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卯时,谷满起来生火。
他蹲在灶门前头,把昨夜的灰拨开,找底下的火星。
没有。
灰是灰白的,一把一把,全是凉的。他伸手进去,把手插到灰里,插到底,底下的灶土也是凉的。
“先生。”
东屋没有声音。
“先生,灶灭了。”
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
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被子叠着,叠得方,四角压平,压在床头。枕头上有一个印,是头压的,印不深。案上的灯还在原来的地方,灯盏里的油添满了,灯芯是新的,剪得很齐。
屋里没有别的。
床下有一双木屐。屐齿磨平了一半,上面积着灰。老人不穿木屐,木屐是下雨天穿的。这几日没有雨。
他伸手摸了摸屐面,指头上沾了灰。
“先生。”
他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底下没有东西。他把被子重新叠好,四角压平。
谷满在院里站着。
“先生不在?”
“不在。”
“这么早,上哪儿去了。”
他走到药架前头。药架上挂着老人的布囊。布囊是青布的,洗得发灰,囊口两根绳。
他把布囊取下来,摸了摸。
瘪的。
他把布囊打开,里头没有簿子,只有一截炭,一把小刀,一块布。布上有墨,是垫笔用的。
“先生采药去了。”
“采药带什么。”
“带囊、带刀、带绳。”
“绳呢。”
他把布囊翻过来,抖了抖。
没有绳。
“绳也没有。”
谷满的脸白了一点。
“那先生……”
“先找。”
他先看药柜。
一百零八只罐,甲排三十六,乙排三十六,丙排三十六。他一排一排看过去,看罐口的封纸。
每一只罐的封纸都是新的。纸是新裁的,边齐,压得平,上头用墨写了日子。
他一直看到丙排最后一只。
一百零七只封过。
第七十三号,甲排第七的位置,罐口是空的,没有封纸,罐里也没有药。
那只罐他认得。罐底有一点旧墨,是“甲·七十三”三个字。
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圈。
罐底是干的。
“先生……”
“先找。”
他先找院子。
院墙根的柴垛,掀开草帘看了一遍。灶间,案下,缸后,堆柴的角落。谷满是睡在灶间的,他的铺盖还在,被窝凉的。
再找药圃。
药圃分六畦,一畦一畦走过去。白芷、当归、黄芪、川芎、防风。最里头三株白芝,两紫一白。白的盖又大了一圈,盖边那一圈焦,焦得往里收。
老人每天早晨来看白芝。看的时候会蹲下来,把盖底下枯的叶子捡掉。
今天枯叶还在。
再找泉边。
泉只有十瓢。潭底露着,水在潭底最凹的地方,浅浅一层。
最后找崖根。
石门关着。门缝一线,缝里没有光。
他把手贴上去。
门不动。
“先生在里头?”
没有人答。
“先生。”
他把手掌按在石门上,按了半晌。
门不动。门是凉的。
他沿着崖根往东走。崖根有一条窄道,走得过去一个人,走过去二十步,是一堆乱石。乱石后头是后山,后山没有路,只有一片坡,坡上全是荆条。
他在那儿站了半晌。
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头顶。
他先看院门。
门闩在,闩得好好的,闩上没有撬的印。门槛里外都是土,土上没有脚印——院子里扫过,扫到门槛就停了。
再看院墙。
墙是土夯的,高七尺,墙头压着一层碎石。碎石一块没掉。墙根的草,一株没倒。
再数柴。
柴垛码在院墙东头,背风,上头盖着草帘。他一捆一捆数。
三百一十九。
他记得三百二十。三日前他码的,码完数过一遍。少了一捆。
“少一捆柴。”
“一捆柴能做什么。”
“烧一壶水,或者烧一夜的火。”
“先生夜里烧火?”
“先生夜里不烧火。”
他把草帘重新盖好,四边压上石头。
再去看井。
井在院外十步。井绳垂在井里,绳头系在桩上。绳是干的,桩上没有新磨的印。
他把绳提上来,提了三尺,看了看,又放回去。
井绳的末梢,打的结是老人打的结——绕两圈,从里头穿出来,一拉就紧。
结没有动过。
“先生没有打水。”
“先生三日没有打水。”
“那先生喝什么。”
“喝药罐里的。”
谷满跑到灶间,把药罐端出来看。
罐里那半罐药,够喝两日。
谷满在院门口等他。
“没有?”
“没有。”
“后山呢。”
“没有路。”
“没有路,人也能走。”
“能走。”
“那……”
“走不了多远。”他说,“荆条一人多高,踩过去,条子会断,断了看得见。”
“看得见么。”
“看得见。”
“那你看了?”
“看了。一根没断。”
谷满坐下来,坐在门槛上。
“先生是不是下山了。”
“下山走坡口,坡口有界石。界石边上的草,压了没有?”
“我早上看过。”
“压了没有。”
“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
灶间里,那半罐药还搁在灶台上。
他过去看。
罐里的药只剩一半,药面上有一层皮,皮皱着。药渣沉在底下,贴在罐壁上,干的。
他伸手摸罐壁。
不凉,也不温。罐壁跟灶台一个温度。
这罐药,是昨夜煎的,煎到一半,火灭了。
也有可能是前几日。
他把罐端起来,闻了闻。药味还在,是当归和桂枝的味道,底下有一点点焦。
“先生昨夜煎药了?”
“我睡了。”
“你睡的时候,灶里有火么。”
谷满想了想。
“有。我添过炭。”
“添了几块。”
“四块。添完了睡的。”
“四块炭,烧到几时。”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是子时。”
“子时。”
他把罐放回去。
“子时以后,火就灭了。”
“灭了,先生没有添。”
“先生没有添。”
谷满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看着那半罐药。
“先生煎药,从来不煎一半。”
“从来不煎一半。”
“那这半罐……”
他把罐盖盖上。
“去找扫帚。”
“扫帚?”
“院子扫过了,扫帚不在墙根。”
谷满跑到院墙根。扫帚在那儿,靠着墙。
靠着左边。
老人靠扫帚,从来靠右边。他靠了十几年,右边的墙上磨出一道黑印,扫帚柄对着那道印,正好。
今天扫帚靠在左边,靠在一段没有印的墙上。
他把扫帚拿起来,看了看地。
院子扫得很干净。扫得比平时干净。石头缝里的土都扫出来了,扫成一小堆,堆在墙根。
土堆上有一个脚印。
脚印是踩在土堆边上的,踩了一半,剩下半个。鞋是布鞋,底上没有钉。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脚印上比。
鞋比他的手长半指。
“这是先生的脚印?”
谷满蹲在他旁边看。
“先生的鞋,底上有一块补丁。”
“哪一块。”
“右脚,后跟。”
他把那半个脚印看了半晌。
脚印的后跟上,有一道横的印。
他站起来。
“先生走了。”
“走了?”
“走了。”
“走哪儿去了。”
他没有答。他往院里走,走到灶台跟前。
灶台上,那半罐药的旁边,压着一张纸。
纸是包药用的纸,黄,薄,边上有一道折痕。纸被药罐压着一角,露出大半张。
他伸手,把罐挪开。
纸在灶台上。
他拿起纸。
纸的背面有字。正面也有字,是药名,写得很大:“曾青,四两。”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四行字。
字是老人的,写得比平时小。
他看了半晌。
把纸放下。
他走出院门,走到坡口那块石头边上,往山下看。
坡下的路是空的。
路两边的草,没有倒。
他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谷满还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垂着。
他把纸重新拿起来。
“念。”谷满说。
“我不念。”
“为什么不念。”
“你先去看灶膛。”
“灶膛?”
“去看。”
谷满跑到灶前,蹲下去,把手伸进灶膛。
“灰是冷的。”
“插到底。”
谷满把手往里插,插到手腕。
“底也是冷的。”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原来的一半,塞进怀里。
走到灶前,蹲下。
他把手伸进灶膛。
灰在他的指头上,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插到底。
手指碰到灶土。灶土是硬的,凉的,凉得像石头。
“先生。”
谷满在他身后。
“嗯。”
“先生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没有答。
他把手从灶膛里抽出来。
手上全是灰。
“吃饭。”
“吃不下。”
“吃。”
他量了一升米,下锅,添水,烧火。火是他自己生的,生了三回才生着。
饭熟了,他盛了三碗。
一碗给谷满,一碗给自己,第三碗放在灶台的东头。
东头是老人坐的地方。
谷满端着碗,看了看那第三碗。
“先生不在。”
“放着。”
“放了,也没人吃。”
“放着。”
两个人吃。谷满吃了半碗,放下。
那第三碗一直放到天黑。饭上结了一层皮,皮皱了。
夜里他没有回屋。
他搬了一张凳,坐在院里,面朝坡口。
天上没有月亮,星也不多。山里的夜有声音:草里有虫,坡下有水声,水声很小,是潭底那一点。
坐到半夜,坡口那边有响动。
他站起来。
响动是风。风从坡口那边过来,草伏了一片,又立起来。
他站了半晌,坐下。
又坐了一个时辰。
第二回响动,是石头滚。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坡口那块界石还在。界石旁边掉了一块碎石,是从崖上滚下来的。
他把碎石捡起来,放在界石上头。
回院,坐下。
天快亮的时候,谷满出来了。
“先生还没回。”
“没有。”
“他要是回来了,看见我们坐在院里……”
“看见就看见。”
谷满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