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章 留书

※ ※ ※

七月初五,卯时,谷满起来生火。

他蹲在灶门前头,把昨夜的灰拨开,找底下的火星。

没有。

灰是灰白的,一把一把,全是凉的。他伸手进去,把手插到灰里,插到底,底下的灶土也是凉的。

“先生。”

东屋没有声音。

“先生,灶灭了。”

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

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被子叠着,叠得方,四角压平,压在床头。枕头上有一个印,是头压的,印不深。案上的灯还在原来的地方,灯盏里的油添满了,灯芯是新的,剪得很齐。

屋里没有别的。

床下有一双木屐。屐齿磨平了一半,上面积着灰。老人不穿木屐,木屐是下雨天穿的。这几日没有雨。

他伸手摸了摸屐面,指头上沾了灰。

“先生。”

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底下没有东西。他把被子重新叠好,四角压平。

谷满在院里站着。

“先生不在?”

“不在。”

“这么早,上哪儿去了。”

他走到药架前头。药架上挂着老人的布囊。布囊是青布的,洗得发灰,囊口两根绳。

他把布囊取下来,摸了摸。

瘪的。

他把布囊打开,里头没有簿子,只有一截炭,一把小刀,一块布。布上有墨,是垫笔用的。

“先生采药去了。”

“采药带什么。”

“带囊、带刀、带绳。”

“绳呢。”

他把布囊翻过来,抖了抖。

没有绳。

“绳也没有。”

谷满的脸白了一点。

“那先生……”

“先找。”

他先看药柜。

一百零八只罐,甲排三十六,乙排三十六,丙排三十六。他一排一排看过去,看罐口的封纸。

每一只罐的封纸都是新的。纸是新裁的,边齐,压得平,上头用墨写了日子。

他一直看到丙排最后一只。

一百零七只封过。

第七十三号,甲排第七的位置,罐口是空的,没有封纸,罐里也没有药。

那只罐他认得。罐底有一点旧墨,是“甲·七十三”三个字。

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

罐底是干的。

“先生……”

“先找。”

他先找院子。

院墙根的柴垛,掀开草帘看了一遍。灶间,案下,缸后,堆柴的角落。谷满是睡在灶间的,他的铺盖还在,被窝凉的。

再找药圃。

药圃分六畦,一畦一畦走过去。白芷、当归、黄芪、川芎、防风。最里头三株白芝,两紫一白。白的盖又大了一圈,盖边那一圈焦,焦得往里收。

老人每天早晨来看白芝。看的时候会蹲下来,把盖底下枯的叶子捡掉。

今天枯叶还在。

再找泉边。

泉只有十瓢。潭底露着,水在潭底最凹的地方,浅浅一层。

最后找崖根。

石门关着。门缝一线,缝里没有光。

他把手贴上去。

门不动。

“先生在里头?”

没有人答。

“先生。”

他把手掌按在石门上,按了半晌。

门不动。门是凉的。

他沿着崖根往东走。崖根有一条窄道,走得过去一个人,走过去二十步,是一堆乱石。乱石后头是后山,后山没有路,只有一片坡,坡上全是荆条。

他在那儿站了半晌。

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头顶。

他先看院门。

门闩在,闩得好好的,闩上没有撬的印。门槛里外都是土,土上没有脚印——院子里扫过,扫到门槛就停了。

再看院墙。

墙是土夯的,高七尺,墙头压着一层碎石。碎石一块没掉。墙根的草,一株没倒。

再数柴。

柴垛码在院墙东头,背风,上头盖着草帘。他一捆一捆数。

三百一十九。

他记得三百二十。三日前他码的,码完数过一遍。少了一捆。

“少一捆柴。”

“一捆柴能做什么。”

“烧一壶水,或者烧一夜的火。”

“先生夜里烧火?”

“先生夜里不烧火。”

他把草帘重新盖好,四边压上石头。

再去看井。

井在院外十步。井绳垂在井里,绳头系在桩上。绳是干的,桩上没有新磨的印。

他把绳提上来,提了三尺,看了看,又放回去。

井绳的末梢,打的结是老人打的结——绕两圈,从里头穿出来,一拉就紧。

结没有动过。

“先生没有打水。”

“先生三日没有打水。”

“那先生喝什么。”

“喝药罐里的。”

谷满跑到灶间,把药罐端出来看。

罐里那半罐药,够喝两日。

谷满在院门口等他。

“没有?”

“没有。”

“后山呢。”

“没有路。”

“没有路,人也能走。”

“能走。”

“那……”

“走不了多远。”他说,“荆条一人多高,踩过去,条子会断,断了看得见。”

“看得见么。”

“看得见。”

“那你看了?”

“看了。一根没断。”

谷满坐下来,坐在门槛上。

“先生是不是下山了。”

“下山走坡口,坡口有界石。界石边上的草,压了没有?”

“我早上看过。”

“压了没有。”

“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

灶间里,那半罐药还搁在灶台上。

他过去看。

罐里的药只剩一半,药面上有一层皮,皮皱着。药渣沉在底下,贴在罐壁上,干的。

他伸手摸罐壁。

不凉,也不温。罐壁跟灶台一个温度。

这罐药,是昨夜煎的,煎到一半,火灭了。

也有可能是前几日。

他把罐端起来,闻了闻。药味还在,是当归和桂枝的味道,底下有一点点焦。

“先生昨夜煎药了?”

“我睡了。”

“你睡的时候,灶里有火么。”

谷满想了想。

“有。我添过炭。”

“添了几块。”

“四块。添完了睡的。”

“四块炭,烧到几时。”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是子时。”

“子时。”

他把罐放回去。

“子时以后,火就灭了。”

“灭了,先生没有添。”

“先生没有添。”

谷满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看着那半罐药。

“先生煎药,从来不煎一半。”

“从来不煎一半。”

“那这半罐……”

他把罐盖盖上。

“去找扫帚。”

“扫帚?”

“院子扫过了,扫帚不在墙根。”

谷满跑到院墙根。扫帚在那儿,靠着墙。

靠着左边。

老人靠扫帚,从来靠右边。他靠了十几年,右边的墙上磨出一道黑印,扫帚柄对着那道印,正好。

今天扫帚靠在左边,靠在一段没有印的墙上。

他把扫帚拿起来,看了看地。

院子扫得很干净。扫得比平时干净。石头缝里的土都扫出来了,扫成一小堆,堆在墙根。

土堆上有一个脚印。

脚印是踩在土堆边上的,踩了一半,剩下半个。鞋是布鞋,底上没有钉。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脚印上比。

鞋比他的手长半指。

“这是先生的脚印?”

谷满蹲在他旁边看。

“先生的鞋,底上有一块补丁。”

“哪一块。”

“右脚,后跟。”

他把那半个脚印看了半晌。

脚印的后跟上,有一道横的印。

他站起来。

“先生走了。”

“走了?”

“走了。”

“走哪儿去了。”

他没有答。他往院里走,走到灶台跟前。

灶台上,那半罐药的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是包药用的纸,黄,薄,边上有一道折痕。纸被药罐压着一角,露出大半张。

他伸手,把罐挪开。

纸在灶台上。

他拿起纸。

纸的背面有字。正面也有字,是药名,写得很大:“曾青,四两。”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四行字。

字是老人的,写得比平时小。

他看了半晌。

把纸放下。

他走出院门,走到坡口那块石头边上,往山下看。

坡下的路是空的。

路两边的草,没有倒。

他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谷满还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垂着。

他把纸重新拿起来。

“念。”谷满说。

“我不念。”

“为什么不念。”

“你先去看灶膛。”

“灶膛?”

“去看。”

谷满跑到灶前,蹲下去,把手伸进灶膛。

“灰是冷的。”

“插到底。”

谷满把手往里插,插到手腕。

“底也是冷的。”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原来的一半,塞进怀里。

走到灶前,蹲下。

他把手伸进灶膛。

灰在他的指头上,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插到底。

手指碰到灶土。灶土是硬的,凉的,凉得像石头。

“先生。”

谷满在他身后。

“嗯。”

“先生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没有答。

他把手从灶膛里抽出来。

手上全是灰。

“吃饭。”

“吃不下。”

“吃。”

他量了一升米,下锅,添水,烧火。火是他自己生的,生了三回才生着。

饭熟了,他盛了三碗。

一碗给谷满,一碗给自己,第三碗放在灶台的东头。

东头是老人坐的地方。

谷满端着碗,看了看那第三碗。

“先生不在。”

“放着。”

“放了,也没人吃。”

“放着。”

两个人吃。谷满吃了半碗,放下。

那第三碗一直放到天黑。饭上结了一层皮,皮皱了。

夜里他没有回屋。

他搬了一张凳,坐在院里,面朝坡口。

天上没有月亮,星也不多。山里的夜有声音:草里有虫,坡下有水声,水声很小,是潭底那一点。

坐到半夜,坡口那边有响动。

他站起来。

响动是风。风从坡口那边过来,草伏了一片,又立起来。

他站了半晌,坐下。

又坐了一个时辰。

第二回响动,是石头滚。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坡口那块界石还在。界石旁边掉了一块碎石,是从崖上滚下来的。

他把碎石捡起来,放在界石上头。

回院,坐下。

天快亮的时候,谷满出来了。

“先生还没回。”

“没有。”

“他要是回来了,看见我们坐在院里……”

“看见就看见。”

谷满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到天亮。

至圣唐 卷06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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