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七月初六
七月初六,他把那张纸摊在案上。
纸是包药纸,一尺见方,黄,薄,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的草筋。正面写着“曾青,四两”四个字,写得很大,是老人给山下人包药时写的。这一面朝上,是纸的正面。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四行字。
第一行:
米一斗,在缸里。
第二行:
衣裳两件,在箱里。
第三行:
方子在碗底下,一半。
第四行:
火候簿到五月廿三。
他把手指按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
没有署名。
没有日子。
没有一句别的话。
字是老人的字。横平,竖稳,收笔的时候往里一收。他看了五年,认得。
字比平时小。老人平日写簿,一个字有半寸见方;这四个字,只有三分。
最后一行的字更小。
他伸手,用指头在“米”字上蹭了一下。
墨没有掉。
他又蹭了一下,用力一点,指头上没有黑。
墨干透了。
干透的墨,蹭在指头上不掉。三日前写的墨,能蹭下来一点。这四行字,写了不止三日。
他把纸用两块石头压住。
先去看米。
米缸在灶间西角。缸口盖着木板,板上一只石臼。
他把石臼挪开,把板掀开。
缸里的米,只有底上一层。
他把手伸进去,插到底,手指碰到缸底的糠。
“量。”
谷满拿斗来。一斗,是官斗,斗口有一道裂。
他把缸里的米刮出来,刮得很干净,刮到缸底响。
一斗,还差一点。
“多少。”
“九升半。”
“留书写一斗。”
“差半升。”
“半升是两碗。”
“两碗。”
谷满把斗里的米倒回缸里。
“先生把米卖了。”
“卖了。”
“为什么。”
他没有答。缸边上挂着三只空袋,袋口扎着,袋上有字:“华阴,王记。”
他把袋子解下来,抖了抖。袋里剩一点米糠,糠里有一粒碎米。
“王记是米行。”
“是米行。”
“卖了多少。”
“二石八斗,卖二石七斗,剩一斗。”
“剩下的,卖不出去?”
“剩下的是给我们吃的。”
谷满把袋子叠起来。
再看箱。
箱在东屋。梨木箱,铜角,是老人的箱子。锁扣坏了,用一根麻绳系着。
他解绳,开箱。
两件。
一件青的,一件灰的。都洗过,叠得方,压得平。青的那件肩后有一块补丁,线是横的;灰的那件补在肘上,线是黑的。
五月廿三那天,他把这两件洗了,晾在绳上,冻硬了。
现在它们叠在箱里。
两件衣裳上头,压着一双鞋。
鞋是新的,青布面,千层底。底上纳得很密,一寸十二针。鞋里塞着布,撑着鞋型。
他把鞋拿出来,比了比。
不是他的脚。
“谷满。”
“嗯。”
“过来。”
谷满走过来。
他把鞋放在谷满脚边。
“穿上。”
谷满脱了自己的鞋,穿上新的。
正好。
“怎么样。”
“紧。”
“走走。”
谷满在院里走了几步。
“后跟磨。”
“新鞋都磨。穿软了就不磨。”
谷满把鞋脱下来,抱在手里。
“这是先生的鞋。”
“先生做的。”
“先生会做鞋?”
“不会。”
“那这是——”
“买的。”他说,“县里买的。一双二十五文。”
“先生买鞋,为什么买我的。”
他没有答。
柜台底下还有东西。
他跪下去,把手伸进柜台和墙之间的缝。缝里塞着东西,一摸就摸到了。
一串钱。麻绳穿着,绳头打了个结。钱是开元通宝,边上磨得发亮。
他把钱摊在案上数。
一百二十文。
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
钱串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只有巴掌大,是空白的。正反两面都没有字。
他把钱收进怀里,纸放回原处。
“这钱是哪来的。”
“卖米的。”
“二石七斗米,卖一百二十文?”
谷满在旁边算。
“二石七斗,四百八一石,该是一千二百九十六文。”
“一千二百九十六。”
“那还有一千一百七十六文呢。”
他没有答。
“先生带走了。”
“带走了。”
“带钱做什么。”
“路上要花钱。”
谷满想了想。
“先生带了一千一百七十六文,留了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文,够什么。”
他把钱串在手里攥了攥。
“够附籍。”
谷满愣住了。
“什么。”
“没什么。”
再看碗底。
灶间的碗架上有五只碗。三只粗瓷,一只黑陶,一只缺口的。
他把碗一只一只拿起来。
第一只,底下没有。第二只,没有。第三只,没有。第四只——
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半张纸。
他把碗拿开。
纸是方子。从中间撕开的,他手里拿的是右半张。
他把纸摊在案上。
十一味药名: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生姜、吴茱萸、川椒、白芝花灰。
每一味后头,本该有分量。
现在只剩半个字。
“三”,只剩一横。“二”,只剩一横。“钱”字,只剩半边。
撕口是斜的,从下往上,从纸的左下角斜到右上角。
撕口正好从“分”字的竖画上过去。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看。
撕口不齐,边上起毛,一根一根的纸纤维,长短不一。
这不是裁的,是撕的。
他再看那十一味。
最后一味,白芝花灰,后头剩两个字:
见簿。
“见簿是什么意思。”谷满问。
“见簿,就是看簿子。”
“簿子上写什么。”
“写日子。”
“日子能当分量?”
他把纸放下。
“不能。”
再翻火候簿。
火候簿在案上,压在砚台下。簿子是旧的,布面,边角起毛,绳线断了一根,用麻线重新缝过。
他把簿子翻开。
从正月翻起。一页一页,都是日子和数。
“正月十五,八分七厘九毫。”
“二月初二,八分七厘九毫。”
“三月初九,八分七厘九毫。”
一直翻到五月。
“五月初三,八分八厘。”
“五月十二,八分八厘。”
“五月廿三,八分八厘。停火。”
再往后。
没有了。
五月廿三后头,是七页空白。
不是空白。
是撕掉。
撕口在装订线边上,整整齐齐,一直撕到纸根。七页被撕走,剩下的纸根,一层一层,露在装订线外头。
他把簿子凑近灯。
数纸茬。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六层,七层。
数了三遍。
七层。
“七页。”
他翻回前头,数一页能记几日。
正月那一页,记了初一到初六;二月那一页,记了初一到初七;三月那一页,初一到初五。
一页五六日。
七页,是三十五日到四十二日。
他算:五月廿三到七月初五,四十日。
“七页,记不完四十日。”
“记不完,就是还有一页没撕?”
“没有。纸茬七层。”
“那四十日,怎么记。”
他把簿子合上。
“七日一页。”
“七日一页,七页是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够了。”
“够了,为什么还差九日。”
“够了,就是最后九日没有记。”
“没有记,还是记了,撕了。”
他把簿子推到灯下。
“五月廿三到七月初五,四十日。七页,四十九日。多的九日,是空的。”
“空着,为什么撕。”
“因为空着的页,一看就知道有几日没记。”
“七页上写什么。”
“不知道。”
“先生撕的?”
“撕得很齐。”
“齐,就是先生撕的?”
“齐,就是慢慢撕的。”
“慢慢撕,为什么。”
他把簿子放下。
“慢慢撕,是怕撕坏了别的页。”
谷满伸手,想摸那七层纸茬。
他把谷满的手挡开。
“别摸。摸了就乱。”
谷满把手收回去。
他再把簿子从头翻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五月廿三那一页的背面。
背面有东西。
不是字。
是一个圆。
圆圈不大,直径一寸,印在纸上,是灰的,颜色很浅。圆圈里头还有一个小圆,也是灰的。
他把簿子举到灯下。
这是压出来的。
写字的时候,纸上垫了东西,笔压下去,把底下那件东西的形,印到了纸背。
圆,圈,小圆。
他把簿子放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头。
他取了一只罐。
甲排的罐,罐底有一圈凸起的边,边里有一个小圆,是烧的时候留下的。
他把罐底朝下,按在簿子的背面。
严丝合缝。
“这是罐底。”
“罐底怎么会印在纸上。”
“写的时候,簿子搁在罐上。”
“为什么搁在罐上。”
“因为案上没地方。”
他把罐放回去。
“七页上写的东西,是搁在第七十三号罐上写的。”
“第七十三号是空的。”
“是空的。”
“空罐上写字,为什么。”
他站在药柜前头,看了半晌。
“因为那七页,要跟着罐走。”
晌午,他把半张方子、火候簿、那张包药纸,三样摆在一起。
三样东西,摆成一个三角。
他坐在三角前头。
谷满端了饭来,他没有动。
“先生留了四行字。”
“四行。”
“四行字,说的是东西在哪儿。”
“在哪儿。”
“没有一句说,他去了哪儿。”
“没有。”
“先生为什么不写。”
他把手放在那半张方子上。
“写了,我们就去找。”
“找了不好么。”
“找了,就找着了。”
谷满想了半晌。
“找着了不好么。”
他没有答。
“我们还住这儿么。”谷满问。
“住。”
“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十日期满。”
“十日期满,他们来。”
“来。”
“来了,看见先生不在。”
“看见先生不在。”
“那我们说什么。”
他把那半张方子折起来。
“说先生采药去了。”
“他们信么。”
“不信。”
“不信怎么办。”
“不信,也要这么说。”
谷满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双新鞋。
“这鞋,我舍不得穿。”
“穿。”
“穿了,磨坏了。”
“鞋是穿的,不是看的。”
“先生买的。”
“先生买的,也是鞋。”
夜里,他把灯挪到案角,把火候簿摊开,把那七层纸茬又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手举到灯下。
指头上沾了一层白毛。
一根一根,是纸的纤维。
他没有拍掉。