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一章 七页

※ ※ ※

七月初六,他把那张纸摊在案上。

纸是包药纸,一尺见方,黄,薄,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的草筋。正面写着“曾青,四两”四个字,写得很大,是老人给山下人包药时写的。这一面朝上,是纸的正面。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四行字。

第一行:

米一斗,在缸里。

第二行:

衣裳两件,在箱里。

第三行:

方子在碗底下,一半。

第四行:

火候簿到五月廿三。

他把手指按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

没有署名。

没有日子。

没有一句别的话。

字是老人的字。横平,竖稳,收笔的时候往里一收。他看了五年,认得。

字比平时小。老人平日写簿,一个字有半寸见方;这四个字,只有三分。

最后一行的字更小。

他伸手,用指头在“米”字上蹭了一下。

墨没有掉。

他又蹭了一下,用力一点,指头上没有黑。

墨干透了。

干透的墨,蹭在指头上不掉。三日前写的墨,能蹭下来一点。这四行字,写了不止三日。

他把纸用两块石头压住。

先去看米。

米缸在灶间西角。缸口盖着木板,板上一只石臼。

他把石臼挪开,把板掀开。

缸里的米,只有底上一层。

他把手伸进去,插到底,手指碰到缸底的糠。

“量。”

谷满拿斗来。一斗,是官斗,斗口有一道裂。

他把缸里的米刮出来,刮得很干净,刮到缸底响。

一斗,还差一点。

“多少。”

“九升半。”

“留书写一斗。”

“差半升。”

“半升是两碗。”

“两碗。”

谷满把斗里的米倒回缸里。

“先生把米卖了。”

“卖了。”

“为什么。”

他没有答。缸边上挂着三只空袋,袋口扎着,袋上有字:“华阴,王记。”

他把袋子解下来,抖了抖。袋里剩一点米糠,糠里有一粒碎米。

“王记是米行。”

“是米行。”

“卖了多少。”

“二石八斗,卖二石七斗,剩一斗。”

“剩下的,卖不出去?”

“剩下的是给我们吃的。”

谷满把袋子叠起来。

再看箱。

箱在东屋。梨木箱,铜角,是老人的箱子。锁扣坏了,用一根麻绳系着。

他解绳,开箱。

两件。

一件青的,一件灰的。都洗过,叠得方,压得平。青的那件肩后有一块补丁,线是横的;灰的那件补在肘上,线是黑的。

五月廿三那天,他把这两件洗了,晾在绳上,冻硬了。

现在它们叠在箱里。

两件衣裳上头,压着一双鞋。

鞋是新的,青布面,千层底。底上纳得很密,一寸十二针。鞋里塞着布,撑着鞋型。

他把鞋拿出来,比了比。

不是他的脚。

“谷满。”

“嗯。”

“过来。”

谷满走过来。

他把鞋放在谷满脚边。

“穿上。”

谷满脱了自己的鞋,穿上新的。

正好。

“怎么样。”

“紧。”

“走走。”

谷满在院里走了几步。

“后跟磨。”

“新鞋都磨。穿软了就不磨。”

谷满把鞋脱下来,抱在手里。

“这是先生的鞋。”

“先生做的。”

“先生会做鞋?”

“不会。”

“那这是——”

“买的。”他说,“县里买的。一双二十五文。”

“先生买鞋,为什么买我的。”

他没有答。

柜台底下还有东西。

他跪下去,把手伸进柜台和墙之间的缝。缝里塞着东西,一摸就摸到了。

一串钱。麻绳穿着,绳头打了个结。钱是开元通宝,边上磨得发亮。

他把钱摊在案上数。

一百二十文。

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

钱串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只有巴掌大,是空白的。正反两面都没有字。

他把钱收进怀里,纸放回原处。

“这钱是哪来的。”

“卖米的。”

“二石七斗米,卖一百二十文?”

谷满在旁边算。

“二石七斗,四百八一石,该是一千二百九十六文。”

“一千二百九十六。”

“那还有一千一百七十六文呢。”

他没有答。

“先生带走了。”

“带走了。”

“带钱做什么。”

“路上要花钱。”

谷满想了想。

“先生带了一千一百七十六文,留了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文,够什么。”

他把钱串在手里攥了攥。

“够附籍。”

谷满愣住了。

“什么。”

“没什么。”

再看碗底。

灶间的碗架上有五只碗。三只粗瓷,一只黑陶,一只缺口的。

他把碗一只一只拿起来。

第一只,底下没有。第二只,没有。第三只,没有。第四只——

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半张纸。

他把碗拿开。

纸是方子。从中间撕开的,他手里拿的是右半张。

他把纸摊在案上。

十一味药名: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生姜、吴茱萸、川椒、白芝花灰。

每一味后头,本该有分量。

现在只剩半个字。

“三”,只剩一横。“二”,只剩一横。“钱”字,只剩半边。

撕口是斜的,从下往上,从纸的左下角斜到右上角。

撕口正好从“分”字的竖画上过去。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看。

撕口不齐,边上起毛,一根一根的纸纤维,长短不一。

这不是裁的,是撕的。

他再看那十一味。

最后一味,白芝花灰,后头剩两个字:

见簿。

“见簿是什么意思。”谷满问。

“见簿,就是看簿子。”

“簿子上写什么。”

“写日子。”

“日子能当分量?”

他把纸放下。

“不能。”

再翻火候簿。

火候簿在案上,压在砚台下。簿子是旧的,布面,边角起毛,绳线断了一根,用麻线重新缝过。

他把簿子翻开。

从正月翻起。一页一页,都是日子和数。

“正月十五,八分七厘九毫。”

“二月初二,八分七厘九毫。”

“三月初九,八分七厘九毫。”

一直翻到五月。

“五月初三,八分八厘。”

“五月十二,八分八厘。”

“五月廿三,八分八厘。停火。”

再往后。

没有了。

五月廿三后头,是七页空白。

不是空白。

是撕掉。

撕口在装订线边上,整整齐齐,一直撕到纸根。七页被撕走,剩下的纸根,一层一层,露在装订线外头。

他把簿子凑近灯。

数纸茬。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七层。

数了三遍。

七层。

“七页。”

他翻回前头,数一页能记几日。

正月那一页,记了初一到初六;二月那一页,记了初一到初七;三月那一页,初一到初五。

一页五六日。

七页,是三十五日到四十二日。

他算:五月廿三到七月初五,四十日。

“七页,记不完四十日。”

“记不完,就是还有一页没撕?”

“没有。纸茬七层。”

“那四十日,怎么记。”

他把簿子合上。

“七日一页。”

“七日一页,七页是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够了。”

“够了,为什么还差九日。”

“够了,就是最后九日没有记。”

“没有记,还是记了,撕了。”

他把簿子推到灯下。

“五月廿三到七月初五,四十日。七页,四十九日。多的九日,是空的。”

“空着,为什么撕。”

“因为空着的页,一看就知道有几日没记。”

“七页上写什么。”

“不知道。”

“先生撕的?”

“撕得很齐。”

“齐,就是先生撕的?”

“齐,就是慢慢撕的。”

“慢慢撕,为什么。”

他把簿子放下。

“慢慢撕,是怕撕坏了别的页。”

谷满伸手,想摸那七层纸茬。

他把谷满的手挡开。

“别摸。摸了就乱。”

谷满把手收回去。

他再把簿子从头翻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五月廿三那一页的背面。

背面有东西。

不是字。

是一个圆。

圆圈不大,直径一寸,印在纸上,是灰的,颜色很浅。圆圈里头还有一个小圆,也是灰的。

他把簿子举到灯下。

这是压出来的。

写字的时候,纸上垫了东西,笔压下去,把底下那件东西的形,印到了纸背。

圆,圈,小圆。

他把簿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头。

他取了一只罐。

甲排的罐,罐底有一圈凸起的边,边里有一个小圆,是烧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罐底朝下,按在簿子的背面。

严丝合缝。

“这是罐底。”

“罐底怎么会印在纸上。”

“写的时候,簿子搁在罐上。”

“为什么搁在罐上。”

“因为案上没地方。”

他把罐放回去。

“七页上写的东西,是搁在第七十三号罐上写的。”

“第七十三号是空的。”

“是空的。”

“空罐上写字,为什么。”

他站在药柜前头,看了半晌。

“因为那七页,要跟着罐走。”

晌午,他把半张方子、火候簿、那张包药纸,三样摆在一起。

三样东西,摆成一个三角。

他坐在三角前头。

谷满端了饭来,他没有动。

“先生留了四行字。”

“四行。”

“四行字,说的是东西在哪儿。”

“在哪儿。”

“没有一句说,他去了哪儿。”

“没有。”

“先生为什么不写。”

他把手放在那半张方子上。

“写了,我们就去找。”

“找了不好么。”

“找了,就找着了。”

谷满想了半晌。

“找着了不好么。”

他没有答。

“我们还住这儿么。”谷满问。

“住。”

“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十日期满。”

“十日期满,他们来。”

“来。”

“来了,看见先生不在。”

“看见先生不在。”

“那我们说什么。”

他把那半张方子折起来。

“说先生采药去了。”

“他们信么。”

“不信。”

“不信怎么办。”

“不信,也要这么说。”

谷满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双新鞋。

“这鞋,我舍不得穿。”

“穿。”

“穿了,磨坏了。”

“鞋是穿的,不是看的。”

“先生买的。”

“先生买的,也是鞋。”

夜里,他把灯挪到案角,把火候簿摊开,把那七层纸茬又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手举到灯下。

指头上沾了一层白毛。

一根一根,是纸的纤维。

他没有拍掉。

至圣唐 卷06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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