的西门,往西走。
崇仁坊的坊墙在路南。
坊门关着。
门上贴着封条。封条是新的,纸还是白的,上头的字是黑的,盖着一个印。
门缝里塞着土。土是新的,比门框的颜色浅。
他站在坊门外头,看了半晌。
“这个坊,关着。”
“关着。”
“为什么关。”
“不知道。”
谷满伸手,想摸封条。
他把谷满的手挡开。
“别摸。”
“为什么。”
“摸了,手上有印。”
往北走两条街,是大宁坊。
太清宫在坊的西南角。墙是紫的,墙头覆着瓦。门前有两棵树,树底下拴着三匹马。
宫门开着。
他把脚步放慢。
走到门口,他停下。
门里有人出来。
一个道士,三十来岁,穿着青衣,手里端一只木盆。
盆里是水。
道士走到街边,把盆一斜,水倒进沟里。
水倒下去,沟里的水面动了一下。
水上冒了一点白气。
他站在那儿,把怀里那半张方子取出来。
方子已经折过很多回,边上起了毛。
他把它折起来,折成原来的一半。
折完,塞回怀里。
那盆水从他脚边过去。
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