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九章 城门

※ ※ ※

九月廿六,晌午,到春明门外。

从山上下来,走了三日到华州。在华州等了五日,等韦七的车队。车队九月初八出华州,十八日到长安,一路上走得慢,车上是药,药怕颠。

车夫姓韩,五十来岁,脸黑,一路上话不多。他有一句常说的话:

“长安不着急。急的人到不了长安。”

春明门在东面。

离城门还有二里,路就堵了。

堵的是车。

漕粮车,一辆接一辆,车上盖着席子,席子上压着石头。车轮是新的,车辐是白的。

粪车,桶是木的,桶口盖着板,板上压着石头。车走过,路上留下一条湿的印,印上有蝇。

柴车,柴捆比人高,捆绳勒进柴里。

羊车,一车羊,羊的嘴都被绳子系着,系成一排。

还有一辆车,装的是死人。车上盖着草席,席子短,露出一双脚。脚上没有鞋。

车队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坐在药车后头,两条腿垂着。谷满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抱着包袱。

“这么多人。”

“嗯。”

“都是进城的?”

“都是。”

“进城做什么。”

“卖东西。”

“卖了东西呢。”

“买东西。”

“买了东西呢。”

他没有答。

路两边的车辙里,有三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赤脚,每人手里一把竹夹,背上一只篓。他们在车辙里走,看见马粪,用竹夹夹起来,丢进篓里。

一匹马走过,拉下一堆。三个孩子同时跑过去,跑得最快那个先到,夹起来。

“他们捡粪做什么。”

“烧。”

“粪能烧?”

“晒干了能烧。一篓粪,能换两文钱。”

“两文。”

“两文,半个饼。”

谷满看着那三个孩子。

“他们不上学?”

“不上。”

“为什么不认字。”

“认字要钱。”

谷满把自己的包袱抱紧了一点。包袱里有三百个字,抄在纸上。

离城门一百步,路边的墙根下蹲着一排人。

蹲着的人,身上都是土。有的背着口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什么都不带,只抱着膝盖。

“这些人是等门的。”

“等门做什么。”

“等开门。城门日出开,日落关。来晚了的,在墙根蹲一夜。”

“蹲一夜,不冷?”

“冷。”

“那怎么办。”

“挤着。”

墙根下有一堆火,火烧的是柴,柴边围着五六个人。火堆上架着一只破锅,锅里是水,水里有几片菜叶。

一个卖胡饼的,在墙根支了个案子。案子上一摞饼,饼上盖着布。布掀开一角,热气出来。

“饼多少钱。”

“两文。”

“一斗米四十文,一个饼两文。”

“城里的饼,两文。”卖饼的说,“城外的,三文。”

“为什么城外的贵。”

“城外没有水。”

“没有水?”

“城里有井,井水咸。甜水要从城外挑进来,一担水,两文。”

谷满听着,把手里的包袱又抱紧了一点。

车队挪到门口。

城门洞子很深。洞子里阴,风从里头出来,带着一股味。

那股味不难闻,也不好吃。是水、土、油、汗、牲畜、烂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袖子抬起来,挡了一下。

又放下。

门洞子里站着门吏,四个人,两个在左,两个在右。左边两个查公验,右边两个看货。

药车停在门洞子里。

韩车夫跳下车,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韦记,药,西市。”

门吏接过纸,看了看,又抬头看车。

“几车。”

“三车。”

“货单。”

韩车夫又递一张。

门吏把货单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第七行,停了。

“当归,八十斤。”

“八十斤。”

门吏走到车边,掀开席子。

车上是一只一只的木箱,箱上写着“韦记”。

门吏指了一只箱。

“开。”

韩车夫开了。

箱里是当归,切好的片,一层一层,压得实。

门吏伸手,抓了一把,闻了闻,放回去。

又抓了一把,塞进自己的袖子。

“这一把,算样。”

“算样。”

“过了。”

韩车夫把箱盖合上,用绳系好。

门吏转过来,看李轩宇。

“你的。”

“跟车的。”

“籍。”

“华阴。”

“公验。”

他把韦七的保状字条递过去。

门吏看了看。

“保状,待印。”

“待印。”

“待印的保状,不算保状。”

“县里压着。”

“县里压着,长安不管。”门吏把字条还给他,“进去可以,住店不行。邸店要籍,没籍的,店家不敢收。”

“住了怎么样。”

“店家连坐。罚两匹绢,收店。”

门吏往旁边让了一步。

“过。”

车队进了城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洞子外头,那一排蹲着的人还在。火堆的烟往上走,走到城墙一半,散了。

进了城,先是一条大街。

街宽,宽得看不见对面的人脸。中间是车道,两道车辙,辙深,辙里积着水。两边是人道,人道比车道高半尺,边上镶着条石。

人道和车道之间,是一条沟。

沟是明的,没有盖。深三尺,宽二尺。

沟里的水是黑的。

水上浮着菜叶、草绳、一片破布。破布底下有东西在动,是蝇。

沟底有泥。泥是黑的,泥面上有泡,泡破了,冒一口气。

“这沟……”

“排水沟。”

“排什么水。”

“什么水都排。洗菜的,洗脚的,倒马桶的,杀鸡的。”

“下雨呢。”

“下雨,沟就满了。满了,漫上人道。”

“漫上来,怎么办。”

“穿着鞋走。”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鞋。新鞋,穿了两个月,鞋面还是青的。

沟边走着一个人,肩上挑着两只桶。

桶里是水,水是黄的。他走几步,把桶放下,用一只瓢从沟里舀水,舀满,再挑。

“他挑沟里的水?”

“浇菜。”

“菜浇了沟里的水,人吃了……”

“人吃了,就病。”

“那还浇。”

“不浇,菜长不大。”

巷口停着一辆车。

车上两只大木桶,桶身上写着两个字:甜水。

车夫是个瘦子,手里一把铜勺。有人端盆来买,盆里放两文,他舀两勺。

“这水从哪儿来。”

“城外,浐河。”

“一担多少。”

“两文。”

“一担多少斤。”

“两桶,六十斤。”

“六十斤,两文。”

“两文。”

他把手伸进桶里。

水是凉的,凉得干净。

“井水不能喝?”

“井水咸。”车夫说,“烧开了,锅底沉一层白。喝了肚子胀,孩子喝了拉稀。”

“那全城都买水?”

“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喝井水。”

“一天卖多少。”

“十车。”

“十车,六百斤,二十文。”

“二十文。”

“十车,你一个人挑?”

“有驴。”

车夫往车后头抬了抬下巴。车后头拴着一头驴,驴背上有鞍,鞍上两只小桶。

“驴也挑水。”

“驴挑四桶,我挑两桶。”

谷满蹲在桶边,看着水。

“这水,跟山上的水一样么。”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山上的水是白来的。”

往前走,坊墙。

坊墙是土夯的,一丈高。墙根下堆着一堆一堆的泥,泥是黑的,堆到半人高。

泥堆边上,有两个人站在沟里。

沟深三尺,人站在里头,只露出上半身。腰上系着绳,绳的另一头系在坊墙的石头桩上。

一个人用木锹把沟底的泥挖起来,甩到岸上。另一个人把泥堆拢,堆成堆。

“他们在做什么。”

“淘沟。”

“沟要淘?”

“一年淘两回。三月一回,九月一回。”

“为什么淘。”

“不淘,沟堵。沟堵,水就漫。”

“淘出来的泥呢。”

“堆在墙根,晒干,卖给砖窑。”

“泥也能卖。”

“能卖。一车泥,二十文。”

沟里的那个人挖起一锹泥,甩上来。泥落在岸上,散开,里头有东西。

一枚铜钱。

铜钱在泥里,翻了个身,亮了一下。

淘沟的人看见了,弯腰捡起来,在裤子上擦,塞进怀里。

“他捡了钱。”

“沟里什么都有。”

“还有什么。”

“鞋,梳子,簪子,铜钱,刀。”

“死人呢。”

淘沟的人没有答。他把锹往泥里一插,插到底。

往前走,街当中有牛车。

一头牛,走得慢。牛一边走,一边拉。粪落在街心,热的,冒气。

牛后头跟着一个人,手里一只簸箕,一把小笤帚。

牛一拉,他就上前,用簸箕接,接住了,倒进背上的桶里。

“他跟着牛做什么。”

“接粪。”

“粪也有人接。”

“粪能卖。一车粪,三十文。晒干了,卖给城外种菜的。”

“一车三十文。”

“三十文。”

“那他不是很有钱。”

“车不是他的。车是粪行的。他是雇的,一个月一百五十文。”

“粪行。”

“城里什么都成行。粪有粪行,水有水行,柴有柴行,连死人都有行。”

接粪的人走过去,背上那只桶,桶口冒着气。

太阳偏西。

街上的影子拉长。人道上的人越走越快,车道上还有车。

“要找住处。”韩车夫说。

“哪儿有。”

“坊里有邸店。要籍。”

“我们没有籍。”

“我知道。”韩车夫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看能不能通融。”

他带他们进了西市北边的一条巷。

巷子窄,两边是墙,墙上有门。门都关着。

巷子尽头有一家邸店,门口挂一只灯笼,灯笼上写“客”。

韩车夫进去说了半晌,出来,摇头。

“不行。店家说,前日刚罚了一家,罚了两匹绢。”

“罚的哪家。”

“就这家隔壁。”

天黑了。

鼓声响了。

鼓声从北边来,一声一声,不快不慢。

“什么鼓。”

“闭坊鼓。八百声。”

“八百声,敲多久。”

“一刻。”

鼓声里,坊门一扇一扇关上。

关门的声音很闷,是木头撞木头,撞一下,咚。

他们站在巷子里,听着。

八百声敲完,街上静了。

静下来以后,才听见别的声音。

水声。沟里的水在流。

还有人在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字。

“我们今晚……”

“在这儿。”

他带谷满走到坊墙根,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

墙根有一堆淘沟的泥,泥干了,硬。他把泥堆扒开一个窝,让谷满坐进去。

“你坐里头。”

“你呢。”

“我坐外头。”

他把两个包袱放在谷满背后,垫着。

夜里的风从巷口进来,带着沟里的味。

谷满把灰衣裳裹紧。

“长安就是这样么。”

“这是城门。”

“城里呢。”

“明天看。”

更鼓敲了。

第一回,第二回。

第三回的时候,墙里头有人倒水。

水从墙根的水窦出来。水窦是石头凿的,方口,一尺见方,塞着一块破布。

水把破布冲开,流出来,流到巷子里,流到沟里。

水流到他脚边。

他把脚往回收了收。

天快亮的时候,坊门开了。

门里出来一个人,挑着两只桶。桶上盖着板。

他走到沟边,把板揭开,把桶里的东西倒进沟里。

桶里是尿。

尿倒下去,沟里的水动了一下,又平了。

至圣唐 卷06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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